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流浪》
唐风
我的一生,总在诗歌里流浪
把母语当背包,把韵脚当鞋带
在名词的驿站打盹,
在动词的月台醒来
每一页留白,都是未售出的车票
背面印着:目的地——不详
二
我在形容词的高原放牧乌云
把“孤独”剪成羊毛,
织成一件太小的大衣
穿着它,走进动词的沼泽
“跌倒”是软的,“挣扎”是黏的
而“站起”是一截折断的铅笔
再也削不出下一个句子
我路过副词的玻璃城
“很”把光折射成七道伤
“更”在塔尖悬着一口暗钟
“最”一敲,整座城就碎成
一地晶亮的感叹号
我赤脚踩着它们,听血在趾缝间
押韵成“嗒——嗒——”
于是我把自己折成一枚逗号
塞进上一行的腰窝,让意义稍作停顿
却听见下一行在纸外敲门:
“请把流浪继续,别让我在句点里
窒息。”
我重新启程,把句号揉成小纸船
放进未写完的夜色——
它载着“也许”,载着“尚未”
载着所有不会靠岸的姓名
有人问我:终点是哪?
我指向纸背:
那一小片被删改的污痕
像一片打翻的星空
像一次没有尸体的海难
像故乡——
我一生都背着它逃难
又一生都在逃难中
把它写成故乡
如今我的年龄
已足够做一首长诗的尾联
可笔尖仍不肯弯腰
它在我掌心里发芽
长成一株带倒刺的行道树
把每一阵路过的风
都划成带血的韵脚
我终于承认:
所谓诗人,就是一辈子
在别人的词与词之间
搭一座漏雨的桥
然后自己走进去
变成下一行
最模糊的那个比喻
而桥下的水,从不停止
它把“我”冲成“我们”
又把“们”冲成“门”——
一扇永远关不上的纸门
风一推,它就翻开
像翻开一首
写坏了却仍被朗读的诗
朗读的人,坐在最后一排黑暗里
他声音沙哑,像旧磁带
他读得很慢,慢到
每一个字都长出白胡子
慢到——
我能在两行之间的空隙里
重新出生,重新死亡
重新把流浪背上行囊
于是我把一生的诗
折成一只很小的纸飞机
对准明天的空白
投出去——
它飞得不高,却刚好
掠过所有已经落地的
“不可能”
飞机坠处,是一页新纸
像一片刚被春天通缉的雪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
听见地下有列车通过:
轰隆——轰隆——
每一节车厢,都亮着
一盏未完成的句子
它们载着我继续向
没有边界的下一行
我的一生,
总在诗歌里流浪
而诗歌
也在我的流浪里诞生
一生背着光
书写华夏大好河山
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