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军校毕业赴新征程
1986年7月,我指尖攥着还留着油墨温度的烫金军校毕业证书,肩上扛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囊,和同窗们在军校校门口挥手作别。没有太多伤春悲秋的情绪,我心里装的全是对基层的向往,一路向南辗转多趟车,终于抵达广州军区二十一分部,最终被分配到龙川54072部队。车刚停稳,营区门口的哨兵便挺直腰板,朝我敬来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那一刻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吹到脸上,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两年军校课堂里反复推演的战术理论、操场上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硬朗体魄,终于要在这片粤东的基层热土上,真正长出属于一名基层军人的锋芒。

(一)初任排长,在兵堆里扎下根
我的军旅生涯,就从基层连队的排长岗位上,扎扎实实拉开了序幕。
每天清晨的军号声还没完全刺破山间薄雾,我已经换上作训服,和战士们一同站在了训练场上。队列训练时我带着他们一遍遍抠正步步幅、摆臂高度的细节,把军校里学过的战术要领,拆解成“低姿匍匐怎么避开碎石”“掩体挖掘怎么省力气”这类接地气的实操要点,和大家一起摸爬滚打在尘土飞扬的跑道上,迷彩服上的泥印一层叠着一层,手心的老茧磨破了又长厚;开饭时我们围坐在同一张长条餐桌旁,捧着掉了漆的搪瓷碗同吃一锅饭,热气腾腾的大锅菜香漫在整个食堂里,没有干部和战士的层级距离,只有并肩作战的亲近;夜晚的宿舍里,我和他们围坐在一起拉家常,把枯燥的战术条令揉进日常聊天里,一点点融进大家的训练习惯中。那些日子,训练场上滚落的汗水、宿舍里此起彼伏的笑声,成了我军旅生涯最初最鲜活的底色。
往后的日子里,我始终把自己放在和战士们完全平等的位置,坚持同吃同住同训练。大通铺夜里此起彼伏的鼾声里,总有人说梦话还在喊着队列口令;食堂里飘出的大锅菜香里,永远留着大家开饭时围着桌子抢着盛汤的热闹劲儿;靶场上震得耳膜发颤的枪声接连响起,黄铜弹壳落在地上叮当作响;还有紧急集合哨突然划破夜空时,大家慌乱中把背包带系错、帽子戴反,撞在一起的笑声能掀翻半个屋顶。那些没有惊天动地大事的日子,那些同吃一锅饭、同扛一份责的时光,把最纯粹的战友情深刻进了骨子里,这份暖香足足飘了半辈子,走到哪里都忘不掉。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广州五山教导队带新兵训练,看着他们像当年的我一样,站军姿站得腿肚子发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却咬着牙不肯挪动半分,忽然就懂了当年班长看我的眼神——那是藏在严厉背后的心疼,更是一种无声的传承,是把“不怕苦、不服输”的劲儿,一届一届稳稳地传下去。
(二)独挑大梁,比武场上夺第一
1987年,百万大裁军的浪潮席卷全军,我们连队被整编降为勤务排,全排干部只剩我一人独挑管理大梁。一时间千头万绪的工作全都压上肩头:小到战士们的吃喝拉撒睡、日常思想谈心,大到仓库值守排班、自卫岗哨轮换、库房物资清点搬运,再到日常军事训练组织与全排人员管理,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分马虎,桩桩件件都需要我亲力亲为。无数个深夜,我坐在办公室的灯光下,一笔一划梳理着第二天的工作清单,压力像潮水般一次次涌来,但我心里始终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一定要把兵带好,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1987年年终,分部军务科组织基层连队夜间射击考核比赛,我带着全排战士凭着日复一日打磨出的扎实训练功底,在靶场从黄昏熬到深夜,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一举夺得第一名。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战士们脸上亮得发光的笑容,我心里清楚,这份沉甸甸的荣誉,离不开三位班长和司务长的全力配合与鼎力支持,他们就像我的左膀右臂,毫无怨言地帮我撑起了整个排的日常运转。直到今天,我仍时常想起他们年轻的面孔,心底满是感念。
1988年9月,军队恢复军衔制,我被授予中尉军衔,肩上的“一杠两星”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于我而言,这从来不止是一份印着编号的荣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郑重的承诺——往后的日子,我要带着全排的战士,稳稳地往前走。
(三)伏案深耕,档案室里写春秋
1989年5月,因单位整编后仅为勤务排编制,我任排长已近三年,基层岗位的晋升空间十分有限,加之我在基层带兵期间表现突出、连续数年安全无事故,组织将我调入机关工作,任副连职干事。1992年5月,我晋升为正连职干事,同时被授予上尉军衔。在机关工作的六年里,加班加点成了家常便饭,办公楼里我办公室的灯光,常常是整层楼最后熄灭的那一盏。

1993年,分部组织编撰《仓库党史》,我一头扎进尘封的档案室,在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和泛黄的档案袋里翻找线索,指尖沾满厚厚的灰尘,连吃饭时手里都攥着半页笔记,反复梳理仓库从建立到发展的完整脉络。三个月的日夜坚守,我终于把这段鲜为人知的发展历程一点点梳理成文。当拿到“优秀作品第三名”的荣誉证书时,我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字体,只觉得所有熬到凌晨的夜晚、所有翻遍档案的奔波,全都有了最踏实的归处。
文件收发、材料撰写、报表上报、基层调研与多方协调……机关工作的每一项事务,我都拼尽全力做到最好,肩章上的星星从两颗变成三颗,上尉军衔的荣光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坚守与实打实的付出。
(四)慎重抉择,脱下军装赴新程
1994年底,我经过反复深思熟虑,主动向组织递交了转业申请。彼时我正连职已满近三年,晋升副营职的通道已经向我敞开,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犯了傻——眼看着马上就能晋升一级,却主动申请转业,不少人都替我觉得吃亏。我自己也曾在深夜里反复叩问内心:这样的选择真的不后悔吗?
可人生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当时看着妻子在银行的工作渐渐稳定,想着一天天渐渐长大的孩子,我开始认真权衡家庭责任与个人发展的天平。我无需再等家属随军之后才转业,趁着年轻、加上也联系好了地方邮电单位,当时在旁人眼中,这是一份人人羡慕的“好归宿”。我也想换一个战场,把在部队练就的坚韧与担当,用到地方的建设中去。
(五)九载戎马,军魂刻进骨血里
从1986年军校毕业踏入营区,到1995年底正式告别军营,整整九年的军旅时光,我在这片粤东的热土上,完成了从青涩军校学员到合格革命军人的完整蜕变。这段浸满汗水与热血的岁月,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刻进我骨子里的坚韧、刻进言行里的担当、刻进信念里的责任,早已成为融入血脉的军魂。
脱下军装的那天,我把领章帽徽小心翼翼摘下来,用绒布擦得干干净净,收进了家里的樟木箱里。心里没有遗憾,只有满满的笃定:这段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淬火成钢的岁月,早已经把军人的底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无论我走到哪个岗位,无论我面对怎样的挑战,这份从军营里收获的力量,都会一直支撑着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奔赴下一段全新的征程。
(六)悲喜交织,岁月深处见初心
在我一路走来的人生里,有一段悲喜交织的经历始终让我难以下笔,思来想去,我还是鼓足勇气把这段往事讲出来。
1987年国庆前夕,当时我任部队勤务排排长,就在排里的活动室举办了一场简单朴素的婚礼,只摆了烟、水果、糖果,和朝夕相处的战士们热热闹闹地庆祝,婚后的那段日子,我满心都是踏实的幸福感。1989年6月,我们如愿迎来儿子降生,孩子长得粉雕玉琢,人人见了都夸奖,我们也早早给满三周岁的他报名缴费了幼儿园。谁料惨事突如其来,就在开学前一天——1992年8月31日,孩子遭遇交通事故不幸夭折,这件事成了我一生都难以释怀的痛。
那些日子我常常在深夜坐着发呆,是身边战友的陪伴和家人的支撑,才让我慢慢从低谷里走出来。1993年7月,我们的大女儿出生,我的心情才终于重获欢喜。1995年爱人再次怀孕,我们纠结了很久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当时计划生育政策严格,政策上不允许再生,要生只能让爱人辞职。那时我正好面临转业,借着部队和地方人事关系都还没完全衔接的机会,我们咬咬牙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就这样生下了二女儿,现在回头想,当时的日子实在是不容易。
那之后我一直低调行事,在单位做好自己的工作,从不多管分外的事。受传统观念影响,我始终还是想要个儿子,终于在我42岁那年老来得子。
回头看我的人生行迹,本就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悲喜交集,很多事仿佛早已注定。这段跌宕的经历给了我很深的人生感悟:命运从不会一路坦途,也不会永远沉于悲苦,失去过才懂得拥有的珍贵,如今一家人平安康健、整整齐齐,就是人生最好的馈赠。走过半生才明白,接纳所有遭遇,认真过好当下,就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

第八章
从橄榄绿到邮电蓝:廿余载坚守初心如磐
(一)褪戒装,入邮电,破迷茫
1995年隆冬,当我脱下穿了14年的军装,转身告别朝夕相伴的战友,转业到地方邮电系统时,身份的剧变曾让我陷入深深的迷茫。在部队指挥带兵训练的军官,沦为站柜台的普通营业员,巨大的落差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然而,军营14年淬炼出的坚韧底色,让我很快从迷茫中挣脱:既然选择了新的战场,就要拿出冲锋陷阵的姿态。
(二)守柜台,勤钻研,获认可
乡镇邮电所的柜台,成了我新的“岗哨”。汇兑、挂号信寄递、邮票售卖、电话计费、电报收发、包裹存取……陌生的业务像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关卡横在我面前。我把“虚心”二字刻在心头,像一名虔诚的学徒,跟着老同事跑流程、学规范,不懂就追着问,不会就反复练。下班后,当别人都匆匆踏上回家的路,我却留在营业厅,整理报表、擦拭柜台,常常忙到暮色四合,万家灯火亮起。短短半年时间,我不仅跟上了工作节奏,更用真诚的笑容和细致入微的服务,赢得了用户的一致认可。
(三)转局办,担文秘,尽职尽责
′1996年五一前夕,我迎来了工作中的一次转机,调至县邮电局办公室工作,负责单位文秘与接待工作。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我始终秉持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兢兢业业地做好每一项本职工作。上传下达、撰写文书、处理单位文件行文……无论任务大小,我都任劳任怨。为了起草重要文件,我常常利用周六周日的休息时间加班到深夜;为了招待上级来人,我更是忙前忙后,日夜奔波却从不叫苦,毫无怨言。工作中,我虚心向老主任和同事们学习,团结协作,时刻维护着办公室的良好声誉。
(四)迎分营,入电信,结安保缘
1998年底,邮电系统迎来重大变革,分营为邮政、电信、移动三家运营商单位,我被分到电信分公司办公室,自此与安全保卫、安全生产、消防工作结下了不解之缘。“保电信一方平安”,这句庄重的承诺成了我刻在骨子里的职责。检查消防器材、排查安全隐患、巡查乡镇机房与乡村接入网点、组织安全培训、落实应急演练……这些看似琐碎的工作,我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五)斗窃贼,寒夜守,挽损失
2008到2009年,不法分子盗窃电信电缆的案件频发,企业财产安全面临着严峻挑战。在这危急关头,我挺身而出,牵头组织员工分组蹲点、夜间巡逻,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无数个深夜,我在刺骨的寒风中裹紧大衣,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的线路;数不清的黎明,我带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迎来天边第一缕曙光。面对手持凶器的不法分子,我从未有过丝毫退缩,凭着军人的血性和担当,和同事们一起为公司挽回了巨额损失。
(六)日常巡,随待命,廿年坚守
节假日里,当别人都阖家团圆,享受天伦之乐时,我却穿梭在各个营业厅与机房之间,逐一排查安全隐患;雷雨天气,我总是第一个赶到单位,紧盯着监控屏幕,直到警报彻底解除。手机24小时开机待命,早已成了刻进我生活的习惯。我没有做出过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年复一年的坚守,和日复一日的踏实付出。

