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附近有个小花园,每天吃过晚饭我都会到那儿走一走,散散心。有一天在公园入口处一抬头,才发现路旁立了一块大石头,上面用红色打印体刻了五个大字,金虹桥公园。石头右下角落了时间,2016年。看着这个时间我突然有些恍惚,这个时间在我的潜意识中似乎就是不久前,但回过神来一算,距今已将近十年了。那一年我在干什么呢?
我在那小花园里一边走一边回想2016年的事情。那时候我还在高中校园里,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上课,最令人焦虑的是成绩,最恼人的是每天做不完的数学作业。那时候每天上午十点钟学校广播里都会准时播放运动员进行曲,听到这曲子就知道要下楼做操了。这首歌的旋律当然铿锵有力,然而听得多了也觉得乏味厌倦,有时甚至觉得让人昏昏欲睡。偶尔有那么一天学校有别的什么安排,那天的上午十点就一片安静,这安静总是令我们收获一点小小的喜悦,因为不用做操就能收获一段长长的课间休息。我和同学们会利用这点时间到操场上散散步,有时也会到食堂买点吃的。在2016年那个不用做操的上午,一个男孩信步从学校的小花园向远处的操场走去,心里也许在放松,也许在担忧下午的小测,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十点钟走在上班的路上,路过一所中学,中学里刚好也在上操,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那首运动员进行曲时,鼻头竟然有点酸酸的。
其实想着想着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会开始想念2016年呢?那一年明明被作业和考试塞得满满的,要说累,那可比上班累多了,成绩的起起落落带给一个少年的压力也比现在工作带来的压力大多了。但我如果真有时光机的话,我仍然很愿意回去。好像在那样一种特殊的环境中,快乐反而变得很简单。记得有一堂语文课上,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提到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可她忘了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凑巧我那几天恰好在宿舍偷偷读这篇小说,于是正在她低头沉吟之际我大声报出了范柳原和白流苏这两个名字,在课堂上好好出了一把风头。往后的很多年里,我渐渐淡忘了《倾城之恋》这篇小说的情节,倒是那两个名字和那堂语文课上虚荣心得到满足后的愉悦心情一起牢牢刻在了我的心上。直到前几天我再一次打开《倾城之恋》,细细读来才惊讶地发现,当年竟然一点也没读出这篇小说字里行间那种身不由己的苍凉。让两个主人公走到一起的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逃无可逃的时代洪流,是避无可避的命运。
要求一个人在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年纪去体味命运强烈的推背感也许是过于苛刻了。2016年高中的艺术节上,每个班都要出话剧。当时有个班出的是《锁麟囊》,当然不是用京剧的腔调来唱,大概只是把台词念出来罢了。当时我们班的坐席离舞台实在太远,我又对其他班的表演兴趣缺缺,于是根本没关心这剧的情节,空记住了一个名字,还有一点依稀的印象,好像他们班的台词都押韵得像顺口溜。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无意中在手机上听到了《锁麟囊》,也许是勾起了往昔的回忆,我耐着性子听了下去,一直听到那句“这才是人生难预料”,心里不禁一声喟叹。在那一年,我眺望2025,前方又无数条岔路,每一条岔路都通往一个看不见的远方,无法预料前路上到底会遇到什么人,会遭逢什么事,前途未卜却也前途无限。而现在,站在2025回首2016,一路走来虽然曲曲折折,但其实只有一条命定之路。
2016年,我在高中校园里上课、考试、散步、排练话剧。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一角,一座小花园正在完成最后的施工,工人们把一块刻着公园名字的巨石稳稳当当地放在公园入口处。那一年,我不会想到我会和这座城市角落里的园子有什么交集,但那块大石头和这座小花园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等着我兜兜转转,一步步向着它靠近。在一个春夏之交的傍晚我终于注意到它,站在它面前发了一回呆,想起一些往事,然后又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在这块大石头后面,前路依旧隐蔽在时间的迷雾之中,命运在那迷雾之后写下了怎样的答案我仍然一无所知。但一无所知本就是人面对命运该有的状态,对命运的知觉本来就只存在于往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