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城的郁孤台

文/昂桦



      在贛州,中午谈完事,购了下午回程的动车票,時间尚早,抽空再游郁孤台。

        郁孤台位于赣州古虔旧城的田螺岭上,今人常附会因山上树木葱郁,山头亭阁临江孤立而得名曰:郁孤台。其实不然,与真实的來历相去甚远。郁孤台久有诗名,文人壮士,胸有大志者,常登城望远,赋予它历史使命。据明清府志和赣县志记载,唐朝宰相李勉为州刺史时曾登临此地,还把郁孤台改名为望阙台,登台远望时他说:“余虽不及子牟,心在魏阙一也,郁孤岂令名乎”?所以他就把台匾易为“望阙”。但郁孤之意己在闕意之上。子牟是战国时的公子,封在中山国作王,中山国被魏所灭。子牟曾说:“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庄子》及《吕氏春秋》等里都有记载。后来人常据此为典,表达忧国的情怀。李勉是李唐宗室,他站在郁孤台上,看着“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江水,遥想着京城长安的变故,逝水浩浩荡荡,豪迈之感由然而生。子牟的丧国之痛,耻国之觞,此情此景,郁孤台成为祭台,先天下之忧而忧者登台不是为闲情逸致,而是有所指,有故园故地的寄托。

      郁孤台最有名的是宋代诗人辛弃疾所写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他任江西提点刑狱驻节从赣江途经造口时所作的词。造口即今万安县的皂口,万安水库内。这首词写登临郁孤台远望,“借水怨山”,抒发国家兴亡的无奈和感慨。上篇由眼前景物引出历史回忆,抒发国破家亡的伤痛和无望收复的悲愤;下篇由景入情,抒发不满却无奈的愁情。全词蕴藉深沉的爱国情思,忧国情怀跃然紙上,一氣呵成,堪称郁孤台绝配。辛弃疾三十五岁写的这首詞,正是他年富力強的时期,南宋朝廷苟安一隅杭州,国家危在旦夕,自己却有心無力,一筹莫展。焚心之痛,透过斐然文采,只见孤独背影。



        除了辛弃疾,苏轼的“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文天祥的“风雨十年梦,江湖万里思”等,也都是郁孤台脍炙人口的佳句。风雨江湖,郁孤台是历史的见证者。

      郁孤台始建于唐朝,距今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之间或有毀损重建,但其台位置沒有改変。坐东南朝西北,北面脚下即是赣江。江水烟波浩淼,阳光下的郁孤台令人向往,不禁拾步一游。

  沿文清路向上,到军门楼前,向西走不远,就来到了郁孤台公园。公园即包含整个田螺岭,郁孤台即在岭山上,登台还得从山脚到山顶。山不高,走上一百多个台阶即能登台 。登上几步台阶,站着一尊辛弃疾的铜塑像。他神情凝重,极目远方,左手执剑,右手撸在剑套上,想必是家国有难,拔剑在手,志在千里;想必,他此时此刻,不是“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也不是“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而是“万钟于我何加”的“壮声英慨”。

  走到郁孤台的正门,门的左右各有一块木刻牌匾,用的苏东坡《过虔州登郁孤台》詩中的“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作為对联。郁孤台用的是傳統塔殿结构,共三层。第一层大殿正面墙上,挂的是江泽民行楷体《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字圆中有方,竖勢題写还空出一个字作为起笔。下方有一张黑色朱漆方台,左右都是字画,各有三幅,按照欧体、褚体、二王等取法选上,书法人可以知其中变化之意义。画居中,字居左右。墙上镶有红绿相间的木质板块,古朴淡雅。

  登上二楼,廊柱四围各有八扇木质门窗,窗户是由木头雕刻成的花矩形图案,簡約喜氣。进入木门,就能看见书法作品:中间的是黑木漆金字体,左右的是長轴卷书,中堂是郭沫若先生的《登郁孤台游览》,仿辛弃疾之作。走一圈二楼,蝉鸣嘎然而止,黑色的八哥落在二楼的窗台上,并不怕人,高大的树木伸到了二楼,整层被遮挡得严严实实,赣州城在枝叶缝里 影影憧憧。

  第三层楼其面积比二层小了許多。四周的八扇门窗仿古纹饰,四根立柱支撑着屋顶。极目远眺,江水平沙,廓外清朗。外屋檐的四角各挂铃铛,微风吹来,叮呤悅耳,尤如风带欢喜,伴隨郁孤台下逝水东流,平添几分美好欢𣈱。家国自宋以来,命運多舛,古人登台,胸怀天下者,多的是郁结心头的忧思,如今,郁孤台,早已不是文人骚客的伤心之地,而是一座纪念之楼。陪伴赣州城貌日新月异的郁孤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但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痛。赣鄱大地的风雨沧桑,也是民族沧桑。经历过苍桑才能理味生活的真谛。


      对书法爱好者來说,郁孤台法帖不可不提。南宋进士聂子述汇刻的《宋拓郁孤台法帖》,大部分已经散帙。只有二函残帙收藏在上海图书馆内。  对书法爱好者來说,帖中所收的苏轼诸帖,都是传世希见之作。宋徽宗的草书、蔡襄的颜书、黄山谷的大草等,都是难得见到的书中珍品。現距去那个时代近千年,因郁孤台而存的深厚的文化积淀,显现出其历史塔标的意义。



      “冠冕一郡之形势,而襟带千里之江山”的郁孤台,于我一开胸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谨慎作事,勤勉向前。鲁迅在《自嘲》诗中写道:“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文天祥也抒发过感慨:“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也許,郁孤台之所得名,是因為它承受了文天祥、鲁迅等有节操者所指的窘境,也隐忍了俯首劳作的不屈,更承載了因其而有感悟之心的人反思和反哺。

2020.5.19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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