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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我偷偷在日记本里写过无数次江逾白的名字。
他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而我是躲在画室角落的阴影。唯一一次交集,是那群男生抢走我的画稿时,他懒洋洋地瞥来一眼。就那一眼,让我荒谬地心跳加速,仿佛被神明注视。
可神明从未垂怜。他的朋友开始变本加厉地捉弄我,把颜料倒在我的画上,在我课本写满污言秽语。我总在人群后寻找他的身影,渴望他能说一句“停下”,哪怕只是一个制止的眼神。
但他没有。他只是靠着栏杆,嘴角噙着我看不懂的笑,仿佛一场与他无关的默剧。
最痛的那次,我被反锁在废弃的美术器材室。黑暗吞噬一切,我拍门拍到掌心红肿。门外传来他朋友戏谑的声音:“逾白,你说她会不会吓哭?” 我屏住呼吸,听见他清冷含笑的嗓音模糊传来:“谁知道呢。”
那一刻,某种东西在我心里彻底碎了。爱恋与羞耻、恐惧绞缠在一起,变成无法言说的恨。
七年后,我在闺蜜苏晚意的订婚宴上重遇他。
晚意拉着我,笑容灿烂:“昭昭,这是顾时深,我未婚夫。这位是江逾白,时深的发小,刚从国外回来。”
时光将他打磨得更加清峻矜贵。他看向我,目光深邃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小姐。”他颔首,语气疏离得体。
我心如擂鼓,旧日伤疤下竟可耻地渗出一丝颤栗的悸动。整晚,我能感受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若有实质,烫得我坐立难安。
宴席散场,晚意让顾时深顺便送我。顾时深临时有事,江逾白自然接过车钥匙:“我送秦小姐。”
车内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他单手控着方向盘,忽然开口:“很久不见了。”
我攥紧衣角。
他侧颜冷峻,语气却平淡:“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我很抱歉。”
这轻描淡写的道歉,抹不平我七年的惊惶。可我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句:“都过去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他替我解开安全带,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战栗。
“晚安,秦昭。”他看着我的眼睛,“很高兴再遇见你。”
之后,他开始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理由:帮晚意送东西,恰好在我公司附近谈生意,收藏了我很喜欢的画家的画展门票……
我一面告诫自己远离,一面却可耻地沉溺。成年后的他成熟稳重,体贴入微,与记忆中那个冷漠的少年判若两人。
直到那次画展,灯光暧昧的展厅角落,他俯身,为我讲解一幅画的笔触。呼吸近在咫尺。
“秦昭,”他声音低沉,“我一直欠你一句认真的道歉。还有……一句迟到的告白。”
我抬眼,撞进他墨色的眸子里,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悔意。
“十七岁的江逾白,是个愚蠢的混蛋。他以为引起你注意的方式,就是欺负你。”他自嘲地弯了弯唇,“等他明白那是喜欢,已经太晚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这很可笑,也很卑鄙。”他靠近一步,气息将我笼罩,“但我从未停止找你。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爱你。”
理智告诉我要拒绝,情感却早已溃不成军。那颗沉寂多年的、属于十七岁秦昭的恋慕之心,在绝望里开出了畸形的花。
我们在一起了。关系确定得很快,他强势又缱绻,不容我退缩。
晨光微熹,我在他怀中醒来,轻轻动了动。
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他将我更深地拥入怀里。温热的唇吻了吻我的肩胛,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昨晚睡得好吗?”
我点点头。最初的不适和恐惧,在他夜复一夜的温柔怀抱里逐渐消散。他花了三个星期,让我习惯了他的气息和温度。
他低笑,满意于我的温顺。牵起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摩挲着我无名指上的钻戒。
“这次,”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有想着摘掉它?”
之前我摘过两次。一次因为不确定,一次因为晚意无意提起他学生时代的“风流韵事”而赌气。他找到戒指时,眼眶是红的。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强大男人露出近乎破碎的表情。他没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我,一遍遍在我耳边低语:“昭昭,别不要我。”
那一刻,我的心痛竟压过了委屈。
这第三枚戒指,是他单膝跪地,在晚意和时深的见证下为我戴上的。
“洗澡洗这么久?”门外响起他轻叩门扉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再不出来,我要担心了。”
他的“担心”往往伴随着直接闯入检查。我连忙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身上还留着他昨夜情动时留下的痕迹,暧昧缱绻。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
早餐时,晚意突然来访,抱着厚厚的婚礼策划册。
“快来帮我选选嘛!”她挤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哎呀,江逾白你收敛点,眼神都快把我们家昭昭吃了!”
江逾白正慢条斯理地系着领带,闻言挑眉:“我的未婚妻,我看不得?”
晚意夸张地捂眼。他走过来,并非吻我,而是俯身,轻轻吻了吻我额角那道极淡的、被画架划伤留下的旧疤。那是他耿耿于怀的、未曾参与的我过去的伤痛。
“晚上我来接你,试婚纱。”他指尖拂过我的脸颊,语气温柔得不容置疑。
试衣间里,洁白圣洁的婚纱勾勒出我的身形。他站在我身后,镜子里映出我们依偎的身影。他的手环在我腰间,下巴轻抵在我发顶。
“很美。”他低声说,掌心温热地贴在我小腹,“昭昭,我们会有一个家。以后我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害怕。”
我靠在他怀里,心底酸软成一片。恨意或许早已在时光和他的悔意爱怜里消磨,而那场始于黑暗的单恋,似乎终于窥见一丝扭曲的星光。
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看着他沉睡的侧颜,我仍会恍惚。
爱与恨的边界早已模糊不清。我嫁给了年少时最惧怕也最迷恋的人,如同星辰陷落,是劫难,还是救赎?
或许,两者皆有。
窗外月色朦胧,他无意识地将我搂得更紧,仿佛我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而在他不知道的旧日记扉页,那句“江逾白,我恨你”的下面,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迹,墨迹被泪水晕开过——
“可我更恨,依旧爱着你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