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两次遇见书院,一次是12年初夏,一次是13年暮春。那时我还年少,沉浸于文艺作品,沉浸于诗和远方里,它们虽出现在我眼前,其实我并没有看见。命运不得已,亲自操刀上阵,倒带重演,NG再三。最终所呈现的,是他一开始就给到我的。 12年春,我从合肥来到蒙城。是单位的外派,距家230公里。我本可以拒绝。但我没有,甚至是主动迎上的。生活的尘埃如杨花飞飞扬扬,而我不会打扫,只想逃离。这事蓄谋已久。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会因此遇到书院。
那年的五月五号,连山先生带着学生在蒙城,恢复自五四以来中断的祭庄。同一时间,我和同事就在庄子祠附近的建筑工地。钟鼓声声中,同事想去看热闹,被我以一句“想是张生在娶卷帘人”给打发掉了。后来,我们经过那儿,才知道不是婚礼,而是书院的祭礼。我挺好奇的,但时间已经过去。
我原本就此,再也不与书院相逢。
谁曾想,这一次书院没有带我离开,但无常的命运会如期到来。
一周后,我在公寓里跌了一跤。事情很小,但整个县城竟没有一个能做复位的医生。辗转24小时,我又被送回合肥,送到我从前的主治医生手里。这一跤,揭开我复杂而隆重的病,它是我的逃离之因,也是我的回归之源:
医生对我蹙眉长叹,我笑得一脸无奈。逃了这么久,去恋爱,去失去恋爱;去工作,去丢掉工作;去无数个异乡行走,又无数次带着伤口回来。其实只是为了反驳医生们那句“你做不得一个正常人”,也是为了抵抗他人的喟叹“这么年轻,这么可惜”。我不要别人告诉我的答案,哪怕那个人再怎么权威怎么可信。但一次次被抓回来。就像此刻,在1.2米的急救床上,我的叛逆总是以失败告终。我能做的最后的坚持是,在医生再次开口说”尽快安排手术“前,率先抢白,”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您签字放我走吧。“
那个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自己。诚实地面对当下,自己就在其中了。但那时的我,完全跳过了这一步,总以为自己在远方,在别处。
于是兜兜转转做了很多事情:去写小说,办网站,考中医药大学。去远远近近地行走,然后回到这里,周末去私塾义教,去看各种的展览,穿着汉服走在街头。去参加学长们的读书会,去听古琴里的高山流水。
并且因为最后这个,我再次遇到书院。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画面:那是13年3月的最后一天,满街春衫短罩的游人,神色和缓,步履温柔。孩童散学归来,手里拿着春饼,咬的不徐不疾。我握着的,是一场古琴音乐会的门票,时间临近,地址模糊,但此刻晚风温柔,吹得人也散淡,并不以为意。
直到很久后,我被路怒症的司机,扔在一片明晃晃的花田前。四下一片荒芜,丝毫不见人迹。我心想:这,这也能开音乐会?春日远郊,迷途不知归处,视线所及,唯有草木:杨柳爆青,海棠嫣红,蔷薇花的嫩芽沿着篱笆向外攀爬,喜鹊衔着春信从这里飞往那里。我最终决定,就跟着它们走好了。
穿行于无可阻挡的四季,人类匆匆忙忙,花草却一点儿心事也不带。大约走了一两刻钟,林尽水源,便得一排建筑。徽派的马头墙掩映在夹竹桃林里,粉的、白的桃花相间盛开,映得老屋像个羞红了脸的少女。
我向少女走去,进了院子,才知不是初遇,而是重逢:是我故交的学长在门口相迎,是一年前在蒙城遇到的祭庄人在此守候。确实是音乐会的地方,只是不是剧院大厅,而是个书院。
“你们在这里?”“你也会在这里!”这是什么话?那晚的雅集,是中西古琴,一个瑞典的大提琴师,来中国寻找他的子期。而子期话也不多,报琴歌以相答,曲中有清韵,我在他的《长门怨》中落了清泪。
还有很多无泪的触动,譬如我的学长在工作与治学之间,选择了后者;譬如主持的张真山长在中西之间,说本无中西,只是复归其性。中西是纬度,他谈的却是生命的经线。
我生命的经线是什么?在历年的风浪之中,那是我第一次坐下来思考这个话题。
那之后,我常常来书院。山长不怎么在家,据说他常住上海,带着一群聋哑人画画。我对他更多的是又敬又怕,两三个月也没说过几句话。倒是他不在的日子里,如宝玉脱离了父亲的管摄,在大观园里尽情的玩耍。
那时候书院的常住学人是子复和子舆兄,另外还有珊珊代管着行政,吴昊代管着文宣。我好喜欢他们几个,没事就总往书院跑,茶添了又添,日影来了日影又西斜。不久后,子宜师兄也开始正式常住书院。他们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怎么了?他们讲山长的方言不好懂,我客居过蒙城,方言应该是过关了,可以帮忙整理些文字稿。
我说,好呀,我三点起床的,时间充足。他们大惊。旋即说,你既然起那么早,那早上来书院上早课吧。
我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听山长讲学,开始读四书老庄。清晨转两趟公交,去书院读一个小时书,把整理好的文稿交给他们,然后再回去单位上班。而从我家到书院,从书院去单位,所经转的站,正是我昔年所住医院的楼下。
无数个清晨,我在那里恍惚。像是古时候深闺里的女子,为了逃避一桩婚事,隐姓埋名潜入山中,却一次次与追婚人短兵相接。只是我要逃的不是婚事,而是命运。婚事或可逃,命运又如何躲得开?
