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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二人趁着鲁西地界火光纷乱，一路专拣荒僻小路而行，不敢走官道驿站，也不敢投宿寻常村镇。既有大仇得报的轻松，又有身怀命案的包袱，反正就是想逃的远远的再说。
辗转数月，终是踏入孟州地面。孟州地处水陆要冲，南北官道在此交汇，行商挑夫、江湖旅人日夜不绝。二人不敢靠近州城繁华市井，顺着大路西行，行至一处名叫十字坡的地界。
此地乃是两条官道岔口，土坡平缓开阔，大路四通八达，往来行人川流不息。坡下临街立着一处闲置铺面，屋舍规整，前面临街可开店迎客，后院院落宽敞，连带数间偏房、柴房与围墙，既能容身落脚，也足够安置人手。此地远离城郭，官府管束松弛，却又占着通衢要道，二人一番商议，便决意在此扎根。
这几个月得到消息，那鲁西的命案官府人员看到官银在骆家，又有几个重伤未死的衙役，他们也为求自保，顺着官老爷的意思，把这骆家说出私通匪盗，后分赃不均被杀，对夜间蒙面杀人的孙二娘张青只说是江洋大盗，一场灭门惨案居然把孙二娘夫妻摘的干干净净。
这夫妻二人听到传来的消息于是从深山密林中走出来，盘下这间店面，动手修葺屋舍，补齐桌凳锅灶，门前挑起一面酒旗，一间临路酒肆，便在十字坡官道旁正式开张。
初到此处时，二人心中仍存着往日平安度日的念想。孙二娘还记得父亲孙元一生良善，待人宽厚，便是受了旁人欺辱，也只劝人退一步海阔天空。故而开店头半年，夫妻二人本本分分，酿粗酒，蒸面食，接待南来北往的过客。无论是赶路的脚夫、走街的货郎，还是歇脚的农人、过往公人，皆是一视同仁，价钱公道，待人也谦和。张青手脚勤快，里外操持，将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往日里沉稳的性子，如今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们本以为凭着手艺与勤勉，便能在这官道边上守一份安稳。可乱世之中，安分守己从不是安身立命的护身符。十字坡官道四通八达，人流繁杂，三教九流汇聚一处。起初只是些游手好闲的无赖，三五成群进店白吃白喝，出言轻薄。张青不愿轻易生事，往往忍气吞声，赔上几分酒食将人打发。可退让换来的从不是安分，反倒引得更多恶徒接踵而至。
有那走南闯北的奸商，见这临路店铺看似寻常，店主夫妇性情温吞，便暗藏歹心，假意歇脚饮酒，实则暗中盘算谋财害命；也有落草的散匪，路过此处便耀武扬威，动辄摔砸器物，稍不顺心便挥拳相向。短短一年光景，二人便数度遇险，好几次险些遭了歹人的毒手。每一次死里逃生，都让他们愈发看清：这世道单靠忠厚老实是行不通的，必须得有锋芒，好在二人都有一身功夫，不然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那日傍晚，官道上行人渐稀，仍有零星过客往来。七八个手持短棍的强人径直闯进店里，一进门便掀翻酒桌，扬言要占了这临街铺面，将张青打杀，把孙二娘掳走。忍了许久的孙二娘终于按捺不住，当年跟着父亲习得的一身武艺尽数施展，拳脚起落间，不过片刻便将一众匪人打翻在地。张青也不再隐忍，取出暗藏的短刃，冷眼相向。
待将这群恶徒制服，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歹人，二人站在狼藉的店中久久无言。门外大路上尚有路人走动，只是行色匆匆，无人留意店内纷争。这官道岔口鱼龙混杂，每日不知多少歹人出没，真要论起生死纠葛，寻常路人从不会多管闲事。
“这世道，容不下好人了。”张青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疲惫与无奈。一路逃亡，一路目睹欺压屠戮，昔日对官府、对公道的最后一点念想，早已彻底磨灭。他转头看向孙二娘，眼底满是挣扎，终究缓缓定下三条规矩，“往后开店，僧道、行院、流配之人，咱们绝不动手。其余心怀歹念、上门行凶作恶的，便不能再留情面。不是我们嗜杀，是退无可退，若再手软，死的便是你我。”
孙二娘望着门外往来不息的车马人影，想起惨死的父亲，想起骆怀远一众恶人的嘴脸，心口阵阵发闷。她自幼受父亲教诲，笃信与人为善，可现实一次次将这份善意碾碎。眼中最后一点柔软渐渐散去，她点了点头，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尽是身不由己：“我懂。想要活下去，便不能再做那任人宰割的善人。”
也是从这时起，二人开始收拢人手。乱世流离，官道沿线多的是走投无路的落魄汉子、无家可归的流民，其中不少人略通拳脚，又受尽豪强官府逼迫，只求一口饱饭、一处安身之地。张青识人有度，但凡本性不算大恶、愿意守规矩的，尽数收留在店中做工。他知晓，仅凭夫妻二人，终究独木难支，多些人手，便多几分自保的底气。
短短两年光景，十字坡酒肆便聚下十数名庄客伙计。众人各司其职：有人在前堂跑堂迎客、端送酒食，装作寻常店家伙计；有人在后厨烧火和面、打理炊食；另有几名精壮汉子，白日里或是扮作歇脚路人，或是在坡边树下闲坐，实则瞭望放哨，暗中辨查往来行人的神色来路，遇着眼露凶光、图谋不轨之辈，便悄悄回店报信；入夜之后，众人轮流把守院墙、前后院门，巡查各处，防备仇家窥探、歹人偷袭。
这群手下皆是被乱世所迫的苦命人，感念张青夫妇收留之恩，又谨遵店里“不害良善”的规矩，个个忠心不二。有了人手帮衬，偌大一间临街酒肆运转愈发稳妥，善后湮灭痕迹也从容许多，夫妻二人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2026.06.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