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弹性

深秋回乡。湖面一望无垠,白鹭贴着水飞,掠出一道白线,又在树间枝头落定;清冷的风把湖面吹皱,碎成一层的细浪,暖暖的斜阳从枫叶林间斜插下来,把红叶照得透亮,红的红得艳丽,黄的黄得炫目。走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每一步都沙沙作响,像踩在季节的琴键上。同行的同事去过不少地方,一路赞叹造物主神奇的创造,然后转头问我:生于这样的美景,你怎么舍得去那蛮夷之地生活?

这个问题里藏着一个假设:见过最好的,就不该忍受其次的。好像美景的责任是把人拴住,谁走得远,谁就是忘恩。我猜她问的时候,心里已经替我惋惜了。这种心情我不陌生——年轻时我也有过,把"最好的"供起来,然后拿它做尺子,量得所有的日子都不合格。

我说:"这就是生命的弹性。"这不是客气话,是我真实的答案。年轻时我以为见识的意义是排队——把去过的地方按美丑排好,然后倾尽所有搬去第一名。后来才明白,见识真正的礼物不是比较,是兼容:见过各样世界之后,你会在每一种境遇里都找到安顿自己的方式。在拥挤的城市,我学会在阳台养一棵会落叶的树;在漫长灰白的冬天,我学会欣赏雪的安静。家乡的深秋教会我什么是美,远方教我的是——美不止一种。

何况,"蛮夷之地"只是没被写进明信片的地方。每个城市都有它的深秋,只是要你去找;家乡的美是生来就在的,他乡的美要靠一双肯找的眼睛。弹性,就是把寻找变成习惯。

其实同事的赞叹和我的回答,原是同一种能力的两种用法。她看见美会停下来赞叹,我看见多样会学着自在,靠的都是那双会看的眼睛。会赞叹的人不该惋惜会远行的人——我们看的是同一个造物主的同一批作品,只是展厅不同。

保罗说:"我无论在什么景况都可以知足,这是我已经学会了。我知道怎样处卑贱,也知道怎样处丰富。"写这话的时候,他在监狱里。他见过罗马的讲堂,也见过监狱的锁链,两头都待过,两头都得了秘诀。我最喜欢那三个字:"学会了。"弹性不是天赋,是功课——神把人放在各样景况里,不是折腾,是操练。

临走那天,我捡了一片最红的枫叶,夹进行李箱。明年深秋我还会回来,但走再远也不必惋惜了——好的风景会变,会看风景的眼睛是随身携带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家乡在替我送行,也像在说:去吧,看更多,回来讲给我听。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