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节，净坛使者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月饼，一向没心没肺的猪脸上，难得带着几分寂寥。
那女人真是好手段！天上人间几千年，多少神仙更迭，在凡人的典籍里不见了名字。她一个没有功德的月宫小仙，却还享着这人间供奉！
那女人啊！的确是好手段……
01.
时光回溯到两千多年前，那时候凡间正是混乱的南北朝时代，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可凡人的生死，关神仙们什么事呢？高高在上的九重天，醉心大道的太上仙，没有了断七情六欲，却早丢了一颗慈悲心。
那时候，净坛使者还是天蓬元帅，威风凛凛领着十万天兵。哦，也说不上威风，天庭太平千年，十万天兵也不过在银河边遛遛马，磕磕牙。
世人都说神仙好，其实神仙也无聊。这天宫巍峨，却没有凡间的烟火气。七情六欲，神仙们也只断了口腹之欲。琼浆玉露，比凡间的白开水还要寡淡。就连蟠桃园里看似诱人的桃子，也冷冰冰硬邦邦的没有滋味。
这样清汤寡水的日子，对于天蓬，委实是种折磨。他早年征战六界时，最爱的便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那时候六界虽乱，可天上人间的美食，却着实可人。
02.
那一日，天蓬百无聊赖地坐在银河边，拈起一撮星子又抛下，手指微微有些凉。
便是这时，一股桂花糕的甜香，遥遥传了过来。在清清冷冷的天宫，这股甜味就成了极致诱惑。
天蓬的吃货属性让他不受控制地循着那甜味走了过去，最终在一座清冷的宫殿前停住脚步。
天蓬不由得嗤笑自己的形容词，天庭的宫殿，哪一座不清冷呢？白，入眼只是一片白，据说，神仙们觉得这玩意圣洁，可天蓬却觉得，有种全员戴孝的即视感。
眼前的宫殿也是千篇一律的白色，只是院子里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开着一树金灿灿的桂花，让这座宫殿多了几分生气。而那缕微微有点腻人的甜香味，就是从这座宫殿飘出来的。
“广寒宫”，天蓬玩味地打量着宫殿牌匾上的几个大字，有一瞬间的犹豫。
这广寒宫里，住着一个自人间飞升上来的仙子，她既无仙法，亦无功德，是误食了相公的飞升仙丹，才白日飞升的。
据说，嫦娥曾是凡间的第一美人，但在天庭，她的姿色，也不过平平。没有背景，没有能力的她，除了在天庭宴会时，与一众仙娥一起彩衣娱众仙，大多数时候，便幽居于广寒宫中。
嫦娥未经修炼，自然凡心不断，常起思凡之心，却绝了重回人间之路。据说，她初上天庭时，常常临风洒泪，思念凡间的夫君。
只是万年过去，后羿早已不知轮回至何处，嫦娥思凡，也从思人，变成了思物。
她便在广寒宫中，养了只兔子，种了棵桂树，又侍弄了些凡间的蔬菜瓜果，时不时做点人间的吃食，倒是多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今日她大约是做了桂花糕，天蓬嗅着那甜香暗自思忖。贸然到不相熟的女仙府邸讨要吃食，总归是有些唐突的。
天蓬咽了咽口水，正想转身离开，那广寒宫的大门却忽然打开了，一只玉雪可爱的兔子蹦蹦跳跳窜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个一身鹅黄衣裙的仙子：“小玉，不要乱跑！”
天蓬弯腰拎起那只扑到他身上的兔子，递给局促看着他的仙子，那就是嫦娥了。
兔子递到眼前了，嫦娥却被吓了一跳，那副模样也像只胆小的兔子，半天才行了个礼，接下递到眼前的兔子。
