小升初的侄儿子帅帅，暑假期间，在家预习七年级的英语，他向我提了一个问题：“姑妈，为什么中国人的名字是姓在名之前，而英国是名在前而姓在后呢？”
真是个善于发现，善于思考的孩子啊。
“这有几个原因，其中一个是英美文化强调个人独立性与独特性，名字(first name )作为个体第一标识被放在最前面，他们推崇的是首先实现个人价值，就像英语中的人称代词中，只有I（我）是大写一样。而中国人更注重宗族血缘，故姓在前以示家族优先。当家族利益和个人利益冲突时，常常选择牺牲个人利益。有国才有家，就像《国家》这首歌唱的那样，家是最小国，国是最大家。所以，中国人的家国情怀，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我们上课，为了进行德育渗透，只强调了这个原因，其它的原因，还等你自己去探索呢。”
他听的认真，12岁的男孩，也许现在理解起来仍是懵懵懂懂，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
“那姓为什么叫family name 呢？”
“family name 就是这个家族的姓。比如你姓王，我也姓王，你的爸爸，我的弟弟也姓王，你的爷爷我的爸爸也姓王，你爷爷的爸爸也姓王。爷爷的爷爷也姓王，王就是我们这个家族的姓。”
“哦，原来是这样。”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那哥哥为什么姓赵，而不是跟着你姓王呢？”他又抛出一个问题
“等你上初中，学了历史，你就知道，最开始，在母系氏族，孩子是跟着母亲姓的，你看，姓这个字拆开，就是女+生，也就是女的生的，跟着她姓。但后来，男性在社会中占了主导地位，孩子就跟父亲姓了。在解放前，结了婚的女人是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的。比如，如果在解放前，我会被称为赵王氏而不是王芳。这还有个趣事呢，姑爹的幺爹编了一本赵家的族谱，对我的称呼就是赵王氏。我很是生气，找姑爹发了一通牢骚－－我为他生儿育女，在族谱中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吗？我威胁他，要么写我的全名，要么不写我的名字。你姑爹没办法，只能让我在我们家的那一本族谱上写我自己的全名。现在，中国提倡男女平等，所以中国的女性拥有自己的姓和名字，不再依附谁。但在外国，就不一样了。如果一个女性结婚了，她就要随夫姓。如果书中Sarah Miller长大后和Peter Smith 结婚后，就要叫Sarah Smith 了，就是Mrs Smith。在中国香港，也是这样的，比如有个很著名的女企业家叫何超琼，她嫁给了一个姓许的人，婚后她叫许何超琼。她离婚后，才重新叫何超琼。”
“那 Sarah Miller ,Sarah 是first name，Miller 是last name。那Fu Xing 为什么是 Fu是last name，而Xing 是first name呢？”
“其实，以前，在国际社会上，称呼中国人也是按照他们的传统，把中国的名放在前，姓放在后。比如著名的前乒乓球协会主席刘国梁，在他作为队员参加国际比赛时，被称为Guoliang Liu，但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中国提出中国人的名字按照中国的习俗，姓在前，名在后。在此之后，国际上，尤其在体育赛事，都用这个方法称呼中国人，比如王楚钦，就叫Wang Chuqin，而不再叫Chuqin Wang。这一方面是因为中国越来越强大，在国际上拥有越来越强的话语权，一方面也提现了中国人越来越有文化自信。”