(七)承初心,获荣誉,再前行
从橄榄绿到邮电蓝,改变的是制服的颜色,不变的是“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二十多年来,军营里练就的严谨、担当与坚韧,始终如影随形,陪伴我走过每一段征程。多次获评“安保工作先进个人”的荣誉,既是对我过去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未来的鞭策。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将继续守好这份责任,让初心在岗位上代代传承,熠熠生辉。
第九章
退休归程:岁月沉淀见初心
退休那天,晴好。我攥着红退休证站在电信大楼门口,风软得让人心头又暖又空。门前的梧桐,我来时还是苗,如今已亭亭如盖——大半辈子,就这么晃过去了。
七岁踩田埂上学,脚疼却揣着看山外的劲儿;1981年冬当兵,新兵连站军姿腿打颤、紧急集合穿反裤,只觉胸口热血烫;十几年军装,磨出硬骨头。
1995年底转业,军装换工装,柜台前对着业务表急得冒汗,可当过兵的不认输,笨功夫下够了路就通了。后来管办公室琐事,尤其是安全生产,天天如履薄冰,二十多年没出大事故,这是最踏实的交代。
有人问值不值,我嘴笨,只觉得人这辈子,把活儿干好、把责任扛住就行,像田埂上的稻穗,根扎泥里,该结的籽一粒不少。
阳光打在脸上,我没回头,脚步很轻。五十三年,从田埂到军营再到了职场,每一步都踏实。退休不是结束,是新开始,田埂上带出来的初心,还在胸口稳稳跳着。
第十章
以家人为圆心,以烟火为半径
(一)退休:一场烟火新旅程的开启
当烫着金边的退休证递到手中时,我忽然意识到,被日程表和岗位职责填满的前半生,就此画上了一个利落的句号。
2023年4月退休至今,转眼已过三年。原以为会是一段被时光稀释的平淡岁月,却没想到,这是一场充满烟火气与小确幸的新旅程——而旅程里最暖的底色,是老伴鬓角的银发,是孩子们绕膝的喧闹,是那些被时光慢下来的、足以抵御岁月漫长的日常。
(二)清晨:烟火包裹的圆满日常
退休后的每个清晨,没有了闹钟的催促,我却总在天刚蒙蒙亮时自然醒来。不是因为刻进骨血的工作习惯,而是耳边传来的厨房轻响。走到门口一看,老伴正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踮着脚从橱柜上层拿奶粉罐,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些,却依旧利落。小外孙女若初的房间里传来软糯的哼唧声,老伴轻手轻脚走进去,不多时就传来她温柔的哄劝:“初初乖,外婆冲奶奶给你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老伴的银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忽然觉得,原来所谓的圆满,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刻,而是这样被烟火气包裹的清晨。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的节奏渐渐被老伴和初初的互动填满。清晨六点半,二女儿女婿出门上班——他们的家在光明区,我俩住在龙华,初初暂由我们帮带,小两口便在单位食堂解决三餐。七点整,老伴准时把初初抱到餐桌旁,看着她用小勺子笨拙地舀粥,粥粒洒在桌上,老伴也不恼,只是笑着用纸巾擦干净,再喂她一口。阳光从餐厅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祖孙俩的发顶,空气中飘着米粥的香气,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我忽然想起年轻时,老伴也是这样,一边哄着刚学会吃饭的女儿,一边忙着给我准备上班的便当,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落在我们身上,带着岁月的温度。
(三)日常:老伴是家的温柔主心骨
我成了家里的“悠悠部长”,抽烟、泡茶是每日的“主业”,闲了就逛逛公园散散步,兴起时还能溜回老家看看。人情往来的贺礼琐事也归我管,活脱脱一个自由人。偶尔我也会搭把手带初初,但家里真正的“主心骨”永远是老伴。
上午九点半左右,老伴牵着初初的小手,把她抱上婴儿推车,先去楼下超市买菜,再到本楼六楼的空中花园——那里是小区小伙伴们的固定集会点,热闹非凡。小孩子们一起玩耍,互换玩具、零食,骑着小自行车你追我赶,一玩就是个把小时。回到家,老伴便开始忙活午饭,可初初黏她黏得紧,连做饭时都要背着,小小的身子贴在老伴背上,随着她择菜、翻炒的动作轻轻晃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明白,所谓的“为母则刚”,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藏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里,藏在这被孩子依赖的时光里。
初初不舒服时,她整夜守在床边,量体温、喂药、用温水擦额头,眼睛布满血丝也不肯合眼;初初调皮捣蛋时,她从不大声呵斥,总是耐心讲道理,转头又把孩子揽在怀里,用春风般温柔的声音讲睡前故事。有次初初把颜料涂在墙上,我刚想批评,老伴却笑着说:“这是初初的创作呢,我们留着,等她长大再看。”说着拿起相机,把那面五颜六色的墙拍了下来,镜头里的初初笑得一脸得意。我忽然觉得,老伴的温柔,从来不是没有脾气,而是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这个家。

(四)周末:祖孙间的四季小欢喜
为了让初初多接触大自然,周末二女儿女婿总会带着我们一起出门。春天,我们在草地上放风筝、吹泡泡,看着风筝在蓝天上越飞越高,初初兴奋地喊:“外婆,风筝要飞到天上去找月亮啦!”老伴跟着她一起跑,笑声在春风里飘荡;夏天,我们在池塘边看荷花,老伴小心翼翼摘下一片荷叶,举在初初头顶当伞,两个人的身影在荷叶下晃动,像一幅水墨画;秋天,我们一起捡落叶,把不同形状的树叶拼成小金鱼、小花朵,初初的小手沾满了落叶的颜色,老伴的脸上也沾了几片碎叶;冬天,我们一起堆雪人,老伴把自己的围巾给雪人戴上,说“雪人宝宝也会冷的”,初初就把自己的手套给雪人戴上,祖孙俩看着雪人,笑得合不拢嘴。这些瞬间,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起了我们退休后的时光,每一颗都闪着温暖的光。
(五)远行:家人在侧便是家
这些年,我们一大家子的脚步也没停下。2023年12月,我和老伴会同两个女儿、儿子还有大外孙女祉乔——那时初初还没出生——一起去北京玩了八天。
最难忘的是那场雪中行,我们踩着积雪爬长城,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老伴紧紧牵着我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比任何暖宝宝都管用。爬到半山腰时,祉乔走不动了,儿子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大女儿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小女儿则笑着给我们递热水。看银装素裹的故宫红墙时,祉乔指着飞檐上的瑞兽问个不停,老伴就蹲下来,用冻得发红的手给她讲解,阳光落在祖孙俩的脸上,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暖意。在天坛祈年殿旁听雪落的声音,什刹海的冰面上留下了我们歪歪扭扭的脚印,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上,祉乔举着小国旗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忽然明白,所谓的家,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家人在身边,就是家。
(六)团聚:热闹里的岁月温情
平日里,住在广州的大女儿一家常会来深圳团聚,家里顿时热闹起来。两个外孙女一见如故,放着歌跳舞,凑在一起看动画片、玩玩具,偶尔也会闹点小别扭,转脸又黏在一起分享零食。周末我们跟着他们逛遍了深圳的古城街巷、海边商圈。记得去年秋天去桔钓沙,大女婿开车,后备箱塞满了帐篷、零食和祉乔的玩具车。到了海边,儿子和二女婿忙着搭帐篷,两个女儿在一旁铺野餐垫,老伴带着两个小家伙蹲在沙滩上捡贝壳,初初举着半块彩色贝壳跑过来,举到我眼前喊:“外公你看,像小扇子!”祉乔也不甘示弱,掏出个带着螺旋纹的贝壳:“我的才好看,是大海的耳朵!”
夕阳把海面染成暖橙色时,我们围坐在野餐垫旁吃晚饭,海风卷着食物的香气飘远,孩子们的笑声混着海浪声,成了最动听的背景音。我看着老伴给初初擦嘴角的沙粒,大女儿给祉乔剥虾,儿子和女婿碰着易拉罐笑谈工作趣事,忽然觉得,退休后的日子哪里是平淡,分明是被家人的爱,酿成了一坛越陈越香的酒。
(七)尾声:烟火里的永恒圆心
有人说,退休是人生的下半场,可我觉得,这更像是一场回归。回归到家人身边,回归到烟火日常,回归到那些被忙碌忽略的小温暖。
以家人为圆心,以烟火为半径,画出来的不是一个圈,而是一整个充满爱与牵挂的世界。往后的日子,我还要牵着老伴的手,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看着外孙女们慢慢长大,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冒着热气的、值得珍藏的时光。毕竟,最动人的岁月,从来都不在远方,就在这烟火缭绕的、被家人填满的日常里。
第十一章
佩奇水壶风波:一场啼笑皆非的“争夺战”
(一)姐妹驾到,佩奇水壶成焦点
周六傍晚,大女儿一家如常从广州驱车而来,后备箱塞满了我们爱吃的水果,还有祉乔视若珍宝的粉色佩奇水壶——那是她上周获评幼儿园“全勤小明星”的奖品。
六岁的祉乔扎着羊角辫,总把“老师说”挂在嘴边,像个小大人;两岁的若初刚学会跑,走路还摇摇晃晃,眼睛却亮得像黑葡萄,姐姐做什么她就跟着学什么。姐妹俩凑到一块儿,客厅瞬间热闹起来,要么跟着儿歌扭屁股,要么头挨头看佩奇动画片,偶尔抢玩具闹点小别扭,转脸又黏在一起分零食。