暗自道了声无趣，天蓬转身想走。身后的嫦娥却怯怯得开口了：“小仙……刚刚做了些桂花糕，元帅若是不嫌弃，不妨进来尝尝。”
盛情难却，天蓬如是告诉自己，便跟了进去。
嫦娥呈上装在碧玉盘子里的桂花糕。晶莹的翠绿色盘子里，洁白的软糯高点上，点缀着金黄色的细碎花朵，看起来很是诱人。
天蓬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两下便皱起了眉头。
这糕里不知道加了多少蜜糖，甜的腻人。天蓬叹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桂花和糯米！”
嫦娥局促地垂下头，纤细白净的手指绞扭在一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嫦娥的眉眼，在天宫一众仙子中，实在算不得精致。但是与那些仙子的清冷出尘不同，嫦娥的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这让她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
天蓬许久没有见过这样有活气的女子了，看着她这样委屈的模样，莫名就有些狠不下心，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蜂蜜和糯米粉还有吗？”
嫦娥的眼睛有些晶亮有些雀跃，奉上了装着蜂蜜和糯米粉的琉璃盏，又拎了根长长的杆子想要敲些桂花下来。
那桂花又小又轻，嫦娥敲了半天，也只得了三两朵。
天蓬看得心急，捏了个诀，便有大捧的桂花自树上洋洋洒洒落下来。
嫦娥手忙脚乱地去接，天蓬挥挥袖子，那桂花便乖巧得落在桌上的白玉盘里，金灿灿的一小堆。
和面，做糕，上锅，生火……嫦娥总是如凡人般亲自动手。
天蓬轻轻松松用仙法搞定一切，心里却觉得这女仙有趣，既成了仙，这些许便利，又何必拘泥？
大抵每个吃货都有个厨师梦，天蓬的厨艺一直不错。做的桂花糕吃得嫦娥如同餍足的猫儿，莫名有些可爱。
就这么认识了。嫦娥的的广寒宫里，没有种芝兰玉树，却种了些粟米甘薯，白菜萝卜。虽没有山珍海味，好歹有些人间烟火气。
几百年的吃风喝露，天蓬太怀念那种一场畅快淋漓的厮杀之后，用食物填满胃，也安抚心的日子了。广寒宫里普通的食材，也足够他追忆往昔了。
于是天蓬不再坐在银河边出神了，他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广寒宫，广寒宫的烟火气里也多了些食物香。
03.
天蓬宣布入驻广寒宫的时候，没有仙在意。
九重天的神仙们，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小仙娥如何。如嫦娥这样的舞姬，若真能被堂堂元帅宠幸了，也是她的福气。
至于天蓬，他早年征战四海，荒废了无数时光，如今有个喜欢的仙娥，只要不伤仙家体统，倒也不必苛责。
其实天蓬对嫦娥，倒是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毕竟吃了人家那么多菜，总要回报一二的。
可他素来大手大脚的，除了偶尔在银河里捞几颗漂亮却没用的星子，实在拿不出什么。那就给这小仙娥一点庇护吧！上回在凌霄殿饮宴，他看到别的仙娥抢了嫦娥应得的赏赐，这小仙娥也只敢红着一双眼睛，唯唯诺诺的。
有了他的庇护，她的日子总能好过几分。
渐渐地，天蓬发现，嫦娥根本不是法力低微，她压根不会仙法！一个没有半分仙力的姑娘，到底是如何位列仙班，且几千年不老不死的？
天蓬不是个能不动声色的神仙，心里有疑问，当场就问了出来。
没想到，嫦娥瞬间就红了眼眶。一段尘封了几千年的天界密辛，让天蓬目瞪口呆。
04.