“所以，古今中外，男尊女卑这一陋习一直延续至今，解放后的中国女性算是幸运的，拥有自己的姓名权，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我很庆幸，他没有继续问我，为什么香港的女性结婚后还要随夫姓。那段屈辱的历史，等他再大一点，自己在历史书中去寻找吧。
“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小学书上的老师叫Miss White, 还有一个男孩叫Mike Black，为什么他们的姓的首字母小写的话，就是白色white和黑色black呢？”
"你很善于观察和思考。我曾经读过一篇名叫《英国人什么都敢姓》的文章，它主要讲了英国姓氏的起源。在英语里姓也叫 surname（前缀sur-意思是“在上面、在额外”），因为早期记录时，贵族的大名后面会额外加地名，比如美国的首位总统George Washington, Washington 就是英格兰的达勒姆郡的华盛顿，又或职业，比如John Smith，smith就是铁匠，他的祖先应该是个打铁的，比如我们书上的Ms Baker ，她的祖先应该是烘焙师、这些额外加的，就成了他们的姓。”
家里的小客人，除了帅帅，还有表侄女萱萱。
两个小脑袋凑一起，提出的问题，看起来简单，要解答出来，很是考验我的知识的广度和宽度。
当听闻老公的二姐的孙子嘟嘟要来做客时，他们很高兴地问：“小弟弟什么时候来呀？”
“不是弟弟哦，他是你们的侄儿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
"为什么是侄儿子？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深知光凭语言描述是难以解释清楚，于是我拿出纸和笔。
“来，我给你们画我们家的家谱。”
我先在纸上写下我的祖父，他们太公的名字，然后写上我的祖母，他们太祖母的名字。
“这是我爷爷和奶奶的名字，有一年清明节，我还带你们去给他们上过坟呢，还记得吗?”
两小只面面相觑，茫然摇头。也难怪，那时他们还太小了，仅仅一次，完全没有印象。看来，这个任务每年都得进行。
“王老太爷和莫老太太生了5个孩子，大的叫王德森，知道是谁吗？” 我停下笔，问他们。
“我知道，是我爷爷。”侄儿子帅帅说。“对”我答。
“老二叫王德慧"”“是妞妞姐姐的奶奶”
“老三叫王德香。”“是我的奶奶，”萱萱开心地说。
“老四叫王德菊””“是阳阳姐姐的奶奶”
“老五叫王德芬”“是宁宁的奶奶”
得益于他们五兄妹相亲相爱，互帮互助，彼此包容，他们走动频繁，所以孩子们对家里的每个人都耳熟能详。
“王德森有三个孩子，大的叫王琼”是大姑妈”他们兴奋大叫
‘老二叫王芳”’"是你”两孩子望着我呵呵笑
老三叫王进”“是我爸爸”侄儿子大声说。”
......
“王德香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屈勇，小的叫屈成。”
“我知道，我知道，大的是我爸爸，小的是我幺爹”萱萱抢着说。
把家里所有的人关系画在纸上，厘清家里每个人的之间的关系，然后说：“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人，要相互帮助哦。”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郑重点头。
“你们的名字只有两个字。”眼尖的帅帅像发现了新大陆。
“对，你们的爷爷奶奶那一辈取名字是按辈分取得。他们的姓加上他们的辈分为德，所以他们都有相同的名字王德，后面才是他们独有的名。到了我们这一代，准确地说，是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期，不再流行按辈分取名字。我特地问过我爸爸为什么没有按辈分给我们取名，他说那个时候思想在慢慢开放，有了改革的意识。'’
原来，改革开放的前兆是改革取名方式啊。