(二)水壶落地,哭声引爆客厅
老伴在厨房炖银耳百合汤时,突然听见客厅传来“啪嗒”一声,紧接着是祉乔带着哭腔的尖叫:“这是我的!你不许碰!”
老伴端着汤碗跑出去,就看见若初攥着佩奇水壶,仰着小脸梗着脖子喊“我的我的”;祉乔蹲在地上,眼泪砸在地板上,手里的绘本被揉得皱巴巴。我从阳台冲进来,抱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祉乔,想去拉若初,小丫头却猛地甩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号啕大哭。大女婿放下手机去哄,也被她一把推开,小拳头还在他腿上砸了两下。
原来早上在小区空中花园,祉乔举着水壶跟小朋友炫耀,若初伸手去摸被拍开,当时老伴还说“下次给若初买个乔治的”,没想到这会儿就闹起来了。我哄祉乔:“妹妹小不懂事,你是姐姐让着点好不好?”祉乔噘着嘴摇头:“不要!她上次还把我的彩笔扔到沙发底下!”若初听见,哭得更凶了,含糊地喊着“佩奇……我要佩奇……”
(三)破冰和解,分享取代争抢
大女儿从房间拿出若初的恐龙水杯,蹲下来哄:“你看,你的霸王龙水杯多厉害,能保护佩奇呢。”若初眨着泪眼,看看恐龙杯又看看佩奇水壶,还是不肯松口。
这时,祉乔突然小声说:“那……那你可以用我的水壶喝水,但不能抢走,这是我的。”若初的哭声小了些,歪头看着表姐。我赶紧趁热打铁:“对呀,姐姐愿意和你分享,要谢谢姐姐哦。”若初迟疑着小声说:“谢谢……姐姐。”
这时祉乔从沙发上下来,把水壶递过去:“给你喝一口,就一口哦。”若初喝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又把水壶递回去:“姐姐喝。”两个小丫头相视一笑,若初拉着祉乔的手:“姐姐,我们去搭佩奇的房子吧。”刚才的哭闹仿佛从未发生过。
(四)烟火日常,读懂孩子的小心思
大女婿笑着摇头:“这俩孩子,刚才还跟仇人似的,这会儿又好得像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姐妹俩的小脑袋上,像镀了一层金。大女儿端来银耳汤:“妈,辛苦你了。”我接过汤碗,心里暖暖的:“看着她们,就想起你和你妹妹小时候,抢新衣服抢零食,你还记得你说‘我冇吃天都会崩’吗?”大女儿笑了:“那时候你总说我们是‘小冤家’,现在想想,那才是最开心的日子。”
晚饭时,若初把鸡蛋夹给祉乔,祉乔把番茄夹给若初。老伴看着她们,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你看,比咱们教的都管用。”
窗外天渐渐黑了,姐妹俩有时因为看不同的动画片分开进房间,时不时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发出咯咯的笑声。我突然明白,所谓天伦之乐,不过是看着孩子们吵吵闹闹又亲亲热热,日子在烟火气里慢慢流淌。
其实孩子的世界没有深仇大恨,祉乔在意的不是水壶,是自己的努力被认可;若初哭闹的不是没有佩奇,是想和姐姐拥有一样的快乐。我们能做的,不是简单让大的让着小的,而是让她们知道,彼此的感受都很重要,分享比争抢更快乐。
夜深了,两个小丫头躺在一张床上,若初抱着祉乔的胳膊嘟囔着“佩奇”,祉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个小大人。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熟睡的脸,心里满是踏实。这就是我的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家人平平安安、热热闹闹,在烟火气里过着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第 十二章
深圳的游逛:N打开方式
2023年,我正式退休。最初的一年,生活半径局限于家附近的公园与超市,日子安稳却少了些鲜活。直到退休第二年,我忽然意识到,深圳这座朝夕相伴的城市,于我而言仍像一本未读完的书。那些散落在山海间、街巷中的风景,正等待着我用脚步去丈量,用心灵去感知。于是,我与老伴小孩们约定,每月至少探访一处深圳地标,每走一处景点记录在案,坚持写日记。用三年时光,拼凑出属于我们的深圳记忆。
第一站:世界之窗的环球梦
2024年3月15日,周六,晴。早上九点整,我与老伴准时从家中出发,乘坐4号线地铁至会展中心站,换乘1号线直达华侨城站。出站时,那座按1:3比例复制的埃菲尔铁塔已矗立在眼前,塔尖直指湛蓝天空,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走进园区,我们沿着顺时针方向游览。埃及金字塔景区内,巨大的石块堆砌出神秘的轮廓,游客们纷纷在塔前合影,闪光灯此起彼伏。巴黎凯旋门旁,一对穿着白色婚纱礼服的新人正拍摄婚纱照,新娘的裙摆随风扬起,与凯旋门的浮雕相映成趣。悉尼歌剧院的白色贝壳状屋顶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仿佛即将展翅的海鸟。每一处微缩景观都细节饱满,从建筑纹理到周边植被,都尽力还原着原作的风貌。
傍晚六点,我们在园区内的餐厅简单用餐后,便前往埃菲尔铁塔下等待灯光秀。七点三十分,音乐准时响起,铁塔周身的灯光骤然亮起,红、蓝、金三色交替变换,塔身随之呈现出不同的图案——时而如流动的星河,时而似绽放的烟花。配合着激昂的交响乐,塔顶的射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光柱,与地面的喷泉表演交相辉映。我与老伴并肩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光影盛宴,不禁感叹:“不出国门,便览尽世界风光,这便是深圳的包容与大气。”
第二站:大鹏所城的千年韵
2024年4月20日,周日,晴。大女儿从广州自驾前来,早上七点便接上我们,驱车前往大鹏所城。沿滨海大道向东行驶,窗外的风景逐渐从密集的高楼大厦过渡到开阔的滨海风光,蔚蓝的大海与金色的沙滩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上午九点,我们抵达大鹏广场所城。这座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七年的海防要塞,历经600余年风雨,依然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建筑格局。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砖木结构房屋飞檐翘角,墙上的斑驳痕迹刻满了岁月的故事。我们牵着外孙女祉乔的手,依次参观了将军第、天后宫、城隍庙等景点。在将军第的庭院中,祉乔指着墙上的兵器架问:“外公,这些刀枪真的用来打过仗吗?”我蹲下身,指着庭院内的石碑告诉她:“这里曾是抗倭名将赖恩爵的府邸,当年倭寇侵犯东南沿海,赖将军就是从这里率军出征,在海上大败敌军,守护了一方安宁。”
中午,我们在古城内的客家菜馆用餐。餐桌上,酿豆腐的嫩滑、盐焗鸡的咸香、海胆粽的鲜美,让我们大快朵颐。老板是土生土长的大鹏人,他热情地介绍:“这些菜都是按照祖辈传下来的方子做的,要的就是地道的客家味。”饭后,我们沿着古城墙散步,远处的大亚湾波光粼粼,近处的古城炊烟袅袅,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第三站:人才公园的灯光秀
2024年5月18日,周六,多云转晴。下午三点,我与老伴乘坐地铁2号线至后海站,步行十分钟抵达人才公园。公园依海而建,滨海步道旁种植着高大的棕榈树,海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步道上,有人慢跑,有人骑行,草坪上散落着野餐的人群,孩子们追逐着彩色的泡泡,笑声随风飘散。
我们沿着步道走到“春笋”大厦前的观景平台。这座高达392.5米的摩天大楼,外形酷似破土而出的竹笋,象征着深圳的蓬勃朝气。傍晚六点,夕阳西下,余晖将“春笋”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与海面的波光相互映衬。七点三十分,灯光秀准时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春笋”大厦及周边建筑群的外墙亮起灯光,依次呈现出“深圳人才日”“湾区核心”“创新之都”等主题画面。当“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在楼体上滚动时,我不禁想起深圳改革开放初期的峥嵘岁月,正是这种敢闯敢试的精神,让这座城市从渔村崛起为国际化大都市。
身旁的年轻人告诉我们,人才公园的灯光秀每周五、周六及节假日上演,每次主题都不同。“这是深圳献给人才的礼物,”他笑着说,“不管工作多忙,我每周都会来这里看灯光秀,感受这座城市的活力。”
第四站:仙湖植物园的绿野踪
2024年6月22日,周日,晴。早上八点半,我二女儿开车接上我二老还有二个外孙女就出发了,抵达仙湖植物园正门。园区内绿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气,仿佛心肺都被洗净。
我们先前往弘法寺。这座始建于1983年的寺庙,依山而建,殿宇恢宏。大雄宝殿内,香烛缭绕,信徒们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我们也跟着人群上香,祈求家人平安健康。中午,我们在寺庙的素斋馆用餐,香菇菜心、罗汉斋、素烧鹅等菜品清淡可口,让人身心沉静。
下午,我们前往仙人掌与多肉园。园内种植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仙人掌科植物,有的形如巨球,有的状似珊瑚,最高的仙人掌竟达数米。祉乔兴奋地跑前跑后,指着一株长满尖刺的植物问:“外公,它的叶子为什么会变成刺呢?”我笑着解释:“仙人掌生长在干旱的沙漠地区,为了减少水分蒸发,叶子逐渐演化成刺,这样就能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仙人掌上的纹路。

