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那年冬天真冷,风像小刀子,割着人脸。我站在母校的讲台上,手脚冰凉,却背脊发热——为着一堂辗转反侧、改了又改的同课异构公开课。众目睽睽,名家云集,我说完最后一句,手心全是汗。评课环节,空气凝重,直到她站起来。

“我叫婷。”声音像溪水碰着卵石,清凌凌的,一下就荡开了满室的沉闷。她不怯,也不恭维,三言两语,直指我设计里一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迂回。“或许,换条路走,孩子们会更容易看见风景。”她说。我怔怔望着,见她眼里有光,不是镜片的反光,是自身透出来的、温润而笃定的光。那光,像一枚柔软的钉子,轻轻将我那时的惶恐与青涩,钉在了记忆的墙上。

那枚“钉子”带来的晕眩感还未散尽,命运便推着我在另一条窄径上与她重逢。那是一间墨香氤氲的书法教室。我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一横写得像浪里扁舟。师傅过来指点,身后跟着一位女子。我抬头,愕然。竟是她。

她站在那儿,素净的连衣裙裹着她已显圆润的身形,脸上罩着一层只有将为人母者才有的、极柔和的光晕,皮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她对我微笑,点头,还是那般大方。我才知道,这位让我印象深刻的婷老师,竟是师母。师傅是书法名家,却十分年轻,他们站在一起,真像古画里走出的眷侣,笔是他们的剑,墨是他们的河。他们自有外人难及的江山。我心里的佩服,混杂着一种奇特的羞赧,沉甸甸地落下去。

然后,便是长长的十年。

十年足以让山峦改形,让河流转向,足以让一个青年教师染上风霜,也足以让许多曾鲜明的面孔淡成水渍。我以为与她的缘分,便止于那惊鸿一瞥,珍藏便好。直到今年四月,一个陌生的号码跳上手机屏幕。

“喂,是您吗?我是婷。”还是那清凌凌的声音,隔着电波,一下把十年凿穿了一个洞。她说有个培训,问我是否同行。聊了一会,她替我订好了往返的车票,妥帖得让人心头发暖。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致连成模糊的绿带。我们并排坐着,仿佛中间从未横亘过三千多个日夜。话匣一开,便收不住了。从教学里的琐碎烦恼,到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生出的感怀。她说话时,眼睛依旧亮着,那光里多了沉静与辽阔。我才知道,这十年,她一直在安静地生长,像一棵树,向着教育与人性的深处扎根。那几日相处,如沐春风。唯有一个小插曲:我想邀她见见我的大学同窗,她婉拒了,理由只是淡淡一笑。后来更有趣的是,她竟曾是我大学室友教过的学生。世界原来这样小,小得像一个精密的玩笑,我们各自画着圈,却在某个点,意外地、早已重叠。

今晚,在“坚强百货”熙攘的人流里,我正低头看货架,忽然看见婷的儿子,我激动地大叫。她回头,看见了我,也很激动。时光仿佛被猛地折叠,我们站在货架间,像两个逃课成功的孩子,不管不顾地聊起来,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忽高忽低。更妙的是,我们各自牵着的孩子,只对视一眼,便松开手,笑着追跑起来,仿佛他们才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顿时,喧嚣的商场成了我们的旷野,货架是沉默的树林。孩子们小小的身影穿梭着,我们眉飞色舞谈着近况,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她站起身时,大家响起的阵阵掌声。

婷的出现,是那么有力量,她的善解人意像一枚晶莹的种子,落进时间的土壤。我们各自在人生的象限里行进,读书、写字、教书、育人、成为父母,应对种种琐碎与艰难。我们虽然同城,但并非频繁联系,只是被命运偶然的经纬,轻轻编织过三次。可恰恰是这“偶然”与“轻轻”,让我深信不疑:人与人的频率,确有神秘的共振。它不喧嚣,不粘腻,它像深海里的鲸歌,只在足够安静与深邃的心灵间传递。它让我知道,这漫漫长途上,我并不孤独。我所相信的光,在另一个坐标上,同样有人守护。

愿你在岁月的掌心里,继续幸福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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