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高歌的女人

在较远的曾经有段时间,每当傍晚,凤英的歌声就随炊烟升起,弥漫整个田家院子。胆大的小孩聚在一起,远远地望向凤英,对她指指点点,做出各种鬼脸。他们很想凑热闹,但不敢走得更近,原因是凤英是个疯子,以及凤英的丈夫很凶。等大人喊其中一个小孩吃饭,或者凤英的丈夫怒吼一声,小孩们便各回各家。

一个女人傍晚不做饭,站在院子里唱歌,还唱得那么大声,这事情太新鲜,太反常,太诡异。于是大家认为她疯了,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叶疯子。凤英真的是个疯子吗?无人来审视这个问题。在无聊的乡村生活里,大家需要一个疯子来议论、嘲笑,以增加枯燥生活的趣味。她要是在城市的公园里唱歌,或者在KTV唱歌,谁会说她是个疯子呢?她因为唱歌,变成了村里的疯子。直到现在,她早就不再傍晚高歌了,大家还是叫她叶疯子。

凤英长相漂亮,清瘦高挑,爱打扮。她出生于七十年代,家境在农村都算贫寒,没有上过一天学,小时候被父亲一巴掌扇聋了耳朵。二十出头的年纪,嫁给了门当户对的田林。田家贫穷而高傲,觉得娶聋子吃了大亏,老太太经常骂她,田林对她也时不时拳脚相加。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田林能结上婚已经是田家的福气了。田家不仅穷,还有三个适婚难婚的儿子,三间破烂的黄泥土墙房是他们最大的财产。

南下打工之风兴起,田林三兄弟在邻居的帮助下进入广东一家制衣厂,没有技术的他们只能打下手,工资微薄但比在农村好太多。田家兄弟外出打工不久,田家老太太去世,凤英暂时被暴力抛弃了。她迎来了自由,但这自由给她带来了是非。在当时的农村,自由是危险的,尤其对年轻的独居女性来说。

她身材单瘦,体力不够应付农活,村里也很少有人热心。砖匠二娃是邱家院子的人,每天来回砖厂要经过田家院子,凤英家正对着的田埂是他的必经之路。二娃了解凤英家的情况,经过一段时间观察,胆子渐渐大起来,以帮忙干农活为由接近凤英。从来没有人对凤英关心体贴过,二娃帮了几回忙就得到了凤英的好感。二娃晚上出入凤英家,村里必有风言风语,但大家也就当个热闹看。那时候农村通讯条件比较差,田林自然无从知道家里的事,他们能够风平浪静地偷情。凤英和二娃,一人恋情,一人贪色,各自的需求都得到了满足。

凤英没有想过被田林知道的后果吗?肯定是想过的。可是,她过得太苦了,她渴望温情和快乐。享受一天是一天,对她来说最划算,她应该是这样想的吧!这样的日子终不能持久,噩梦迟早会来到。田林脾气不好,经常在厂里惹是生非。有一次竟伙同工友打群架,当厂长的邻居怕牵连自己,把田林开除了。田林回到老家,很快就知道蒙了家丑。

田林要凤英带他去二娃家,凤英不愿意,他便拖着她走。两个的儿子站在门口,看着凤英像只麻袋一样被拖走。他们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也早已见惯了母亲挨打,心理就算害怕也不哭不闹。拖到屋前田埂上时,田林有点体力不支,拖拽暂歇。凤英侧躺着蜷缩在田埂上,田林手脚出力很重,凤英杀猪般嚎叫着。见有邻居们走来,田林更下了狠力,用最脏的方言辱骂着。邻居们口头劝阻着,也有邻居过来拉开田林。好不容易劝下田林,几个女邻居架着凤英,把她带回了家。除了田林的家,她能去哪里呢?回去后还会不会挨打,这不用成为一个问题。

那一次当众挨打过后,很久时间都没有见到凤英。等她再次出现在村人视野中时,就是一个傍晚唱歌的女疯子形象了。田林大概以为把她打疯了,也就收敛了一些脾气,任由她放声唱歌。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印象中声音高亢悲怆,每一句都拖音很长。她一定是太过压抑,歌声是她的哀嚎,要是不通过唱歌排解,她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

她现在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干瘦的脸上长了斑和皱纹。田林几年前得了尿毒症,大概打不动她了。大儿子骗了一个外地女孩回来,女孩未婚先孕,生下一个女儿后跑掉了。大儿子以打工为由,将孙女留给凤英带着,却从不寄女儿的生活费。田林早就不能干活了,家里的开支就靠凤英种庄稼、养鸡鸭以及低保支撑,日子相当艰难。好在这些年精准扶贫力度大,国家出资给她家修了房子,还送了一些简易的家具家电,局部地缝补了她破烂不堪的生活。

她总怪自己没文化,她说要是她有文化,早就出去打工了,怎么也不会一辈子受穷、受欺负。她的孙女,一个新时代的女孩,有义务教育兜底,可以放心地上学。孙女现在大概六七岁,在镇上读小学,早早就开始了住校生活。不知道义务教育过后她能不能继续上学,不知道接受教育能不能支持她走出原生环境……但不管怎样,她会比奶奶凤英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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