第五站:东门老街的烟火气
2024年7月13日,周六,晴。早上九点,我与老伴乘坐地铁1号线至老街站,从A出口进入东门老街。这里是深圳最古老的商业区,始建于明代,如今依然保留着骑楼式建筑风格。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我们沿着老街主街漫步,依次经过东门町美食城、西华宫、茂业百货等标志性建筑。老伴在一家怀旧零食店前停下脚步,拿起一包麦丽素说:“我们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这个,那时候觉得比蜜还甜。”我接过包装袋,看着熟悉的包装图案,思绪不禁飘回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物资匮乏,零食种类寥寥无几,一包麦丽素足以让孩子们兴奋许久。
中午,我们在老街的小吃摊用餐。烤鱿鱼的香气扑鼻而来,摊主熟练地将鱿鱼放在铁板上翻转,刷上秘制酱料,滋滋作响。车轮饼的外皮金黄酥脆,内馅有红豆、奶油、芝士等多种口味。我们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边品尝美食,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手牵手的情侣在饰品店挑选礼物,提着购物袋的老人慢悠悠地逛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的烟火气,便是这平凡生活中的热闹与温暖。
第六站:南澳岛的碧海情
2024年8月17日,周六,晴。早上七点,大女儿小女儿二部车接上我们,一大家人驱车前往南澳岛。沿惠深沿海高速行驶,窗外的大海与沙滩一路相伴,海风带着咸咸的气息扑面而来。经过南澳大桥时,这座长达11.08公里的跨海大桥宛如一条巨龙横卧在海面上,桥下的海水湛蓝清澈,能隐约看到海底的礁石。
′上午九点,我们抵达青澳湾。这里的沙滩细腻柔软,踩上去如同踩在棉花上。海水呈现出层次分明的蓝,从岸边的浅蓝逐渐过渡到远处的深蓝。祉乔迫不及待地脱下鞋子,冲向海边,海浪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脚丫,她兴奋地尖叫着,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我与老伴坐在沙滩椅上,看着孩子们在海边嬉戏,远处的渔船在海面上飘荡,心中无比宁静。
下午,我们沿着环岛公路自驾。途经三囱崖灯塔时,这座白色的灯塔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成为众多游客拍照打卡的胜地。在宋井景区,我们看到了一口始建于南宋时期的古井,井水依然清甜甘冽,即使遭遇台风海啸,也从未被海水淹没。总兵府内,古老的炮台和城墙诉说着南澳岛作为海防要塞的历史,墙上的照片记录着明清时期官兵们的生活场景。
晚上,我们在岛上的海鲜大排档用餐。刚捞上来的螃蟹、虾、鱼,经过简单的清蒸、白灼,便鲜美无比。我们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着海鲜,一边看着海边的日落。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海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祉乔靠在我怀里,轻声说:“外公,这里真漂亮,若初她外婆抱着还很小,祉乔我以后还要来。”我抚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好,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
第七站:甘坑客家小镇的古村意
2024年9月21日,周日,晴。早上八点,我们一家乘坐地铁10号线至甘坑站,从B出口换乘公交前往甘坑客家小镇。小镇隐藏在龙岗区的群山之中,始建于明清时期,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客家古村落。
走进小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客家围屋。这些围屋多为砖木结构,外墙刷着白灰,屋顶铺着青瓦,墙上的窗户小巧而精致。我们先前往甘坑炮楼。这座建于清代的炮楼高达三层,墙体厚实,墙上留有多个瞭望口和射击孔。站在炮楼上,俯瞰整个小镇,溪水潺潺,绿树成荫,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祉乔指着炮楼的窗户问:“外公,以前的人真的在这里放炮吗?”我点点头,给她讲起客家先民的迁徙历史:“客家祖先原本生活在中原地区,后来为了躲避战乱,一路南迁,来到广东、福建等地。他们在这里修建围屋和炮楼,就是为了防御外敌,保护自己的家园。”中午,我们在小镇的客家餐厅用餐。客家酿三宝、梅菜扣肉、客家娘酒鸡等菜品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餐厅的装修颇具特色,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客家民俗的照片,仿佛将我们带回了过去的时光。饭后,我们在小镇的文创店闲逛,这里售卖着各种客家特色手工艺品,如客家凉帽、竹编器具、手工香囊等。老伴挑选了一顶客家凉帽,戴在头上,笑着说:“这样就像个地道的客家阿婆了。”
第八站:深圳书城的书香气
2024年10月19日,周六,小雨。下午两点,我与老伴乘坐地铁1号线至大剧院站,从D出口步行五分钟抵达深圳书城。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型书城,外观呈阶梯状,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走进书城,一股浓郁的书香气扑面而来。一楼大厅宽敞明亮,中央的书架上摆放着最新出版的畅销书,旁边的休息区坐满了读者,有的低头看书,有的轻声交谈。我们先前往文学区,这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我拿起一本《平凡的世界》,这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本书。翻开书页,那些熟悉的文字仿佛又把我带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孙少安、孙少平兄弟的奋斗故事,曾激励着我在工作中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老伴则在养生书籍区挑选着关于中医养生的书籍,她最近对艾灸、拔罐等中医疗法很感兴趣,还买了一本《黄帝内经》,打算回家慢慢研读。
中午,我们在书城的咖啡馆用餐。点了两份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雨景。雨丝淅淅沥沥地落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痕,让人感到格外宁静。下午,我们前往儿童区,祉乔在这里找到了很多她喜欢的绘本,如《猜猜我有多爱你》《爷爷一定有办法》等。她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时而露出开心的笑容,时而皱起眉头思考。我与老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欣慰。
第九站:欢乐海岸的都市潮
2024年11月23日,周六,晴。晚上六点,我们一家前往欢乐海岸。这里是深圳的潮流聚集地,集购物、餐饮、娱乐为一体,是年轻人夜生活的好去处。
走进欢乐海岸,灯火辉煌,音乐喷泉随着音乐的,奏节舞动,水柱时而高冲云霄,时而低回婉转,配合着五彩斑斓的灯光,美不胜收。我们先前往购物中心,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品牌店,从国际大牌到本土设计师品牌,应有尽有。老伴在一家服装店挑选着冬季的外套,我与祉乔则在旁边的玩具店玩耍。祉乔看中了一个芭比娃娃套装,里面有芭比娃娃、衣服、鞋子和家具等。我给她买了下来,她开心得跳了起来,抱着芭比娃娃爱不释手。
晚上七点,我们在欢乐海岸的一家西餐厅用餐。点了一份意大利面、一份牛排和一份蔬菜沙拉,味道非常正宗。餐厅的氛围也很好,柔和的灯光,悠扬的音乐,让人感到格外放松。饭后,我们前往海岸影城看电影。电影讲述了一个关于亲情和友情的故事,情节感人至深。祉乔看得很投入,时不时地擦着眼泪。电影结束后,她拉着我的手说:“外公,电影里的小女孩真勇敢,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我笑着说:“你已经很勇敢了,上次打针都没有哭呢。”

第十站:塘朗山的登高望
2024年12月21日,周六,晴。早上七点,我与老伴乘坐地铁5号线至塘朗站,从C出口步行十分钟抵达塘朗山龙珠门入口。塘朗山海拔430.8米,是深圳市区内的最高峰之一,登上山顶,可俯瞰整个深圳市区的美景。
我们沿着登山步道慢慢往上走。步道两旁是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挺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光斑。空气清新宜人,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草木的清香。沿途,我们遇到了很多登山爱好者,有的穿着专业的登山服,背着登山包,有的则穿着休闲装,戴着耳机听音乐。大家互相鼓励着,朝着山顶前进。
经过一个小时的攀登,我们终于到达了山顶的观景台。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整个深圳市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远处的大海波光粼粼,与蓝天融为一体,美不胜收。我与老伴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享受着山顶的美景,心里无比感慨。深圳这座城市,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国际化大都市,只用了短短几十年的时间,这不仅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奇迹,更是无数深圳人拼搏奋斗的结果。我们现在生活这在,见证了它的发展和变化,心里充满了自豪。
今年4月,我整理着这三年来拍摄的照片和写下的日记,心中充满了感慨。这三年,我与老伴走遍了深圳的山山水水,从世界之窗的微缩景观到大鹏所城的千年古城,从人才公园的灯光秀到仙湖植物园的绿野仙踪,从东门老街的烟火气到南澳岛的碧海蓝天,每一处风景都让我感受到深圳的独特魅力。深圳,它年轻、包容、充满活力,像一位朝气蓬勃的少年,不断地向前奔跑;它也温暖、厚重、充满烟火气,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包容着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部队教会我坚韧与担当,老家给了我最初的温暖,而深圳,则用它的多元与精彩,为我的退休生活添上了绚丽的色彩。