嫦娥在凡间的夫婿，名叫后羿，是位了不起的神射手。
那时的天界之主，还是大妖帝俊。帝俊有九子，皆为金乌。
九个金乌轮流当值，便是天上的太阳。然而，金乌顽劣，又贪看人界浮华，不满9天才轮值一次，索性一起出现在天空中。
九日耀空，人界大旱，民不聊生。后羿挺身而出，一把长弓射落八只金乌，人界重得太平。
后羿救民有功，得了天道嘉奖，功德加身，得了飞升仙丹。然而，仙丹只有一枚，后羿舍不下嫦娥，便将那仙丹交给嫦娥保存。彼时人族多劫难，后羿希望自己凭借箭术，再博得功德，或许可以再求一颗仙丹，与嫦娥一起飞升。
后羿在外征战，但他家里藏了一颗仙丹的消息，却被有心人听去。便有人起了歹念，趁后羿外出，上门抢夺仙丹。
嫦娥一介女流，哪里护得住仙丹？情急之下，只得将仙丹吞入腹中。
那仙丹果然玄妙，一入腹，嫦娥便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竟朝着九重天渐渐飞去。
嫦娥飞升，并非本意，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只得接受现实。
帝俊倒也客气，见飞升来的并非后羿，只感叹了一句造化弄人，又说后羿救民于水火，居功至伟，既然嫦娥代他飞升，便享了他的神位，赐居广寒宫。
然而，自入住广寒宫之后，嫦娥便察觉了自己的异常。那时的天界，灵气浓郁，纵使不修炼，修为也会不断上涨。可这广寒宫，不仅灵力稀薄，她想要修炼，却发现自己的境界毫无长进。
广寒宫里原本有供她使唤的小仙娥，可那些仙娥，看她的眼神却是三分同情七分鄙夷。
嫦娥花了好些心思，才从那些仙娥口中得知，所谓的飞升仙丹，其实是帝俊的阴谋。
后羿射杀八只金乌，于苍生有功，却得罪了帝俊。
帝俊欲报杀子之仇，奈何天道之下，他也不敢明目张胆。
后羿居功至伟，理应飞升上界。帝俊便设计隐瞒天机，在接引仙丹上动了手脚。那仙丹被下了禁制，服食者虽可白日飞升，却再也无法修行。
解除禁制的方法，唯有上古大神的心头血。然而，上古大神本就数量不多，又爱惜羽毛，岂肯将珍贵的心头血轻易与人？
帝俊的本意，便是假借助后羿升仙，将他困于天庭，伺机报仇。然而，天意难测，阴差阳错之下，飞升的却成了嫦娥。
帝俊失望之下，便将嫦娥打发到边远荒僻的广寒宫，任其自生自灭。
05.
简单的故事，嫦娥是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渐渐拼凑起来的。
可拼凑起来，又能如何？没有人会关注一个被打发到广寒宫的仙子。就连帝俊，把她扔进广寒宫之后，似乎也就抛之脑后了。
后来，天地动荡，天界几易其主，偏居一隅的嫦娥，便越发无人问津了。新来的仙人们，甚至不知道她的来历。
就这么浑浑噩噩几千年，她活不好，也死不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天蓬沉默着听了这个故事，没说话，起身离开了。之后7日，他都没有出现在嫦娥面前。
7日后，天蓬来了，他将一个小玉瓶抛给嫦娥：“我用兵权，换来了上神的心头血，你拿去用吧！”
嫦娥欣喜若狂，甚至没有留意，一向铠甲加身的天蓬，今天是一袭白衣。
天蓬虽然经历过上古征战，却属实算不上大神，他也没有上古大神的心头血。但是他知道，玉帝手中有七滴上古大神的心头血，玉帝视若珍宝。
玉帝忌惮天蓬久矣，因为天蓬是老君一派的武将，又手握兵权。
然而，自从六界平定，天蓬一直安守本分，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玉帝有心收回他的兵权，却苦于没有缘由，再加上老君的暗中支持，玉帝也只能任由天蓬执掌天兵。
天蓬不爱想这些，有架打，他就去打架，没架打，他就坐在天河边发呆。但玉帝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也心知肚明。
天蓬本不愿意搭理玉帝，但为了嫦娥，他去找了玉帝，用十万天兵的兵权，换来2滴神血。
06.
