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犹记当年事

古庙全景

回故乡了。

北方的初夏,阳光明媚热烈,肆意洒落,和我复杂的心情格格不入。

时光梭转,春秋代序,弹指间又是十一载光阴。魂牵梦绕的故土就在眼前,归乡的心情五味杂陈,欢喜与酸涩交织,欢喜是重归故土,酸涩是物是人非。

都说近乡情怯,于我而言,却是心口隐隐的钝痛,尘封多年的旧痛,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二叔走后,故乡于我,便成了一种回不去的痛。老屋寂寞,小院荒凉,通往老屋的路也被大雨冲刷断了。故乡再也没有可以牵挂的亲人,没有倚门守望的眼睛,没有袅袅炊烟里的笑语欢声,每一次回望,心底都泛起绵长的怅然与心酸。

苍劲的白皮松

此番回乡,是为参加一位亲戚大叔的葬礼。称他一声亲戚,缘由是我远方叔叔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和年迈的老人,这位大叔入赘过来,四十余年勤勤恳恳,悉心送走家中老人,拉扯孩子长大,一辈子老实本分,踏实肯干,是个实诚人。听闻他离世前一日还在田里劳作,突发急症,短短几日便骤然离去。

年过八旬的老父亲特意叮嘱我,本命年不宜见丧,就别回乡了。我思虑再三,还是踏上了归途,大半缘由,是心底积攒许久的思乡之情,想好好看看阔别已久的家乡。

门窗完好的五年级教室

车子还未行至村口,就被排着长龙的汽车迫停。推门下车,陌生感扑面而来,恍然间,我好似踏入一处全然陌生的天地。从前回乡,我总是走后村盘山公路进村,这是我第一次从前村口踏入村子。自初中全家搬去镇上,我就不曾涉足村东头的前村,偶尔回乡,脚步也仅停留在老屋所在的村西头。隔着岁月的河流望过去,三十多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再归故土,我已是“乡音未改鬓毛衰”的异乡来客。儿时鲜活温热的记忆,被眼前全然陌生的景致扯得支离破碎,满心奔赴故土的热忱,慢慢被疏离感冲淡。

是故乡渐渐老去,褪去了旧时模样,还是我出漂泊半生,他乡风雨模糊了记忆里故乡的轮廓?

跟着同村返乡的贺老师走进他家院落,院子里支起临时丧礼帐篷,散落着餐桌板凳,三三两两的人坐着,这便是丧礼待客之处。踏入屋内,老旧火炕、实木木箱、泛黄相框、粗陶水缸一一入眼,熟悉的老物件,轻轻抚平了我“少小离家老大归”的剥离感。

院内人声往来,寒暄客套的话语裹着一层疏离的寒意,心头沉甸甸的怅惘,无处安放。

午饭后,一起回来的同事留下帮忙,我便和大姐一起搭载堂弟的车,准备动身返程。途经儿时的母校——一座面积不大的古庙,坐落在村东大约两百米处,曾是我们村与下山峁两个自然村共用的五年制小学校。我提议顺路去看一看母校,堂弟说破破烂烂、荒废多年的庙宇去不得,终是没能拗过我与大姐多年的心结。堂弟年少便去镇上求学,很难明白这座小小古庙,在我们心底沉甸甸的分量:这里存封了我们一整个童年的嬉笑打闹,承载了少年时代所有憧憬与梦想,是我们当年走出大山,心底最初的底气和勇气。

荒草丛生的校园

循着心底深埋多年的印记,我们拨开疯长的野草藤蔓,越过横木突兀的阻隔。从前被无数脚步踩得发亮的小路,如今草木肆意丛生,全然不见记忆里的模样。远远便望见那两株白皮松高高伫立,灰白斑驳的树干笔直挺拔,枝桠向蓝天舒展,浓密的松叶筛下细碎的日光,把整座老旧院轻轻圈在怀中。

踩着满地松针与荒草,走进这片被岁月闲置的旧校舍。脚下枯枝斜横,昔日热闹的乒乓球台早已不见了踪影,院落西侧三间青砖拱式窑洞静静伫立,是旧日学堂独有的模样,层层叠叠的拱形窑墙,青砖被岁月浸出深浅不一的斑驳纹路。

雕花木窗褪去鲜亮的朱红,木格纹路工整利落,是旧时匠人的细致手笔。有的窗扇歪斜脱落。木框干裂起纹,歪歪耷拉在窑门前。透过镂空木格向内望去,屋内满地干枯秸秆,墙面墙皮片片脱落,空旷的窑洞再无朗朗书声。这三间窑洞各司其职:左侧两间分别是一三年级、二四年级教室,最右侧一间,是老师办公室。在这里,我遇到治学严苛的王老师,初识笔墨文字;见识过吹拉弹唱、写谱编词,多才多艺的许老师;也承蒙敦厚温和的郭老师教诲,学会踏实立身。几位师长,在懵懂年少的我们心里底,悄悄种下梦想的种子,成为我平凡岁月里温柔的暖意。

褪去容颜的教室

踏上北侧石阶,旧时厨房还残留着灶台轮廓,院落最深处,五年级专属教室房门紧闭,窗框菱形木格完好存留,风采依旧。这曾是我年少时最向往的去处,从这间教室毕业,便能去往镇上读书。去往有戏台、集会、宽阔的街道、货物琳琅的供销社的热闹天地。

轮廓清晰的灶台

院子对面的老戏台,如今只剩青砖垒起的台基还稳稳扎根土里,砖缝里钻出细碎野草,藤蔓肆意攀上残墙;往日立梁柱的位置,只剩半截斑驳砖墙静静伫立。两块青石歪歪靠在台根,从前是落脚的台阶,如今被荒草半掩,日晒雨淋磨去了棱角。这里曾是我们午睡时争抢地盘的小小乐园,是课间模仿戏曲,登台嬉闹的小戏台,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台上的在闹,旁观的在笑,快乐是真实的,那些岁月也是真实的。

缓步走下石阶,重新站在院落中央,脚下草木发出清脆的簌簌声。大姐伸手抚上白皮松粗糙斑驳的树皮,轻声感慨:“早已物是人非,也就这两棵松树依旧苍劲挺拔,像两位岁月老者,静静见证村庄岁岁更迭,想必它们是幸福的吧。”

我静静伫立,陷入沉思,生命来来回回,岁月不言悲欢。昔日摆满课桌、坐满学子的教室,如今只剩寂静与尘埃。曾经晨起朗朗书声、课间嬉笑打闹、师长伏案授课的画面,都随岁月渐渐消散,唯有青砖窑洞迎风而立,老旧木窗锁住细碎往事,一砖一石,一方青石,默默收纳着一代代少年的求学时光。

草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半生漂泊归来,身边亲友渐渐离散,村庄慢慢褪去烟火旧貌。唯有这片青砖窑洞守着山野清风,院中青石镌刻着岁岁流年,把回不去的少年时光妥帖珍藏,稳稳接住我半生漂泊的乡愁与离愁。

岁月无语,惟石能言。

仅剩台基的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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