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滟(古体散文)二


天地之灵,莫盛于水;万象之美,莫极于光。水光相涵,浮翠流金,空明摇荡、虚实相生之态,古人名之曰潋滟。此二字,非独湖江之形貌也,乃天地四时之呼吸,山川万物之神采,风月朝夕之魂魄,人心幽微之清境也。鸿蒙既辟,清浊初分,浊气沉而为厚土,清气浮而为长天,灵液滋而为百川。水居天地之间,承天光、映云影、纳山容、载风月,一动一静,皆成潋滟;一舒一敛,尽是天机。

尝观造物之妙,无水则天地枯寂,无光则万象冥沉。水得光而活,光遇水而柔,两相缱绻,遂生无尽姿容。东坡居士有句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一语破千年山水之韵,尽得潋滟真意。晴日之潋滟,是明丽坦荡之天姿;雨天之潋滟,是幽渺空灵之风骨。晴雨殊态,动静殊形,而其澄澈流转、温润动人之致,亘古不易。

春之潋滟,生于初萌,柔于新生。孟春冰释,寒潭初醒,残冰碎玉,浮于溪涧。东风徐来,拂破薄冰,细浪粼粼,如碎星落川、软绮铺波。此时水光尚浅,寒意未消,然脉脉流光,已含生机。岸柳抽丝,新绿垂堤,柔条垂水,与波相触,微动涟漪。春水不奔不涌,缓流徐淌,澄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见。天光垂落,落于浅流之上,碎作千万金纹,随波辗转,明明灭灭。

杜子美诗云“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江山之丽,正在春水潋滟之间。春云轻薄,悠悠浮空,影落清溪,随波摇曳,云与水合,天与川融,一片空濛清软。暮春之时,桃李落英,飞花逐水,红英浮碧浪,暗香逐流光。片片芳菲随潋滟波纹远去,载春日之温柔,携韶华之清欢,赴千山万水。春水之潋滟,无磅礴之势,有温婉之神,如稚子明眸,澄澈纯粹;如佳人浅笑,温润嫣然。天地经冬沉寂,赖此一水流光,唤醒山河生机,铺展人间春色。

夏之潋滟,盛于繁茂,壮于清旷。仲夏炎昼,骄阳凌空,万里无云。江湖万顷,碧波万顷,烈日铺照,水面浮金,千峰倒影沉碧水,万顷流光晃长天。长风过川,叠浪层层,金波浩荡,潋滟排空,望之令人心胸开阔、尘虑尽消。太白诗曰“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大江盛夏之潋滟,是山河壮阔之气象,是天地浩然之风华。

昼则晴光万顷,夜则月华千重。盛夏良夜,星河垂地,素月流天。皓月悬于碧落,清辉遍洒江湖,万顷寒波,凝银铺雪,潋滟生凉。风静之时,水如明镜,星月山河,尽纳其中,上下天光,浑然一体,不知天在水、水在天。微风乍起,细浪初生,银纹细碎,流转不绝,星河倒影随波摇曳,碎作万点霜华,明明暗暗,迷离缥缈。

荷塘之潋滟,尤冠盛夏。碧叶田田,铺水连天,翠盘承露,水珠莹澈。晓日初升,霞光映水,红蕖灼灼,翠影依依,水光花色,相互掩映,潋滟生姿。风起荷田,碧浪翻涌,花香浮动,露坠清波,叮咚有声,光影流转,色香俱全。宋人词云“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碧红相映,水光相荡,便是人间极致潋滟之景。夏水之潋滟,可壮人胸襟,可涤人烦忧,盛而不妖,清而不寂,尽得天地盛大从容之态。

秋之潋滟,清于疏朗,雅于空灵。金风乍起,暑气初收,天宇澄澈,万里清明。秋水澄净,褪去盛夏蓬勃,独存旷远清幽。川泽平湖,水天一色,波平如练,流光澹澹。远山含黛,层林染秋,红黄青碧,参差错落,倒影入水,随波潋滟,虚实交融,如古贤水墨丹青,淡墨疏笔,意境无穷。