嫦娥感激不已，天蓬倒无所谓，没有了战事，他这个元帅，当着也无趣。
嫦娥沐浴斋戒，在天蓬的护法下，服下神血。
她没想到的是，随着封印同时解开的，还有她隐瞒的那段过去。
后羿一介武夫，嫦娥对他，并无爱意。可后羿孔武，跟着他不会吃苦。
跟着不爱的人在一起，就算有所图，也不快乐。嫦娥厌倦了对后羿虚与委蛇的日子，当后羿将仙丹交给她保存时，她便动了心思。
所谓恶人抢仙丹，所谓迫不得已，都不过是她的托辞。
而不明真相的后羿，在每年的八月十五，都会用嫦娥最爱吃的糕点，对天祭拜。
民众们感念后羿的牺牲，又同情他失去爱妻，也随着一起祭拜。这个习俗流传下来，便成了中秋节。
看了嫦娥所有过去的天蓬，倒是说不上愤怒，他只是不喜欢和这样有心计的人攀扯。
罢了，他吃了人家那么多蔬果，替她解了禁制，也算是两清吧！
天蓬不再去广寒宫了，他丢了兵权，在兜率宫前跪了一天，被金角童子劝着离开了，便又日复一日地在银河边枯坐。
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那背影在别人看来，总是有些寂寥的。
07.
嫦娥却是惴惴不安。她盼着解了这封印，盼了几千年。如今得偿所愿，她一向是个有野望的女子，也知道人间一直有人供养着她，虽然只是每年八月十五那一日，可那么多人的愿力，也是不小的积累。
她以为，一旦封印解开，凭着自己的积累，自己一定会一步登天，有所成就。
然而，如今天蓬却看透了她所有过去。虽然他说他不会外传，嫦娥却难以安心。她如今根基尚浅，即使天蓬失了兵权，也不是她能奈何的。可天蓬不除，她又于心难安。
嫦娥轻抚着怀中的玉兔，陷入了沉思。这兔儿陪她也有上万年了，她察觉到人间有念力涌向自己，自己却无力吸收的时候，便想方设法找了这样一只兔儿，将那念力都存入兔儿的身体里。
漫长枯寂的岁月里，她困守广寒宫，这兔儿是她唯一的慰藉，要说没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嫦娥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玉兔的大耳朵，毛茸茸的头，细弱的脖子……
玉兔被嫦娥养得单纯，直到失去气息，它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嫦娥将兔儿余温尚存的身体放入一枚玉匣中，眼底划过一抹不忍，手上却捧着一团金黄的光团，嘴角勾起欣喜的笑靥。
那团金光，便是嫦娥这上网年积累的凡间愿力。这东西，于神仙而言，是最难得的供养。诸天神佛众多，但能得人间一缕香火的，却委实不多。嫦娥手上这万年积攒下来的愿力，就是天帝，也要动心。
如此耀眼的愿力，很快便吸引了天庭众仙的视线。天帝更是亲自传召了嫦娥。
嫦娥在天帝的凌霄宝殿，呆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出来，嫦娥已经从一个没有修为的低阶仙娥，晋升为大罗金仙。
而天帝的修为，也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几日后，天帝下旨，册封嫦娥为侧妃。没有人知道，那49天，嫦娥与天帝之间发生了什么。
封妃大典，天帝在凌霄宝殿大宴众仙，天蓬也在座。
天蓬对这寡淡无味的玉液琼浆，与别有用心的虚与委蛇，实在没什么兴趣，饮了两盏，便起身离席。
没想到，嫦娥也在殿外。
天蓬想要回避，毕竟如今身份不同，他也不是个爱惹麻烦的神仙。
嫦娥却泫然欲泣地迎上来：“元帅留步！”
后面的情节，简直是凡间最狗血的宫斗场面。一群神仙出来的时候，嫦娥衣衫不整，天蓬凶神恶煞。
天帝大怒。天蓬调戏天妃，罪不可恕，打入凡间。
再往后的故事，《西游记》里写得分明。而天蓬，终究是得罪了天帝。九九八十一难后，别人成佛成罗汉，他却落了个净坛使者的尴尬身份。
又是几千年，斗战胜佛以身殉道，金蝉子堕入轮回。只有昔日的天蓬元帅，如今的净坛使者，在越来越稀薄的人间供奉里，浑天度日，醉生梦死。
偶尔想起嫦娥，他也只有一声感叹：那女人，真是好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