第十三章
风过阳台
2026年8月23日的晨光刚漫过龙华小区的防盗网,外孙女的小拖鞋就啪嗒啪嗒敲着瓷砖地板,从客厅一路歪歪扭扭冲到阳台。她圆滚滚的小身子撞在我腿上,小手里攥着半块咬得坑坑洼洼的米饼,举到我眼前晃,米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奶味,一下子裹住了我。
我正扶着阳台栏杆往楼下看,龙华街头的凤凰花刚落了几瓣,艳红的一小朵,轻轻巧巧落在路边停着的电动车顶,像谁赶路时随手遗落的一点朱砂。风裹着夏末的热气吹过来,带着远处菜市场飘来的青菜香,拂过我鬓角已经全白的头发。
“外公,鱼!看鱼!”
她把米饼不由分说往我手里塞,另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客厅角落的玻璃缸。里面两条橙红色的小金鱼正甩着纱裙似的尾巴游,嘴一张一合凑到缸边,透明的唇瓣碰得玻璃哒哒轻响,像是早就掐着点等着投喂。我掰下一点米饼碎撒进去,小家伙立刻把整张脸贴在凉丝丝的玻璃上,小鼻子压得扁扁的,笑声脆得像阳台上挂着的那串旧风铃,叮铃当啷撞得满阳台都是。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蓝布围裙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面粉,手里的擀面杖还举在半空:“别给她喂太多零食,中午的云吞马上就包好了,鲜猪肉混着今早刚买的鲜虾,等下你去楼下取个快递,你那老战友寄来的东西,昨天就到驿站了,我特意跟老板说留到今天。”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玄关换鞋。鞋架最下层整整齐齐摆着两双鞋,一双是穿了好几年的黑布鞋,鞋底磨得平平整整,边缘补过两次胶,走在深圳的柏油路上软和得很;另一双是当年转业时部队给发的解放鞋,洗得发了白,鞋尖补过一块深灰的补丁,鞋帮内侧还留着一点当年在湖南东安训练场蹭上的黄泥印子,三十多年了,我刷了无数次都没刷掉,也从来没舍得扔。
驿站的小伙子早就和我熟了,看见我晃悠着过来,隔着半间屋子就笑着往最里面的货架那边指:“陈叔,你的包裹在这儿,盒子角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广西地址呢,一看就是老战友寄来的,沉得很,我昨天搬的时候还掂量了两下。”
纸箱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硬纸板上还留着长途运输蹭上的灰尘。我抱着往家走,走到小区那棵大榕树底下就忍不住拆开看:最上面是两罐印着山茶花的广西柳州高山绿茶,罐口封得严严实实,掀开盖子就能闻见清苦的茶香;底下是一塑料袋晒得干香的笋干,是当年我们在连队后山上挖过的那种甜笋;最底下压着一叠塑封好的老照片,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最上面那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1984年井头圩老连队营房门口的老樟树底下,我们二排几个老兵站成一排,那天正好是老排长提升副连长的日子,每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绿的军装,胸前攥着个大红花,太阳晒得大家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嘴角的笑纹里都沾着晒出来的汗。照片背面是老排长端端正正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像他当年教我们叠被子的手势:“二排全体,樟树下留影,1984年夏。”
我站在榕树下一张一张翻照片,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忽然就想起1984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刮着呼呼的风,我在连部门口挂着的党旗下宣誓,指尖冻得发红,却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连呼出的气都成了白色的雾;想起1995年脱下军装那天,我摸着宿舍里自己睡了十几年的铺板,木板上还留着我常年压出的印子,背包带在肩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子,走到营门口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三次;想起刚到龙川邮电局当营业员的第一个月,我对着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本背得头疼,深夜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二点,窗外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连虫鸣都快睡过去了。
“想什么呢,站在楼下半天不上来?云吞都要下锅了!”
老伴在单元楼门口探着身子喊我,我才猛地回过神,抱着箱子往楼上走。外孙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下来了,穿着小凉鞋在台阶上踮着脚等我,看见我手里的照片,伸着小手就往这边抓,小身子晃悠悠的差点摔个跟头。
午饭的云吞皮薄馅大,汤里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飘着几滴香油。外孙女坐在儿童椅里,拿着塑料小勺子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汤渍,嘴角还沾着一点葱花,像长了颗绿色的小痣。我把老排长寄来的照片一张张摊在餐桌上,老伴擦着沾了水的手凑过来,指尖点了点照片上我年轻的脸笑:“你看你那时候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风一吹都能晃三晃,哪像现在,退休三年肚子都圆了,下楼散步走半小时都要歇两回。”
我没反驳,指尖轻轻摸着照片上自己晒得黝黑的脸,忽然就想起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来的那摞工作笔记:最上面是部队的训练日志,每一页都记着当天的射击环数、拉练里程;中间是邮电局的日常工作记录,最底下是电信公司的安全检查台账,每一次消防演练、每一处隐患整改都标得清清楚楚。一本本摞在书柜里,纸页都已经泛黄,边缘卷着毛边,每一页的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我这大半辈子走的路,一步一步,踩得实实的,从来没歪过。
下午外孙女睡了午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软得像棉花。我搬了个竹编小凳子坐在阳台,把那本写了三年的《我的人生行迹》打印稿拿出来,最后几页还空着,纸边被我翻得发毛。风从阳台慢悠悠吹过来,掀动纸页哗啦哗啦响,前面的内容我已经翻了无数遍:龙川山区坪田的田埂上,我挎着打了三个补丁的书包踩着露水去上学,裤脚全湿了也不觉得冷;湘南的雪夜里,我站在哨位上,钢枪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帽檐上的冰碴子顺着脖子往下滑;邮电局的营业窗口,我戴着老花镜给用户填单,窗外的梧桐树从抽芽到落叶,落了一回又一回;深圳的阳台上,外孙女第一次摇摇晃晃扑到我怀里,软乎乎的小手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放。
这些字我写了一遍又一遍,把从记事起能记起来的事,大大小小都记下来了,连当年偷摸在连队后山摘野果被排长抓的小事都没落下。可今天坐在风里,我忽然觉得,日子还在慢悠悠往前走,手里的故事根本就没有写完。
手机在裤兜里嗡嗡地震起来,是老排长打来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我耳朵有点发麻,背景里还能听见几个老兄弟吵吵嚷嚷的声音:“老陈,咱们排几个老兄弟约好了,下个月国庆节前回湖南东安井头圩老部队!老连队的新营房早都建起来了,漂漂亮亮的,操场还铺了塑胶,那棵老樟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我们几个已经约好了,在树下摆好花生米等你啊,就差你了!”
我抬头往远处看,深圳的楼群层层叠叠,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发暖,风里还飘着楼下邻居家煲汤的香味。外孙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小脚丫悄咪咪跑到我身后,伸出软乎乎的小手一下子蒙住我的眼睛,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外公,猜猜我是谁?”
我反手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里还攥着一支偷摸从茶几上拿的红彩笔,趁我没注意,往我摊开的打印稿最后一页,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红色小太阳,笔痕粗粗的,把纸都划得微微发皱。
风又吹过来,纸页哗啦一声翻过最后一页,窗外的阳光漫进来,把祖孙俩的影子,安安稳稳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第十四章
龙华朝与暮
每天清晨六点半,我准点醒过来。不用像在部队那样等军号划破营区的晨雾,也不用像在电信公司赶早班那样,眼睛半睁着就伸手摸枕边的闹钟。那些年值夜巡线、在山路上踩着月光走的经历,早把生物钟刻进了骨头里,比墙上走了十几年的挂钟还准,秒针都没它走得稳。
身边的老伴也醒来了,呼吸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风。我轻手轻脚摸过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披上,赤着脚踩过凉丝丝的瓷砖地板,走到阳台慢慢推开那扇落地玻璃窗。深圳八月的风裹着点晨露的凉,从龙华街道的巷子里七拐八绕钻过来,混着巷口肠粉店刚磨好的米浆香,往衣领里钻,后颈一下子就清爽了。楼下的凤凰树落了一地橙红的花,几个早起的阿婆拎着竹菜篮子,踩着花瓣慢悠悠走,篮子晃啊晃,里面的青菜叶尖还沾着昨夜的水珠,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碎的星子。
我先去阳台角落的小菜园忙活。这是我退休第一年亲手收拾出来的,五个旧泡沫箱一字排开,填上从花市淘回来的腐殖土,种了半箱小葱,半箱生菜,边角的空处还撒了点去年从龙川老家带过来的辣椒籽,如今也长得枝繁叶茂,青绿色的小辣椒挂在枝桠上,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我蹲下来,指尖捏着喷壶往菜叶上洒水,圆润的水珠滚在翠绿的叶片上,亮得像当年在连队擦得一尘不染的钢枪准星。外孙女总趁我转身的间隙,踮着脚把小脑袋从阳台门框边探进来,伸手就去揪小葱叶,揪得满手都是清冽的葱汁,凑到鼻子底下猛吸一口,立马皱起小眉头打个喷嚏,葱叶还捏在手里,逗得我和老伴笑半天。有次她把半把小葱塞进自己的小口袋,中午换衣服时掏出来,葱叶都捂黄了,还攥着不肯丢,说要给楼下的小蜗牛当伞。

七点半刚过,屋里传来小拖鞋啪嗒啪嗒拍地板的声响。小家伙揉着眼睛从卧室跑出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像个小刺猬,一看见她外婆就张着胳膊往她怀里扑,软乎乎的脸蛋蹭着她外婆的脖子:“外婆,去买菜!”这是她俩雷打不动的早间节目,从她刚会走路起,每天外婆去菜市场,都要带上这个甩不掉的小跟屁虫。刚开始她还走不稳,坐在买菜的小推车里,攥着车边的栏杆东张西望,现在能自己迈着小短腿走,还总抢着帮外婆提最轻的那只塑料袋,小肩膀绷得直直的,像个刚领了任务的小战士。
菜市场就在小区后门的生鲜商场,牵着她的小手慢慢走,五分钟就到。卖猪肉的阿英跟她熟得很,隔着老远就抬手打招呼,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油纸包好递过来:“邓姨,就知道你今天要做梅菜扣肉,最嫩的五花部位我特意给你留着。”卖青菜的阿婆总从菜筐里挑出最红的一颗小番茄,塞到外孙女手里,小家伙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舍不得吃,要揣在小兜兜里带回家,第一口先递到外婆嘴边。外婆牵着她的小手在菜摊间走,脚下的地砖沾着菜叶上滴下来的水,滑溜溜的,她走得摇摇晃晃,却把她外婆的手指攥得格外紧,软乎乎的小手掌心全是细汗。有次路过卖鱼的摊位,她盯着玻璃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看了十分钟,拽着外婆的衣角小声说要给外公也买一条,说外公写稿子的时候,有小金鱼陪着就不会累了。
回到家,老伴接着把米淘好了,电饭煲在厨房嗡嗡地低响,米香慢慢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又把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鲫鱼处理干净,外孙女搬着她那只粉嘟嘟的小凳子,站在她旁边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外婆手里的刮鳞刀,嘴里还念念有词:“外婆小心手,不要流血,流血要贴创可贴。”她外婆转头看她一本正经皱着小眉头的样子,我也忽然就想起四十多年前,我在龙川老家的土灶台边,也是这样站在我母亲身边,看着她往灶膛里添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黑铁锅的锅底,把她的脸映得通红。那时候总嫌烟味呛人,总想往外面跑,要去当兵,要去远方,要去看更大的世界。日子绕了一大圈,那些我以为早就走远的画面,居然又在小丫头的身上,温温热热地接了上来。
上午的时间完完全全留给我的《我的人生行迹》。书桌在书房靠窗的位置,抽屉里锁着我攒了一辈子的宝贝:几十年间写得满满当当的上百本日记,有军校录取通知书、毕业证。某年在分部组织编写《仓库党史》评比得了三等奖证书,授军衔时盖着红章的命令书,转业时印着国徽的转业证,在地方单位评先进的奖状,各种资格证,还有外孙女刚出生时,印在红纸上的小脚印,小小的、软软的,像一片刚长出来的小树叶。我戴着老花眼镜,握着磨得发亮的钢笔在稿纸上写,写昨天带小家伙去莲花山放风筝,风筝挂在大榕树的树梢上,我踮着脚够了半天,最后还是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伙子爬上去帮我摘下来,小伙子递风筝的时候还笑着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说他爸也是退伍兵;写上周和老连队的老排长视频,他在广西老家的院子里种了满院的橘子,青绿色的果子挂满枝,说等秋天熟了,就挑最甜的一整箱寄来深圳,还说要过来,尝尝我家阳台种的龙川辣椒;写上个月回龙川老家,小时候爬过的老樟树还站在村口,树干粗得要二个人手拉手才抱得住,树底下乘凉的老人,我还能清清楚楚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喊出小时候跟着长辈后面跑时,听惯了的那些称呼,他们拉着我的手说,当年那个背着军包往外跑的小后生,现在也两鬓白了。