屈子有云“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洞庭秋波,千古潋滟。木叶飘零,萧萧落水,残叶浮波,随澹澹流光缓缓而行。秋阳不烈,温光柔和,铺于秋水之上,金辉恬淡,波纹舒缓,没有春日的娇柔,无夏日的浩荡,独有一番清冷高洁、疏淡安然。

秋夜之潋滟,最是动人。秋月皎洁,秋空高远,星河迢递,清露泠泠。平湖止水,纳千山夜色,吞万里月华,水光凝素,潋滟含幽。四野寂寥,虫吟断续,水声潺潺,与月色相融。此时水光不张扬,流光不摇曳,澹然涵空,清绝出世。苏子泛舟赤壁,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感天地须臾、江山无穷,其所见秋水潋滟,不仅是山水之形,更是天地清虚、人生旷达之境。秋水之潋滟,洗尽铅华,归回本真,教人忘俗世喧嚣,守心中清宁。

冬之潋滟,寂于肃静,藏于幽玄。隆冬时节,朔风凛冽,千山落木,万壑凝寒。江湖或凝薄冰,或浅流潺潺,别是一番清寂潋滟。寒潭浅水,澄澈愈甚,历经三季风雨,洗尽尘沙,水色清冽,见底无尘。晓霜覆岸,寒雾浮空,水光映霜色,澹澹生寒,细碎波纹,悠悠流转,清冷明净。

若逢冬日晴和,暖阳垂照,薄冰流光,碎冰粼粼,如玉碎川,微光闪烁,清冷中藏有温润。虽无春夏之繁花映水、秋冬之星月涵波,然一水独清,萧然独立,潋滟于寒空冻土之间,自有傲骨清姿。古有诗云“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寒江雪水,光影微漾,淡淡潋滟,藏天地最深的静谧,含万物归根的禅意。冬水之潋滟,非繁华之态,乃沉淀之姿,敛尽四时风华,归于空明澄澈,静待来岁新生。

四时之水,各有潋滟;四方之境,各有风姿。江湖之大,烟波浩渺,万顷流光,横亘天地,其潋滟在壮阔;溪涧之小,曲径通幽,细波流转,萦绕山林,其潋滟在玲珑。沧海沧波,吞天沃日,潮起潮落,金光万顷,潋滟于山海壮阔之间;山泉清冽,穿岩漱石,叮咚潺潺,微光细碎,潋滟于山林幽静之中。

江南之潋滟,温柔婉约,如水墨温柔。烟雨江南,小桥流水,曲巷临河,碧波穿城。春雨霏微,薄雾濛濛,水光含烟,柳影含雾,涟漪轻起,潋滟迷离。杏花烟雨,流水人家,一叶轻舟泛波,双桨划破清光,碎影流转,步步生姿。韦庄词曰“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江南春水,碧光潋滟,烟雨朦胧,是世间最温柔的光景,藏尽人间婉约温柔。

塞北之潋滟,辽阔苍茫,具山河大气。大漠长河,孤烟落日,黄河九曲,奔流于黄沙旷野之间。落日悬河,金光铺水,千里长河,金波潋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虽无江南花草掩映之柔,却有天地辽阔雄浑之美。长河落日的潋滟,是大漠独有的风华,苍凉而壮阔,苍茫而盛大,见之使人胸襟坦荡,忘琐碎之忧,怀山河之壮。

不独天地大水有潋滟之态,人间方寸,亦藏此境。一池庭院清泉,一窗檐下流水,一杯案上清茗,皆可生潋滟天光。庭院小池,蓄一泓清水,纳流云月影,微风过之,细波轻摇,微光潋滟,虽无江海之广,却得天地空灵之趣。檐下雨滴,坠于阶前浅洼,点点涟漪,层层流光,细碎潋滟,于喧嚣尘世中,藏一方清净洞天。