“如果按辈分取名，我应该叫王启芳，你应该叫王昌帅。我们的辈分，从你太爷爷起到你，是盛德启昌。”我对帅帅说。
“我知道，如果我跟我爸爸姓屈，我应该叫屈少什么什么的。”萱萱插话。
“不对哦， 少是你爷爷的辈分，你爸爸应该是宗字辈，你幺爹的大名就叫屈宗骏。你屈家大爷爷和三爷爷的儿子都是按辈分取得名字。”
“那我应该是什么辈分呢？
“应该是立字辈吧，我不太确定，你应该去问你爸爸哦，他应该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跟她妈妈姓余呢？“
”那是因为，中国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开始实行计划生育，如果是生男孩呢，家里就只能生一个孩子，头胎生女儿呢，可以等大女儿5，6岁后再生第二个。计划生育在我出生后就开始严格起来，所以你们看，其他几个叔叔都是独生子。瑄瑄的妈妈是独生女。在你们出生时，计划生育政策改变，夫妻双方如果有一方是独生子或女，可以生二胎，这样就有了你。当然，后来完全放开二胎政策，你出生是迟早的事。”
“虽然你的爷爷奶奶一直盼望生个女儿，你的爸爸妈妈也是。我记得你出生那天，你幺爹还发了一个朋友圈，他是这么可以说的“恭喜哥哥喜得千金，这下妈妈再也不会说偶不是女儿了。’ 你的出生实现了两辈人的的夙愿，但因为妈妈是独生女，家里人经过商议，选择让你跟你妈妈姓，让你续写妈妈家的家谱，传递余家的血脉。所以，你的身上背着余家和牟家两个家族的使命哦。”看着我期待的目光，萱萱陷入了沉思。
突然，她指着我画的家谱说："姑妈，你把我的名写错了，是王子旁的瑄，不是草字头的萱”
“对不起哦，余家和屈家的宝，被我弄成了草。”我自嘲一笑。
我指着唯一的第五代豆花，说“你们看，豆花在你们的下面，她是你们的晚辈。她的妈妈的兄弟，她应该叫舅舅，姐妹应该叫姨，她应该叫瑄瑄小姨，而不是瑄瑄姑姑。和你们在一层的是平辈，你们都是兄弟姐妹。你们上一层的是父辈，再上一层是祖辈。再上一层就是曾祖辈。嘟嘟叫我舅奶奶，而你们叫我姑妈，你们现在应该知道嘟嘟是你们的晚辈，而不是平辈吧？”
“哦，我们懂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王芳吗？”我故弄玄虚地问。
看着他们探究的眼神，我缓缓说：“在1964年，有一部以抗美援朝为主题的电影《英雄儿女》上映，里面的主人公是王成，王芳两兄妹。那些有英雄情结，又望女成凤的王姓爸爸们，不约而同地给他们的女儿取名王芳。据统计，全国有两千多万王芳。我的名字寄托着我的长辈对我的期望呢。’
"其实，每个名字，都是有深意的和讲究的。有的人的名字，是根据他出生的年月日和时辰，就是我们常说的八字推测出五行－－金木水火土，缺哪一行，就在名字里补上，比如我的爸爸王德森，很有可能就是五行缺木，名字里就带了三个木。缺木的还有梦卓姐姐。豆花五行缺金，所以她的名字都带有金字旁。"
"再就是，名字寄托着长辈对他的期望。在我爸爸他们那一代，只有一个字是他们独有的，一个字可能不能表达长辈的愿望，但那个时候孩子多，几个孩子的名字串在一起，就能完整地表达长辈的期望了。比如，瑄瑄的大爷爷叫屈少武，爷爷叫屈少学，幺爷爷叫屈少文，连在一起就是学文武，我们可以推测他们的长辈是希望他们文武双全。名字除了表达对后辈的期望，还有对国家和社会的期待。比如，我的同事有三兄弟，大的叫陈永富，老二叫陈永强，老三叫陈永国，后面的字串在一起是什么？”
“富强国。”他们争先恐后地答。
“如果他们有四兄弟，第四个会叫什么呢？”
“家”，帅帅斩钉截铁地说。我朝他竖个大拇指。一个知道富强国家的孩子，也一定知道自己的使命。
“那你们知道我们家里人的名字都有哪些寓意吗？”
“快说快说。”
“萱萱幺爹的小名是成， 是萱萱爸爸取的，希望他成功。他的大名是姓加上辈分再加一个骏字，我猜测有两层意思，一是希望他像一匹骏马，二是他属马。你们觉得他是不是人如其名呢？”