我甚至想过,如果一年前的五月,我不信口瞎编,选择了去庄子祠。是不是故事就不一样了。
说到底,这还是个深闺里的事,婚约所系的是医院,情缘所牵的是书院。
我在那年3月遇见书院,6月递帖拜师。遇到书院是个意外,拜师也是意外。连山先生在没有想做书院时,接手了这个书院;我在没有想过要从师治学时,去拜了这个师父。
人生无他事,只是随顺。
我后来才知道:在这个书院之前,将近20年的时间里,连山先生只是闭门读书、画画,息交以绝游。他的经世时间,甚至比我这个小姑娘更短。
有了这个书院后,他的老朋友顾瑞荣老师问他:那你和书院里其他人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共事,谈论项目和收益就好了。同事之间,就不要对他们讲性命之学了。名不正,言不顺。
他听进去了这话。那年6月2号,秋浦书院的正殿里,有了第一场的拜师礼。而我不是书院里的人,却因为两位兄长,阴错阳差的参与其中。
子复兄喊我来,子宜准备帖子。我不认为我需要拜师,但他俩认为我需要。我手心攥出了汗,最后决定展开那张纸,看看自己会写点什么。
一早上的时间,我写了两千多字,全不由自主:我写了我生命的困顿,我跑去蒙城那半年的触见,在万佛塔下读过的传习录,在庄子祠堂里听闻的南华经。到最后,我又说,我知道安于侥幸,才是最大的不幸。可是究竟该如何直面呢?您可以告诉我吗。
礼仪就要开始了。我好想逃走,但脚下千斤重,又将我牢牢拽住。我听完了七位师兄的拜师帖,愈发觉得我写得不能看。但时候已经到了,我咬着牙走上前,开始读我那封长的要命的帖子。
读着读着就开始慌,腿在下面直打哆嗦。老师看着我,说:那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因为这句话,我确定我需要拜这个师。所有的繁芜需要归拢到一处,所有的多余需要砍伐的斧头。我答不出来,一会儿回到山居后,他会再问我一遍。
而那一回我刚刚择定《论语》为经,就顺势说:那就字“子悦”吧,父母与夫子,也只是希望我们做个喜悦的人。
我是在那天起,成为子悦的。多了一个名字,仿佛多了一次生死。
我在秋浦书院的两年,过得是属于子悦的那一生。
以往6到7点钟,只是我们几个自发读书。但不知道从哪天起,先生只要在书院,就喊我们去“山居”喝会早茶。刚开始,就只有二三人,还可以针对性地讲一讲。
譬如,他单独为我讲过汉服,讲过论语,讲过诗和文学。他言辞一贯犀利,所有的向外求知,都是俗学;所有的闻见杂博,在他看来也都是俗事。在他面前,我经常被怼的哑口无言。但心里是不服的。
不服也不敢顶撞。下次先生回来,依旧欢欢喜喜地去喝茶。先生问我近来如何,我说我竟也常拿您讲话的口吻,与自己对话。未必,未必的说多了,倒也不敢意必固我。他大笑,不置可否。
我在那年的中秋节后正式去了书院。我用了很长时间思考,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发现,所有我想过的人生,都在我医生给我开的禁忌项里。而我就算遵循了每一条,破坏已经发生,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既然正常不了,那我为无常做好准备了吗?