茶盏清波,沸水沏茶,叶舒汤清,水光澄明,浮光淡淡,潋滟于方寸之间。静坐品茗,观盏中流光袅袅,心随水清,意随光静,俗世万千纷扰,皆随这浅浅潋滟消散。由此观之,潋滟不在山河大小,不在光景盛衰,而在澄澈之心、通透之境。

世间最美之潋滟,不在眼中山水,而在心中风月。人心如水,澄澈则生光,通透则潋滟。人心澄澈之时,无贪嗔之浊,无得失之扰,如平湖止水,天光自照,风月自来,方寸灵台,自有万顷潋滟。俗世之人,终日奔波,囿于名利,困于得失,心蒙尘垢,如浊浪浑波,不见清光,不知天地有澄澈之美,人生有安然之境。

若能洗心涤虑,去浮华、远喧嚣,守本真、存纯粹,则方寸之心,便是湖江,便是星河。一念清净,一念澄澈,心波微动,智慧流光,便是人间最动人的潋滟。古之贤士,隐于山林、居于市井,不逐繁华、不随流俗,观山水潋滟,悟天地大道。陶潜临清流而赋诗,忘尘俗之羁绊;李白泛沧波而放歌,得自由之本心;苏轼游湖山而抒怀,悟旷达之真旨。诸贤所见山水潋滟,皆是内心澄澈之写照。

山水之潋滟,朝夕可变,四时可改。春生夏盛,秋敛冬藏,晴明雨幽,昼盛夜寂,光景流转,无有常态。然天地澄澈之性、风月温柔之本,亘古不变。人世浮沉,岁月沧桑,荣辱盛衰,转瞬成空,如水上流光、波中倒影,看似真切,实则虚幻,终随流水而去,不留痕迹。

浮生百年,不过天地一瞬、山河一瞥。世人执着于眼前浮华,追逐于转瞬荣华,殊不知繁华如水面潋滟,光影虽美,终是虚浮,风来则散,波定则无。唯守本心澄澈,怀山河清阔,纳风月温柔,方可于浮沉尘世中,得一世安然,享万古清欢。

朝来观水,晨光潋滟,破夜色之沉寂,启尘世之新生;暮来望川,夕晖潋滟,收一日之繁华,归万物之静谧。晓风拂波,清光脉脉,是新生之希望;晚风临水,流光澹澹,是归寂之从容。朝暮潋滟之间,藏天地轮回之理,含人生进退之道。

水以不争为德,以包容为量,以澄澈为本,以流转为性。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随势而变,守质不变。其潋滟之态,是变通之从容,是坚守之通透。人生处世,当如流水,外随万象变迁,内守本心清明。顺境则流光舒展,潋滟风华;逆境则敛波藏光,沉静蓄力。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行于尘世,澄澈如初。

星河耿耿,天水悠悠,万古江河,滔滔不绝,千载风月,脉脉相依。山河岁岁潋滟,风月年年如初,阅尽人间悲欢,见证世事沧桑。春波潋滟,是山河温柔的寄语;夏澜潋滟,是天地盛大的告白;秋光潋滟,是岁月清旷的箴言;冬泓潋滟,是时光沉静的沉淀。

万般景致,千种风情,皆归于“潋滟”二字。此二字,藏山水之骨,含风月之魂,融天地之理,通人心之境。目遇之而得山水清欢,心感之而悟浮生真谛。水光流转无穷,天光澄澈无尽,人心清净无扰,则岁岁年年,朝夕四时,目之所及,皆是潋滟,心之所向,皆是清宁。

夫天地至美,不在奇山峻岭之巍峨,不在繁花锦绣之绚烂,而在一水澄澈、万光流转之潋滟。动静相宜,虚实相生,繁华不媚,清寂不枯,包容万象,润泽千秋。以此观山水,山水含情;以此观岁月,岁月安然;以此观浮生,浮生澄澈。余生漫漫,愿守一寸清宁,伴一世潋滟,观山河无恙,享风月寻常,悟天地大道,度澄澈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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