写累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六楼的空中花园已经热闹起来。有穿着白绸衫打太极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的年轻妈妈,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三花小猫跑,清脆的笑声飘得老远,撞在对面的楼墙上,又弹回我耳朵里。我想起刚退休那阵子,心里总空落落的,干了一辈子的工作突然停了,每天早上醒过来,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像当年从军校毕业那天,我坐在南下的绿皮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往粤东龙川的老部队报到,心里满是没着没落的慌。那时候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得一直往前冲,岗位上的事要做好,安全检查不能漏过一个消防隐患,材料要写得一字不差,连巡线的山路都要一步一步踩实。一转眼就退休三年多,风里雨里大半辈子走过来,慢慢才明白,原来人生不是只有往前冲这一件事,守着一屋子烟火气,把日子慢慢过慢,也是另一种扎扎实实的安稳。
下午等外孙女睡熟了午觉,我就背着那只洗得发旧的军绿色挎包,往里面塞一副象棋,再揣上半盒当年连队里常抽的老牌子香烟,慢悠悠晃去附近的龙华公园,和几个老伙计在老地方下棋。木质棋盘往石桌上一铺,马走日象走田,棋子拍得石桌面啪啪响。旁边的老张以前是基建工程兵,和我一样当过兵,我们俩下棋总爱争得面红耳赤,为一步棋能掰扯半天,争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停下来各自点上一根烟,烟盒往石桌上一放,就开始聊当年在部队里的事。聊他当年在深圳拓荒时住的铁皮房,台风天屋顶的铁皮被吹得哗哗响,几个人半夜起来压被子,压着压着被子就全湿了;聊我当年在邮电局办公室当文秘,整宿整宿写材料,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走廊里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绿光,我还得绕着办公楼走三圈,检查每一扇消防门有没有锁好。淡蓝色的烟圈飘在风里,把几十年的岁月,轻轻柔柔都揉在了一起,连石桌上被棋子磨出来的印子,都像极了当年连队操场上,我们反复踩出来的那条队列线。
傍晚踩着夕阳往家走,老伴已经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梅菜扣肉的香从砂锅里飘出来,梅菜是上次回龙川老家带回来的,晒得干香,和当年母亲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外孙女坐在她的小儿童椅里,拿着塑料小勺子敲碗边,看见我推开门就扯着嗓子喊:“外公吃饭!”小脸上还沾了一点刚偷偷抹的梅菜酱汁,像沾了颗小小的黑痣。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龙华街头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马路上下班的车排着队慢慢往前挪,整座城市浸在暖黄色的暮色里,连风都软了几分。
吃完饭,我和老伴牵着小家伙的手去楼下散步。外孙女走在中间,左手拉着外婆,右手拉着我,小嘴里数着路边的路灯,数到十就忘了,歪着小脑袋想半天,又从头开始数。晚风把她的小裙子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正要展翅的小蝴蝶。路过楼下的凤凰树,她蹲下来捡了一朵最红的花,别在我的白头发上,说外公变成“红花外公”了。我抬头往天上看,深圳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可身边小家伙软乎乎的笑声,老伴温温热热的手,远处巷子里飘来的慢悠悠的广场舞音乐,所有这些细碎的声响凑在一起,比我这辈子在连队山头上见过的任何一片星空,都要亮,都要暖。
回到家,我把今天这些碎碎的日常,一笔一划补进我的书稿里。笔尖落在米黄色的稿纸上,我忽然懂了,退休这三年哪里是人生的收尾,明明是大半辈子风里雨里摸爬滚打走过来,时光终于把最软、最暖的一段日子,轻轻递到了我手里。窗外的风又吹过来,带着阳台小葱的清香味,外孙女在隔壁房间里已经睡熟了,小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要去给小蜗牛送葱叶。
第十五章
搪瓷缸里的月
我书桌的玻璃柜里,至今还摆着那只从桂林陆军学校带回来的白搪瓷缸。
缸口磕了三道浅豁口,缸身上的红漆字被几十年的日子磨得发乌,只剩“1985年学员留念”几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缸底那圈拉练时摔出来的黑印子,摸上去糙糙的,跟我掌心里那些洗不掉的老茧一模一样,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我大半辈子没说出口的青春。
2023年从龙川搬来深圳龙华那天,家里大大小小的行李全交给老伴收拾,唯独这只搪瓷缸,我翻出当年在部队攒的旧军用毛巾,里里外外裹了三层,亲手塞进随身的双肩包,一路上就把它抱在腿上,生怕路上颠簸,再磕出一道新印子。老伴在旁边笑我,说一个掉漆的旧缸子,比什么金银宝贝都金贵。我没接话,她哪里懂啊,这缸里装的哪里是水,是我十四年军旅生涯里,大半的月光。

昨天夜里,也就是2026年8月22号,深圳的夏风裹着满街黄槐的细碎花香从阳台钻进来,我家小外孙女踩着个小塑料凳,扒着玻璃柜边晃着小胳膊,指尖隔着玻璃点那只搪瓷缸,奶声奶气地喊我:“公公,小杯子!”我把她轻轻抱到膝头,指尖顺着缸口最浅的那道豁口摸过去,思绪一下就飘回了1985年桂北的那个冬夜。
那天轮我站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岗,桂北的山风裹着浸骨头的潮气,一个劲往作训服领口里钻。两个小时站下来,我浑身的骨头缝都冻僵了,搓着冻红的耳朵往营地走,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喝口热开水暖身子。怕吵醒睡熟的战友,我没敢开手电,摸黑往帐篷角的军用壶那边走——自己的水壶站岗前早就喝空了,哪想到脚底下绊到了横在过道的解放鞋,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刚捞到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结结实实撞在地上的青石头沿上。
那一声脆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楚,我心一下就揪紧了,摸回来一看,缸口已经磕出一道指甲盖长的豁口。挨铺的老N同学被这动静弄醒了,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红糖——那是他亲属上次来队塞给他的宝贝,藏了快半个月,连自己都舍不得抿一口。他摸黑掰了大半块塞进我手里的搪瓷缸,又拎起捂在被窝里保温的军用壶,冲了满满一杯滚水。
我们俩就着帐篷外漏进来的银白月光,坐在帐篷门口的冻泥地上,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杯红糖水喝得精光。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冻僵的身子一点点暖过来,最后缸底剩的一点糖渣,我们俩都用指尖刮得干干净净。那天的月光落在搪瓷缸的豁口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银,那股甜,我记到今天,后来几十年里,我再也没喝过比那更甜的水。
从桂林军校毕业分配到粤东龙川部队,这只搪瓷缸就再也没离开过我。野外拉练时,我用它盛过山涧里的凉泉水,烈日下训练完灌一口,凉丝丝的甜直钻天灵盖;战备驻训的山头上,漫山遍野的山栀子开得白晃晃一片,我用它泡过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着呼啸的山风啃完,抹一把嘴又能接着站半宿岗;后来我在连队当排长,机关当连职干事时,熬夜整理训练日记,机关办公室写材料,它就安安稳稳摆在台灯边,永远温着一口热开水,陪我把战术要领一笔一画抄进笔记本里。
1995年底我脱下军装转业,打包行李的时候,满满一纸箱的旧书、旧日记和纪念物,我第一个放进去的,就是这只搪瓷缸。到邮电局报到的第一天,我用它泡了转业后的第一杯粗茶,茶叶是老家坪田村带出来的老茶梗,苦得人皱眉头,喝下去却浑身踏实。后来电信分营,我在办公室管安全生产和保卫消防,无数个熬夜写预案、整理隐患台账的深夜,陪我熬到凌晨的永远是这只缸,杯口的热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缸身上的温度,裹着那些伏案的日子,一点点焐热了我转业后的全新生活。

这几十年里,家里换过多少茶杯、多少保温杯,老伴总说这缸掉漆又豁口,早就该扔了,我每次都拦着。有次外孙女刚会走路,摇摇晃晃走过来伸手就抓,差点把它摔在地上,老伴吓得赶紧抢过去,我却笑着跟她说,没事,这缸结实得很,摔过那么多次都没碎,它见过的山,比我们走的路还多。
前阵子我在美篇更新了这篇写搪瓷缸的文字,发出去第三天的深夜,手机忽然弹出一条私信,头像是个鬓角发白的老兵,留言就一句话:“你那只缸,是不是还有两道豁口,是1986年毕业拉练时,我们俩抢着盛山泉水,一起摔在石头上磕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就麻了,点进对方主页,头一张照片就是老N同学,他站在他老家的晒谷场前面,身边几株茉莉开得雪似的白,头发白了大半,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还和当年一模一样。我们俩通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隔着七、八百公里的电话线,两个人都像当年坐在帐篷泥地上那样,抢着说话,说到那半块红糖,说到拉练路上摔进溪沟的狼狈,说到毕业那天在桂林火车站分别的那一刻,两个人攥着对方的手,半天都没好意思说出一句“保重”。
上周老N特意从外省坐高铁来深圳看我,进门第一眼就盯着我玻璃柜里的搪瓷缸,两个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先伸手把那只缸捧了出来。我冲了两杯老伴刚煮的冬瓜老火凉茶,阳台几盆茉莉开得正好,清甜的香气裹着深圳傍晚的软风漫过来,我们俩就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就着满室花香你一口我一口喝下去。老N同学从背包里掏出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打开来,里面摆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白搪瓷缸,缸口也有三道豁口,红漆字磨得比我这只还厉害,边缘裹着一层几十年摩挲出来的柔光。
“当年在军校毕业的时候,我特意找后勤处多领了一只,”老N笑得眼睛发亮,“藏了几十年,就等着哪天见面,咱们俩再凑一对。”

膝头的外孙女看完我们俩碰杯,举着她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水杯也凑过来,三只杯子轻轻撞在一起,脆响叠着脆响。风从阳台吹过来,几星三角梅的粉花瓣落在搪瓷缸的缸盖上,混着黄槐的浅香飘在空气里,我看着鬓角发白的老战友,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忽然就全懂了。我这大半辈子走过的山乡小路、湘南营房、桂北军校、粤东山岗,还有此刻深圳家里暖黄的灯光,所有的行迹都不是零散的碎片。它们全装在这两只小小的搪瓷缸里,盛着几十年的月光,温着一辈子的热,从18岁的少年手里,稳稳当当地递到了下一辈的掌心。
第十六章
空中花园:两姐妹的快乐星球
我家二外孙女的快乐大本营,就安在本小区六楼那片被风轻轻托着的空中花园里。像被谁偷偷在楼宇间藏了一捧凉荫,这里慢慢成了二栋楼五百余户、乃至附近住户里所有孩子心照不宣的秘密据点,连路过的风都裹着软乎乎的孩童气息。