循着这个缘由,我递了辞职信,写了明志帖。那时候的书院还是有修学补助的。但从单位到书院,不是换了一份工作,而是换了一种生活。我有很好的父母,书院在他们的经验外,但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唯一的嘱咐是:“你是个成年人,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
而我也自诩是个大人了,看得清自己的选择与笑脸相对的人。直到我又碰到连山先生,他看到我,问:“你来做什么?”“我来常住书院。”先生慈悲地说“桃子呀,没有一个外在的书院,这建筑哪里是?桌椅哪里是?惟有二三子,惟有你们,倘若能立起来,有一个便是一处书院。”
一会儿,他又说:“既然来了,以后三年或五年,身边再多人事浮动,臧否或毁誉,你只当是结庵山中独自修行。师徒说到底是个假借,治学的路,从来只是杖策孤征。”那是我去书院的第一天,我没听明白先生同我聊这些的深意。但确实一下子懵了。
我是没有听懂啊。
如果我当时听得懂,可以立刻从书院转身走掉,回归正常;
如果我后来听得懂,也不会在书院里情绪反复,求全责备。
而因为我听不懂,正是我来书院的意义。我在那年的9月20号,正式进了书院,被安置在正经部,我的搭档是子复与子宜两位师兄,后来还有了子化和子可。
多年后,我们都在一个叫“秋浦遗老会客厅”的群里,我看着大家写的秋浦回忆录,总是很恍惚:确信我们真的是同一个时期,在同一个书院里吗?
为什么呈现的截然不同?有人的极松散,有人的极有序,有人偏重读书,有人偏重做事。有人关心书院组织架构,有人则如老僧问道参禅。这些区别,不是因为回忆滤镜的不同,而蒙上了不一样的色彩。而在当时就是如此的。
这是书院好玩的地方,也是那时的冲撞之源——能来书院的人,人人都带着一个自己期许的书院。若非本有,不能前来。但来了之后,不卸下自己这个书院,又无法适应真实的书院。
今日适越而昔至的人,到底还去不去越国呢?
同一个屋檐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书院,不打架才怪呢。
所以在我来书院前,子复师兄同我谈过很多次,他当然是希望我来。并且期许我过一种有茶喝,有琴弹,有架打的新生活。我当时想,怎么可能打架呢?他笑笑,你太不了解书院了。
果然,在我来书院半个月后,就顾不上喝茶与弹琴。生活所剩只有“打架”一事了。而我的陪练对象,稳定在了子复和子宜身上。
相交多年,我们不止不了解书院,也不了解彼此。
那时候极度矛盾与迷茫,找了各类关于书院的书籍来看。我刚进书院时,秋浦就办了“书院何为”的论坛,国内书院来了十几家。会讲持续了一周左右,但没有解决我的问题,我比之前更疲惫了。
书院究竟何为呢?今人讲不明,古人道得清吗?在我翻开的书籍里,有着自夫子杏坛设教到光绪废止间的所有书院信息。但大部分也只是资料罗列,某某书院占地面积几何,学田几亩,始建于何朝何代,何代何期毁于战火。我还悲哀的发现,即便是岳麓、白鹿洞这样的大院,它真正化民养士的时间都不长。
真正的岳麓书院只是张栻任山长那几年,但朱张会讲,阳明讲学外,几百年的时间里它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建筑,形单影只在岳麓山下。白鹿洞书院更不要讲了,朱熹之后,还有白鹿洞书院吗?
