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头有个茶馆,茶馆里有个说书人。
说书人姓周,叫什么名字,没人记得了。镇上的人只管他叫周先生,或者“那个说书的”。他从三十岁说到七十岁,醒木一拍,就是四十年。
周先生说书,从不说自己。他说隋唐的好汉,说岳飞的忠义,说梁山的一百单八将。说到热闹处,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说到伤心处,茶客们低头抹泪,他倒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
有人问:“周先生,您说了这么多别人的故事,您自己的呢?”
周先生摇摇头:“我哪儿有什么故事。我就是个说书的。”
后来,镇上来了个年轻人。
年轻人背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和录音笔,说是来采风的,要记录民间艺人。他天天泡在茶馆里,周先生说书,他就记;周先生歇着,他就问。
“周先生,您这醒木跟了您多少年了?”
“周先生,您当年是怎么学艺的?”
“周先生,您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难忘的事?”
周先生起初不爱答,问得多了,偶尔漏出一两句。说有一年发大水,他抱着醒木游了三条街;说三年困难时期,他说一段书能换两个窝窝头;说文化大革命那会儿,醒木被人收走了,他十年没开口。
年轻人把这些都记下来,写得密密麻麻。
周先生瞅着他的本子,说:“你写这些做什么?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
年轻人说:“周先生,您这就是故事。”
周先生愣了愣,笑了。
后来年轻人走了,说要回去整理材料,出一本书。
再后来,周先生病了。病得下不了床,茶客们轮流去照顾他。有人给他送饭,有人给他煎药,有人坐在床头陪他说话。
周先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说:“我给你们说段书吧。”
陪床的人说:“周先生,您歇着,等好了再说。”
周先生不听。他清了清嗓子,醒木不在手边,就用手掌拍了一下床沿。
“话说……”
他说的是《挑滑车》,高宠力挑十一辆铁滑车,挑到第十二辆的时候,马匹力尽,被压死在车下。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喘吁吁,但还是说完了。最后一句落地,他喘了半天气,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高宠。”
陪床的人没说话。
“后来觉得,自己像那匹马。”周先生笑了笑,“现在觉得,我就是那辆车。滑下来了,接不住。”
那年冬天,周先生走了。
出殡那天,镇上来了很多人,还有从外地赶回来的,都是听他说书长大的。年轻人也回来了,带着他出的那本书。书名叫《最后的说书人》,扉页上印着周先生年轻时的照片,醒木拍在桌上,嘴巴张着,好像正在说书。
有人在坟前把那本书烧了。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第二年春天,茶馆关了门。门口贴了张纸,写的是:房屋出租。
又过了一年,茶馆重新开张,老板换了人。新老板请了个年轻的说书人,是从外地请来的,说的也是隋唐,也是岳飞,也是梁山好汉。
年轻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茶客里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小孩。老人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问:“怎么了?”
老人说:“我想起周先生了。”
旁边的人说:“周先生?哪个周先生?”
老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周先生是谁?是那个说书的?他说的什么书?他长什么样?
都模糊了。
只有这醒木声,还是那个味儿。
年轻说书人说到热闹处,醒木又是一拍。他拍完,扫了一眼台下,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个年轻人,背着个帆布包,正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年轻说书人心里一动。
他想,那个人是谁?他在记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说的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可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下回。
说书人成了书中人,写书人成了传书人,听书人成了忆书人。到最后,茶馆还在,醒木还在,故事还在。
只是讲故事的人,写故事的人,都成了故事里的人。
成了后人嘴里,那句说不清道不明的——“我想起一个人,是谁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