从姐妹俩刚会踮着脚走路开始,这方铺着仿真软草、边角栽满闲花野草的小天地,就成了她们攥在小拳头里不肯松开的宝贝。每天晨光刚漫过楼顶的琉璃瓦,她们就会攥住婆婆的衣角,软乎乎的小手晃来晃去,把“去花园”三个字,念成一天里最郑重、最甜的期盼。在这里,她们不用急着赶时间,摔疼了也没人催着立刻爬起来。可以追着风跑,让蓬蓬小裙子兜满一兜晃荡的阳光;可以把脸蛋轻轻贴在花瓣边,闻闻藏在花蕊里的夏天味道;也可以蹲在青石板路边,安安静静看上半小时蚂蚁搬家,连身边路过的邻居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舍不得惊扰她们眼里那片亮晶晶的好奇。
婆婆的手机,成了这片小花园专属的时光收藏家。从她们第一次跌跌撞撞扑向花丛,到举着半朵皱巴巴的小野花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再到俩人蹲在地上跟小虫子嘀嘀咕咕说悄悄话,那些没被刻意安排的瞬间,那些沾着草叶香、裹着脆生生笑声的碎片,都被一一定格在了镜头里。

对这片悬浮在城市小区半空的小花园来说,孩子清脆的笑声,远比任何名贵的景观装饰都动人。风从楼宇间穿堂而过,会捎走姐妹俩的笑声,再把它揉进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的纹路里。往后等她们长大,再回头翻这些照片,一定会想起在这片六楼的小天地里,她们曾拥有过一整个不用设防、满是温柔的童年——这里没有市井喧嚣,只有婆婆的镜头、漫出来的欢喜,和满满当当、触手可及的幸福小片段。

追蝴蝶
风刚把榕树叶吹得晃了晃,那只黄黑相间的花蝴蝶就从叶底飘了下来,翅膀扇得慢悠悠的,像沾了半片融化的阳光。祉乔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刚踩在草坪上的小脚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攥着蓝色小网兜的手捏得指节都泛白。她把腰弯得像只刚出洞的小猫咪,踮着脚一步一步往蝴蝶跟前挪,高马尾在身后垂得低低的,连发梢别着的那朵小野花都不敢晃一下。
离蝴蝶还有半臂远的时候,她猛地把网兜往前一扣——谁料那蝴蝶早有察觉,翅膀一振就往榕树的浓荫里钻,反倒把脚边躲着凉快的小麻雀惊飞了三四只,扑棱棱的翅膀扫得草叶上的碎光乱颤。祉乔扑了个空,小身子晃了晃差点坐在草地上,额前的碎发沾了点细草屑,她盯着飞远的蝴蝶愣了两秒,忽然捂着嘴“咯咯”笑出了声,发梢上沾的几片碎草叶,跟着笑声一颠一颠的。
戳多肉
刚蹲下来的时候,若初还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小树枝捏得稳稳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洞,连眨都不眨一下。可看了没半分钟,她的目光就被旁边花盆里圆滚滚的多肉勾走了——那片胖嘟嘟的叶子绿得发亮,像块刚揉好的青柠小果冻。她歪着小脑袋盯了三秒,捏着小树枝的小手慢慢抬起来,指尖对着多肉的叶片,试探着往里面戳了一下。
软乎乎的叶片被戳出个小小的圆洞,一点嫩绿的汁水从洞口渗了出来。若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赶紧把小树枝收回来,攥在身后藏得严严实实,小身子往旁边缩了缩,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不远处的外婆。见大人没往这边看,她捂着小嘴“哧哧”地笑,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水果硬糖,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接泡泡
大姐姐刚捏着泡泡机按了一下,半透明的泡泡就从风口涌了出来,在阳光下飘得满花园都是,有的沾着细碎的金光,有的裹着点凤凰花的浅红,慢悠悠往若初的方向飘。她先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小眉头轻轻挑起来,紧接着就迈着小短腿往泡泡堆里冲,两只小手张得像两只扑棱的小翅膀,一下一下往空中扑。
有个圆滚滚的大泡泡慢悠悠落在她的小手心里,她瞬间就定住了,连脚步都不敢挪,眼睛盯着手心里晃悠悠的泡泡,小嘴巴抿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可没等她举起来给大人看,泡泡就“噗”的一下在她手心里破了,只留下一点凉丝丝的水渍。她愣了不到一秒,又立刻笑着往前追下一个泡泡,跑急了就摔坐在草地上,牛仔短裤沾了一圈碎草屑也不管,爬起来的时候,小脸上还沾了点泡泡的透明印子。
喂蛋羹
祉乔自己的小勺子里还剩小半块蛋羹没吃完,眼睛就一直往旁边若初的碗里瞟。见妹妹把嘴边的蛋渣蹭到了脸颊上,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把自己碗里最嫩的一勺蛋羹舀起来,小胳膊伸得直直的,往若初的嘴边送。她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勺子里晃悠悠的蛋羹,生怕手一抖就洒出来,连自己嘴边沾了点蛋渍都没察觉。
若初乖乖张开小嘴,一口就把蛋羹含了进去,抿了两下就眯起眼睛笑。祉乔看着妹妹吃完,才松了皱着的小眉头,用自己的小袖口轻轻蹭了蹭妹妹沾了蛋渣的鼻尖,像个小大人一样,软乎乎地说了句“慢点儿吃,还有好多呢”,那认真的小模样,看得我和外婆,连碗边都浸上了点暖融融的甜。

空中小花园的风,还在六楼的花叶间绕来绕去,把姐妹俩的笑声揉得软乎乎的。这些沾着草屑、带着蛋香、裹着泡泡碎光的日常,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成了我晚年时光里最鲜活的注脚,也成了两个小丫头童年里最扎实的小脚印。往后她们走得再远,只要想起这片飘在半空的小花园,心里就会立刻漫出一片暖融融的软荫——那是被一大家人的偏爱兜住的、完完整整的小时候,也是我退休生活里,最柔软的一段行迹。
第十七章
樟下旧影,我回到老连队
这几天的深圳还留着夏天的余温,凤凰花的最后几瓣落在阳台栏杆上。我把压在箱底的留的军装翻出来,用老伴的蒸汽熨斗来回熨了三遍,连衣角那道的细毛边都捋得服帖。肩章上的铜徽章擦得亮得能照见人,领章上的红布还留着当年浆洗过的硬挺劲儿。外孙女踮着脚凑过来,小手指戳了戳军装上的红领章,奶声奶气问我“外公这是要去当解放军吗”,我笑着把她举起来,让她的小手轻轻摸了摸那枚磨得发亮的帽徽,她软乎乎的指尖蹭过铜质的五角星,像把四十多年前的风,轻轻碰了一下。
今天是2026年8月24日一大早,从深圳北坐高铁到衡阳东站,再转往湖南东安东站,全程四个半小时。中转停留的三十分钟里,我靠在站台柱子上,指尖反复摩挲背包带——这背包我特买的绿色帆布袋,背带边缘磨出了一层薄绒。在东安站出口,我特意绕到站台边的老水渠旁蹲了蹲,指尖碰了碰渠里的流水——当年我们新兵拉练路过这儿,总有人偷偷弯下腰捧一捧水往脸上泼,凉得人一激灵,那股子山泉水的清冽,和今天我指尖触到的温度,分毫不差。走的那天,老伴特意往我背包里塞了两盒深圳的广式莲蓉月饼,特意交替要“分给老兄弟们”;还有外孙女前几天画的那幅红太阳,蜡笔涂得厚厚的,边缘还沾了点她吃芒果蹭上的黄印子,说要带给外公的“老战友爷爷们”看看。车窗外的风景从连片的玻璃高楼慢慢变成连绵的喀斯特青山,绿得像被水洗过,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湘南熟悉的草木香,混着一点稻田刚抽穗的清甜味,和四十多年前我站在井头圩哨位上,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们几个提前约好的老兄弟在东安县城集合,找了家街边的米粉店,先嗦了一碗加酸豆角的东安米粉,我特意多要了一勺剁辣椒,辣得我鼻尖冒汗,忽然就想起当年在二排六班的大通铺里,我们几个凑着一个玻璃罐分吃从家里捎来的剁椒,就着糙米饭能多扒两碗,那股子辣劲从舌尖窜到后脑勺,和此刻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热汤下肚,连话都变多了。吃完饭就急着联系网约车,刚好4个人一部车,车子往井头圩开的路上,我们几个脸都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变化太大了,当年坑坑洼洼的砂石路变成了平整宽广的水泥路,路边的旧土房换成了贴着瓷砖的高大楼房。田埂边还有几丛野栀子,白花花的开着,当年我们站夜岗路过这儿,总摘两朵别在领口,香得连风都软了,现在闻起来,那股清香味还是当年的模样。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湖南东安井头圩老部队的路口。我们推开车门,几乎是同时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对着营门站岗的哨兵,齐刷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各自掏出压在钱包里的退伍证、转业证,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郑重,跟哨兵说明我们的来路:“同志,我们是当年勤务二连的老兵,离开四十多年了,想回老连队看看。”
一进营门走不出几十步,那棵我们记了半辈子的老樟树就撞进眼里。树冠还是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我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块浅浅的疤痕——1983年冬天我们搞拔河比赛,绳子猛地一滑,整根粗麻绳甩在树干上,就勒出了这道印子,当年我们还围着树数谁的手掌印能刚好盖住这道疤,闹得满操场都是笑声。我们几个站在树底下歇脚,几个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头,都伸着脖子往营区深处望,东张西望像当年刚下连找自己班宿舍的新兵。老排长最先伸出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当年考军校之前,书不离身,天天泡在单位的抽水机房就着电灯复习,那股子劲儿我现在都记得。现在你看,连队营房早就通上了24小时自来水全方位供应,再也不用你们几个轮班守着抽水机熬夜了。”
话音刚落,树后面就冲出来几个身影,几个人扑过来抱在一起,肩膀拍得咚咚响,连樟树上的叶子都震得往下掉。当年二排六班的老周,现在腰板还挺得笔直,他指着我身上的军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还是当年那么帅气?我那件洗得都快透明了,领口都磨出洞,今天没好意思穿,怕你们笑我。”
老连队的新营房真的变了样,白墙刷得亮堂堂,走廊上还贴着新战士们的训练剪影。操场铺了红色的塑胶跑道,新战士们穿着笔挺的作训服正在练队列,脚步声齐得像我们当年拉练时踩在砂石地上的动静,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连队特意安排了一名熟悉营区历史的老班长陪着我们走,边逛边讲,把这些年营区的新变化一一说给我们听。路过当年的勤务仓库,我伸手摸了摸仓库门的铁把手,锈迹里还留着当年我们天天擦拭的痕迹,1982年我们几个轮值守仓库,除夕夜就着煤油灯在这儿下象棋,棋子摔在木板上的声响,现在好像还能在耳边响起来。我们顺着当年的老墙根往后山走,墙缝里还长着我们当年常摘的那种酸咪咪草,掐一根放进嘴里,酸得人一皱眉,味道和四十年前半点没变。当年我们偷偷溜出来挖甜笋的那片竹林还在,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还能听见当年我们偷摸摘野果时,捂着嘴压着嗓子笑的声音,怕被巡逻的排长听见。老排长指着竹林边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头说:“你忘了?当年你偷摘山枣被我抓了,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写检讨,写了三页纸,字比你当年抄的党章还工整,末了还偷偷在页脚画了个小五角星。”