我急于知道书院是什么,这个问题太重了。压得我没有时间读书,也没有时间听课。山长在的日子里,早晨7点就在山居候门。是的,后来学人越来越多,已经很久没在山居早课,而是改到了众甫教室。内容也从茶叙,改到了系统讲学。但我来了书院后,常常顾不上早课。不止因为事务忙,还因我的心绪重。只在下课后拿着问题,去问先生。但他更忙,一旦山居大门打开,总是访客不绝。或雅赏,或高论,或弹琴独对,雅颂其所。
我总僵持在门口,不知当进不当进,只有师母轻轻一笑,揽我入室。若儿泡茶,轮子嬉戏,师母扫净香案,会说:“桃子,试试?”因为总也等不上说话,只好收起一副焦躁的性情,合香把盏,静坐一侧。
我在老师的屋子里见过佳士,见过高人,也见过世间林林总总的众生。待人群像潮水一般褪去,我去问先生具体的事务,请他抉择。但他总是将抉择的机会又踢回给我,应该也不是踢给我,而是踢给了圣人——如果是夫子呢?他怎么做。如果是阳明呢?他怎么回。
但圣人早已不存,我只能去读他们的书。
我在书院里过了毛毛躁躁的半年,到第二年春天才稍好些。但第二年春天,一系列的事情又相继发生了。
我是亲眼看到音蝉走的,也是在山居里。他拉着新婚的妻子,对先生磕了三个头,然后毅然离开。音蝉同我们不一样,他是自小养在先生身边的。在先生同师母结婚后,还没有第一个孩子时,音蝉就生活在他们家里。
他是个聋哑人,但极有绘画天赋。在牛群县长离开特教学校后,学校里的画画班也无力为继了。他找到曾经的老师连山先生,一路跟随在身旁。随后的十几年时光,再怎么困难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放弃过彼此。我刚来书院的时候,音蝉结婚,婚礼是我给办的。但我完全没有料到,婚礼之后,紧随着的就是人生的变局。
先生自然不会拦着不让他走。但那段时间,他整个眼神都空掉了,若蝶师姐说先生回到上海后,几次坐地铁坐过站。我也很难过,但还是觉得先生悲戚过了头,即便是亲父亲子,孩子大了走向了自己的人生,父母也只得放手啊。再次见到先生时,我跟个子路似的,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
先生没有训我。但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是难过他认不认我,而是对于他,从此慧命不再了。如果这样,他即便将来挣很多的钱,在我看来也是个失败者。”
我更没有想到,那一年的书院,音蝉的离开只是个开始。不久后,珊珊被他父亲安排到了北京,子复师兄忽然没了踪迹,王老师随着一亩茶山四处巡演。子宜在池州讲学,子可去云南养病……
曾经闹哄哄的学而小伙伴,忽然之间只剩下了我。
而我,其实也有很重要的事情得走。我给师哥打电话,问夏初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师哥不告诉我实情总是说“有我在,放心”。我为了这五个字,想去杭州跟他打一架。
但我不能打架,甚至没法离开书院。先生闭关,回廊空寂,我只好一遍遍地在其中踱步。看到书院的匾额,看到屋外的门牌,看到墙上的楹联。巍巍然,像是看见了无数的先贤与老师,我开始尝试跟他们对话。
书院大堂的匾额:守先待后
进门的玄关:良知
出门的匾额:还在否?
正门的对联:居正待时观尔性,尊生存道复其初
廊下的对联:儒释道不二,周遍咸一焉
二楼回廊的匾额:直指
山长的办公室:山居
学人的办公室:学而
连山堂的工作室:后素
闻香品茶的屋子:德充符
讲学的屋子:众甫
书法的教室:秋水
公益讲座厅:登真
后勤部:尊生
斋堂:见素
宿舍:栖心
从每一处切入,都是一部经教。那时距离我初遇书院,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距离我正式拜师,也将近一年。但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书院是什么,不知道我的老师是谁。我在那时,生了极大的惭愧心。
并且这惭愧,从书院蔓延到医院。音蝉离开时,我从连山先生眼神里看到的信息,分明就是我曾在主治医生那里读到过的。他曾费尽心力救我,而我根本不领情,向外去走,多闻多识。我每一年去复检时,他都对着我的CT叹息“我完全能从你的片子里看出,你每年走过多少路。丫头,不要当自己是正常人,好不好?”而我从这句话里,生了怨气。他越不让我做的事情,我越是要去尝试。尝试的结果,无非是加速问题,等待他收拾嘛。
继而再蔓延到父母那里,蔓延到朋友那里,及至整个宇宙中,回荡的都是我的愧色。
先生闭关回来,我去跟他讲我的困惑,等待提斯,我说:我以前总在想如何写优雅的诗,说曼妙的话。但从来没想过在如流的人事之中,是否还心中存诗,身形女史。我不想再写了,除非某天我能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先生忽然慈祥了好多,他跟我说:任谁都看得出来,你最近在急速转变。这时候不愿意写稿也好,过渡转型时期,莫虚度,别后悔。