两小只头如鸡啄米。作为我们这个家族学历最高的人，他确实是后辈们的榜样。
“萌萌姐姐的大名是彦睿，彦是才德出众的人，睿是聪明睿智，你们知道大姑妈和大姑爹对她的期望了吧？哥哥的名字越，是因为我们希望他能超越自己。梦卓姐姐出生时，正是独生子女开始当父母，为了兼顾两家，就把父姓和母姓融合在一起，那个时候出现了很多四个字的人名，所以她的名字是四个字。再后来，出现了很多富有诗意的名字，比如涵，梓等等。我曾经带了一个班，班上以han音结尾的名字，多达七八个。”
“啊？”他们大为惊叹。
“你们知道你们名字的来历吗？”我吊一下他们的胃口
“不知道呢。”他们更好奇了。
“当初生了你。”我指着帅帅说
“三姑奶奶力主按照辈分给你取名字，因为你是我们家第五代单传，你的出生是众望所归。她希望你能延续王家的血脉，知道你的根在哪里。但你爸爸请算命先生给你算名字时，硬是找不到合适的，只能留下遗憾。瑄瑄的名字，我知道瑄是一种宝石，佳代表什么，你要回去问你爸爸哦。但你看，你和你哥哥的名字昶瑞最后一个字都是王字旁，带王字旁的，词义基本都是美玉。你们和大姑妈名字瑄瑞琼都含有王字旁，你们都是美玉，都是宝。而且，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王也是你奶奶的姓呢。”
“真的哦。”瑄瑄的眼睛亮了。
“梦卓姐姐六月份去了一趟韩国，告诉我韩国到处都是汉字，中国人在那里旅游，日常生活沟通交流根本就没有问题。 你们知道吗，韩国本就是汉字文化圈，韩国人使用汉字的历史长达2100多年，汉语是他们的官方文字，但在上世纪70年代，他们实行去汉字化，结果是现在20－40岁的韩国年轻人，根本看不懂他们的历史。一个看不懂自己国家历史的名族，是悲哀的，也是危险的。我觉得我们不再按辈分取名字，也是与我们的老祖宗断了联系。因为辈分实际上可以理解为祖训，是老祖宗对他们的后人的期望和要求。你们看，我们王家的辈分是：言和永秀，盛德启昌，文三少美，家国志祥。你们觉得，我们的祖先对我们的期望是什么呢？“
“我觉得言和是希望后辈说话和和气气，永秀是希望后辈永远优秀，盛德启昌是积攒美德才能开启昌盛，家国是期待后辈要保家卫国。”两小只有点犹豫不决。
“ 对啊，我们不按辈分取名，不仅仅忘记了来时的路，也失去了未来的方向呢？”
“好像是哦。”两小只的语气里，多了一份肯定。
“所幸，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又开始重新按辈分取名字，将过去和未来重新衔接起来。我和姑爹还说，等越哥哥有了孩子，要按照辈分取名呢。等你们有了孩子，你们怎么给他们取名字呢？”我问
他们的眼神是茫然的，十二岁的孩子，自己都是孩子，哪里会想到他们的孩子呢 ？
“其实，我对我们这个辈分存有一定的疑问。尤其是'文三秀美'中的三，我觉得是这个音，但不一定是这个字，因为四个字连在一起不知道表达了什么意思。但我们的祖籍所在地枝江安福寺镇有一个王家祠堂，那里有我们族谱的详细记录，但目前只记载了16辈，前面是缺失的。我们最初的祖籍在哪里，是需要我们去寻找的，你们有没有兴趣啊？”
“有呀， 有呀”两小只一扫他们的迷茫，又兴奋起来。
是时候，去寻找我们的根了，然后再传下去。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
后记：
我写文章，纯粹是因为喜欢，记下生活的感悟和身边的小人物，证明自己和他们曾经来过。唯有这篇文章，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因为我的族谱已经知道的只有16辈，在此之前呢？我们来自何方？真的是在“江西填湖北时”从江西搬过来的吗？
寻找自己的根，是自己想做，却不知道从哪里做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