一 路走一路看,一草一木都牵着旧回忆,我们几个老兵边看边感慨,触动特别深。如今的部队扎扎实实走在强军路上,官兵们的精气神里全是“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底气,看得我们这群老兵心里又热又亮。
我们又慢慢走回老樟树底下,把带来的东西都摆在树底下那块磨得光滑的石桌上:柳州老周带的高山绿茶,我从深圳背来的广式月饼,还有当年我们在这儿拍的那张边缘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几个小伙子,脸晒得黝黑,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露出白牙。几个老头围着石桌坐成一圈,像四十多年前出完公差回来那样,挨得紧紧的。老排长从布包里掏出那个掉了漆的白搪瓷缸,缸子侧面还印着“1982年勤务二连比武留念”的红字,他挨个给我们倒上从家里带来的米酒,酒液晃在缸子里,映着头顶樟树的层层树荫,连光都变得暖融融的。
“还记得1984年夏天不?就在这棵树下,我们几个为排长提升为副连长,戴着大红花合影,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一晃就过去四十二年了。”老周指尖点着照片上我们几个年轻的脸,指腹蹭过照片里自己的脸,声音有点发哑。我掏出外孙女画的那幅红太阳,轻轻铺在石桌上,特意把画贴在胸口,合影的时候让镜头刚好把这张暖乎乎的蜡笔画,和身后站着的年轻战士们一起框进去,像把两岁半的小丫头的软乎乎的心意,也留在了这棵站了几十年的老树下。暖红色的蜡笔痕迹,刚好落在旧照片里我们身后的蓝天上,像把当年挂在樟树上空的那个太阳,又完完整整捡了回来。

连队的年轻战士听说我们是当年的老兵,特意端着刚切好的沙瓤西瓜过来,围着我们坐成一圈,托着腮听故事。我指着自己鬓角的白头发跟他们说,当年我站的哨位就在后山的那个高坡上,冬天雪落下来,钢枪上的冰碴子能冻得手发麻,可攥枪的手从来没松过,连脚都没挪过半步。说着我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当年留着的那枚铜哨子,哨身已经磨得发亮,吹一下,清亮的哨音顺着樟树叶飘出去,和当年我在哨位上换岗时吹的那一声,调子一点没变。几个小战士眼睛亮得像星星,举着手机跟我们这群老兵在老樟树下合影,崭新的挺括新军装,和我们身上洗得软和的旧军装挨在一起,风把樟树叶吹得哗啦响,像时光在这棵老树下,轻轻打了个温柔的转。
傍晚往营房外走的时候,我特意绕去了当年的老哨位。高坡上的风还是像当年那样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香气,脚下的路已经修成了平整的石阶,远处的村庄飘着袅袅的炊烟,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叠在了一起。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老伴发来的视频,外孙女的小脸占满了整个屏幕,腮帮子还鼓鼓的,举着半块米饼对着我喊:“外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给你留了小鱼形状的米饼!”我把那片刚落在掌心的樟树叶对着镜头晃了晃,跟她说“外公给你带了老樟树的小礼物,回去夹在你的图画本里,以后你画红太阳的时候,就能闻见湘南山上的风啦”,她在屏幕那头拍着手笑,小辫子晃得像当年我们营区里飘着的彩旗。我把手机镜头转过去,对着身后站了四十年的老樟树,对着身边站着的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战友,对着远处铺着红色塑胶的新操场,对着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年轻身影,跟她说:“外公在看太阳呢,一个是你画的红太阳,一个是外公藏了四十年的老太阳。”
晚上六点半,我们在老连队食堂用餐,菜色丰盛,全是连队官兵的一片热忱,那份热乎劲儿,和当年我们在连队过年时的热闹一模一样。我特意夹了一块连队做的粉蒸肉,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塞进背包,想着回去给外孙女尝尝,这是外公当年在老连队里,最爱吃的那一口热乎菜。用完餐后,连队还特意派车把我们送回了东安县城的宾馆。这两天的行程,收获满满,回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总觉得风从山岗上吹过来,把我们几个老头的白头发吹得往后飘,远处新战士们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是那首我们当年天天唱的军歌,旋律亮堂堂的,和四十年前我们年轻时候扯着嗓子唱的调子,严丝合缝地接在了一起。老樟树的叶子晃了晃,落下一片深绿的叶子,刚好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第十八章
时代浪潮里的小人物
每当想起田埂求学时,我曾在煤油灯下抄课文,窗外的广播里播放着《春天的故事》;军旅淬炼时,我在训练间隙听战友说,老家的分田到户让粮食收成翻了倍,转业奋斗时,我亲眼看着固定电话换成手机,拨号上网变成5G冲浪。这些时代的声音,总在我人生的节点上响起,提醒着我:我的行迹,从来都和这个国家的脚步紧紧连在一起。
1998年回老家坪田村的时候,首先到当年小时候读书的母校走走看看,第一眼看到当年的土坯教室变成了崭新的教学楼,孩子们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在操场上跑。我站在田埂上,想起自己当年挎着补丁书包,踩着泥泞去学校的样子。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像极了我们这代人走过的路——从泥泞里出发,向着光亮前行,最终把脚印留在了春天里。
如今坐在深圳的阳台上,看着外孙女初初乔乔拼乐高金鱼,阳光落在她俩的发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我突然明白,时代的浪潮里,我们都是平凡的浪花,但每一朵浪花的奔涌,都汇成了大江大河的壮阔。我的人生行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在时代里的坚守与成长,但那些藏在补丁书包里的渴望、军营沙坑里的坚韧、电话线那头的温暖,都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最珍贵的时代印记。
第十九章
科技浪潮里的烟火与归程
我退休三年来,日子从朝九晚五的快节奏中慢下来,却在社区的日常里,撞见了科技与温情交织的鲜活脉动。
(一)社区里的科技温度
小区门口的玉翠党群服务中心早已变了模样。推开玻璃门,左手边的“邻里小暖”服务台总围着人:张阿姨攥着老年机,反复请教怎么用线上平台预约中医义诊;刚搬来的年轻人趴在台面上,对着社区公众号咨询“民生微实事”中加装电梯的申请流程。工作人员笑着递过温水,指尖在触控屏上一点,养老补贴细则、义诊时间表就推送到了张阿姨手机里。
楼下的小广场更热闹。每周三的义剪摊位前总排着长队,红马甲志愿者里,有头发花白的老党员,也有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去年冬天见过一个00后姑娘,一边给大爷剪头发,一边教他刷短视频,阳光落在发梢上,暖融融的。社区盼了三年的立体停车场终于建成,不用再绕着小区抢车位;听说下半年顶层要建空中花园,种上三角梅和勒杜鹃,下楼就能赏花晒太阳,比上班时的后勤保障还贴心。
(二)科技浪潮中的生活印记
生活的细枝末节里,科技像空气一样自然。以前去菜市场总揣着现金,如今卖菜阿婆举着收款码笑盈盈地说:“微信支付宝都能付,周末还能领政府消费券,满20减5块!”今年春天,社区组织参观光明科学城,站在像巨大“蜂巢”的合成生物研究设施前,看着科研人员操控机械臂精准实验,讲解员说这里的自动化平台能让研发效率提升几十倍,以前几年的实验现在几个月就能出结果。回家路上,网约车司机唠起无人驾驶:“再过两年说不定车能自己跑,我也能天天去公园下棋遛鸟。”

在深圳湾公园游玩时,碰到一群孩子举着平板写生。他们没拿传统画纸画笔,对着海面快速勾勒,不一会儿动态海景画就出现在屏幕上——海浪随海风起伏,海鸟扇动翅膀。老师说现在上课用AI辅助,孩子们能跟着虚拟老师做实验,还能和新疆学生一起对着同一片星空画画。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忽然明白“老有所养”早已变成“老有所享”“老有所学”。社区老年大学开了智能手机课,学了一个月后,我不仅能和朋友视频,还能剪旅行视频发朋友圈,上次发莲花山看簕杜鹃的视频配《夕阳红》,收获了三十多个点赞,比当年拿先进奖状还开心。
(三)平凡日常里的生命重要
退休后我在家养花弄草,抽抽烟、喝喝茶、听听歌,偶尔参加社区组织的老年合唱队,每周三下午活动室里传出《我和我的祖国》《歌唱祖国》,唱到动情处总有老人抹眼泪,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
在家里,我成了老伴的“专属帮厨”,跟着学择菜、蒸鱼、做红烧肉;也是孙辈的“老玩伴”,陪他们在院子里放风筝,讲我当年在田埂奔跑、捉迷藏,跳格子(记分)、军营号角的故事。看着孩子们追着风筝跑,常想起小时候在坪田老家田埂上光脚追蜻蜓的模样,想起佗中江风里的柴火香,军营凌晨五点半的号角声。原来人生意义从不是惊天动地,而是在平凡日子里接住温暖,再传递给别人。
回望几十年,从田埂放牛娃到军营战士,再到职场职工,每一步都踩在时代鼓点上。经历改革开放春风,见证深圳从小渔村变成大都市,才懂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紧紧相连,像水滴离不开大海。曾经以为人生意义是向外追逐功成名就,如今明白是向内扎根,珍惜身边人,哪怕做颗螺丝钉也要发光发热。感恩时代给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感恩每段经历让我成为今天的自己。
时代浪潮藏在社区贴心服务里,藏在科技便捷生活中,也藏在普通人的烟火日常里。我是变革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在慢时光里和日新月异的世界温柔相拥。未来会继续带着感恩,在烟火日常里感受生命重量,把平凡日子过成有滋味的诗篇。
第二十章
结尾:读者共情
合起笔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送我离家时捏皱的那根烟,想起抽水机房机器旁那点昏黄的光,想起邮电柜台被胳膊肘蹭亮的木纹,想起外孙女拼错乐高时噘起的嘴。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过,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一辈子,早就被这些细碎的温暖填满了。
我知道,很多翻开这本书的你,和曾经的我一样:少年时想着往外闯,中年时扛着一身责任,偶尔会迷茫,会问自己“这样的人生到底值不值得”。我想把我半个世纪悟到的道理告诉你:每一步都不算白走,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你的脚印,就是自己人生最珍贵的勋章。
如果你读完这本书,也想起了自己的脚印,想起了家里那盏等你的灯,那我写这五万八千多字,就已经值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