那之后的三个月,我终于不在涉事还是治学上拉扯,不在人我之间做分割。师徒虽只是个假借,但人力弱之时,有师长没师长,有书院无书院还是不同的。五祖送别六祖时说“迷时师渡,悟了自渡。”这一年里,书院离开到来了那么多学人,愿每一个都来时有师的筏子,去后有自己的桨。
但这个祝福里,我没想过裹着我自己——我根本没想过我会从书院离开。
三个月后,主治医生一直担心的那件事情发生了。八月尾,当某天我从房间里醒来时,发现我正在失去我的右腿,跟之前想的不一样,它不是一下子失灵的。而是经历了一个过程,前后用了两个月,先是阵痛,然后是一日加剧于一日。直到那年霜降,到达顶点,它完全从我的的身体里脱了去。
霜降。我从蒙城祭庄回来,从书院里离开,回到家中。是的,我没有直接去医院。
书院的反刍,在我离开书院后才发生。我一边配合着做各种检查,一边如常的生活,朝诵诗书,暮弹琴筝。我的父母急坏了,而我却很笃定,这场手术我会去做的,只是它成功和失败的概率各有一半。我只是在做一场预演,预演手术无论失败成功,腿正常不正常,我都是一样的生活。
在我十八岁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那时甚至抱怨,诅咒,愤恨,问“为什么是我?”但此刻我明白了,就得是你,因为你有勇气,有力量,会接住上天的难题,也接得住他给你的解法。
我已经很久没问书院是什么了。在我离开后,才渐渐看到它。从古到今,从亚里士多德到孔子孟子老庄,书院只是一部分人养性的地方。我刚遇到连山先生时,正在中西古今的拉扯之中,他说无中西,我当头一棒。不离于宗,即不离自性。
复性的人,会从自己的内在生发出光芒,形成一座灯塔。在时代里,照亮前行者的路。
那之后的这一年,我过得特别好。知宗经,行涉事,我好像刚刚摸到治学的门,但是只摸到一点点,就足以让我不再害怕。我也很清楚,无论我在哪里,境遇如何,我是个学人都不会变的。在下一个秋天,霜降前后我去办理了住院,主治医生很无奈,他看着我“你很重要的那件事情,办完啦?”办完啦,我在这里嘛。
而等我经历了漫长的蛰伏,重新站在师长们面前时。秋浦书院已经不在了。我像是那个武陵人,曾演梦一场,带我入华胥幻境,不断地习练,以抵御现实的风霜。而当功力稍稍长进一点,再去寻桃源,桃源已不再。
第二年,我随师去了北京。临行前,去医院复检,那个多年来一直记挂着我,对我的病史如数家珍,每次先数落一通的医生,竟然没有认出我。待我我报上名字,他笑了笑:不怪我,你胖了嘛。我说:主任,我就要去北京啦。您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他说:没有了。不过你如果能减点肥,会更好。
一会儿他又说:『照顾好自己,你知道我下个月就退休了。我再也不能上手术台。你也不用,放开去活吧,会得大自在。』所有的禁忌项被撤除,我没有问他正常不正常,他也没说。好像从此后,我们之间,再也不聊这句话了。
他不聊,是因为另外的地方有人聊。一日,我问先生如何是克念作圣?师回我:只是正常而已。
三代以降,人奔命于多能。追求卓越,天下失常。
原来,在医生那里,正常是人间最低的标准;而在老师这儿,正常是人生最高的果位。就像他一开始就想让我持《德充符》,介者、兀者,我同他们有最浅层的相像,也是老师最深的祝福。
他给我改了字,从“子悦”到“介”。秋浦书院的治学结束了,但新的修学刚刚开始。
我近来也会想,秋浦对在大家意味着什么,对时代意味着什么,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几次下笔,不知从何说起,后来还是决定,就从我讲起吧。“能近取譬”,才有最幽微与细节的体贴。
且在当时,我所呈现的状态,不是我如今写的这样子。我那时飘忽的很,对眼前的人,眼前的景,看得远没有八年后清晰:八年后,隔得只是记忆的滤镜;但在当时,我与现实,隔着一个梦中的我。
梦觉分离,见不到生活真实的色彩。
但我确实有顾虑,我的故事太小众,不具备代表性。又因为坎坷,讲多了,容易祥林嫂。书院里有真正下大力气治学的人,不是为了对治什么,也不是为了解决什么。他们的故事,才真正该写出来,给大家看。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做这块引砖。而珠玉总是在后头。
修身涉事,以俟君子。君子在后头。
【秋浦书院告同仁文】:
先师孔圣设教杏坛,以“学而时习之”发蒙启慧,真一言而道尽万理矣!学习者,知行之谓也,学而不习溺于文,习而不学伤于理。
故,善学者必成之于习,勤习者必证之于学。学而时习,乃圣贤念念不忘于事上见功之处。2021年1月写于北京运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