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毕业时间越来越近,各种焦虑的情绪开始写在即将毕业的学生脸上,如果说之前高考无论无何还有一点点退路的话,但大学毕业,好像是真的什么退路都没有了。高考失败,大不了接着再复读;大学毕业了,前面却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就业。有些人家里已经给铺好了路,毕业回到老家就有工作。但像王瑞奇这样的学生,却没有后路可退,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在异乡生存下去。国家在1994年就开始试点“双向选择”就业改革,1996年正式取消大学生包分配制度,标志是1996年1月9日发布的《国家不包分配大专以上毕业生择业暂行办法》。当然,就算是国家仍然有包分配的政策,也轮不到像他这样的民办大学生身上。
但眼下对王瑞奇来说,毕业之前还面临着另外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学校欠费。除了第一年的学费、住宿费是正常缴纳的之外,之后基本就没怎么缴过,每次学校催缴这些费用,邱飞宇都会带着他去各处哭穷。当时他无意之中也钻了个空子,学生的费用是先交到管理干部学院,农大再和学院结算。估计管理学院那边觉着反正不是自己的事儿,收费老师看他确实可怜,再说当时欠费的学生除他之外几乎没有,所以也就没逼他,就这样被他糊弄着过去了一两年。现在他除了要准备最后一个学期的考试之外,还必须要考虑怎么和学校交涉毕业证的问题,万一到时学校因为欠费的问题扣留他的毕业证,从而影响了他找工作,那可就真的糟了。可现在让他一下凑齐万把块钱,几乎是不可能的。日子就这样在他忐忑不安的心情中煎熬着。
焦虑归焦虑,但日子还要过下去。离毕业还有三个月,王瑞奇决定去人才市场尝试找实习工作。在去招聘会之前,他穿上了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劣质西装,以他的身高,要借套合适的西装还真的不容易。在邱飞宇的帮助下,他打上了一条邹邹巴巴的领带,不管怎么样,总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儿吧。在去招聘会的路上,他不停默默背诵着简历上的内容,以备招聘者询问。他之前虽然帮着田占吉卖过《招工招聘》报,可他从来没去过招聘会这种地方。当他一踏进招聘会的大厅,看到里面人头攒动,就像农村赶大集一样。他本来见到人多的场合就怯场,现在一下看到这么多人,说不清楚是紧张的缘故,还是人多的原因,他现在脸上冒汗,身上发热,他不停用手擦拭脸上的汗水,感觉衣服已经贴在了身上,异常难受。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逃离这儿,可转念一想,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面对这一关,不然等毕业了,学校的大门一关,要是找不到工作的话,他连吃饭、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当王瑞奇来到一个自认为专业对口的摊位前,鼓足了勇气,目光躲闪着招聘者,说了句“您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发颤,然后怯生生的把简历递到招聘者手中,那人只扫了一眼,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你刚毕业,我们需要有工作经验的。”然后把简历又放在了桌子上。王瑞奇忙陪着笑脸,口里说着“谢谢”,拿起自己的简历转过身,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默默向下一个摊位挤去。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摊位,由于有了刚才被拒绝的经历,这一次他先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嘴里默念了两遍“您好”,等他觉着差不多了,才又鼓起勇气把简历递给负责面试的女孩儿手上,估计她只是负责为公司收简历的,竟然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把简历放在了桌上,“等通知吧。”他忙点头哈腰的说着“好好”,然后慢慢转身走开,他又继续寻找适合自己的摊位。到了下一个摊位前,王瑞奇仔细看了看招聘要求,是位数据库方面的程序员,虽说他没有丰富的开发经验,但至少相关。再抬头一看桌子后面坐着的中年男人,面带微笑、慈眉善目,他赶紧跟人家打了声招呼,然后把简历双手奉上。那人接过来之后,看得很认真,然后又问了他一些有关专业的问题,以及何时可以上班,王瑞奇一听有戏,忙回答,“随时可以。”那你周一上午九点,到大钟寺饭店308房间,当面和老板谈一下条件。”那个男的一边说,一边递给了他一张名片,他接过之后看了看,然后放进兜儿里。他本来对招聘会打心眼儿里发怵,一看这家公司让他去面试了,他再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于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逃离。到了大厅外,他迫不及待从包里掏出烟来,点上深吸了一口。等缓缓吐出那口烟,这才感觉紧张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下来。以他现在的条件,他本舍不得买烟的,但一想到面试,他就不由得紧张,这才咬牙买了包红梅。
回到学校后,王瑞奇跟谁也没说这事儿,他怕说早了,万一没去成让人笑话。等待的日子非常难熬,因为他不知道老板和他面谈之后的结果,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夜里醒了后,他就再也无法入睡。于是在大晚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出了宿舍,来到操场旁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点燃一根香烟,然后抬头望着夜空中忽明忽暗的星星。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一,由于既紧张又兴奋,王瑞奇天不亮就醒了。他洗漱完毕,来到街上的馄饨摊儿旁,勉强吃了碗馄饨。在车站等头班车一到他就跳了上去,从郊区向市里赶去。一路上折腾了两三个小时,在八点半就到达了目的地。他在楼下抽了根烟,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一下,又等了一会儿,看了看表8:50,这才向大钟寺饭店的大堂走去。穿过大堂,坐上电梯到了三层。按照门牌号码,他很快找到了308房间,门上有公司名字的铜牌“北京天马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没错,就是这儿了。
站在门口,他整整衣服,清了清嗓子,感觉一切都没有问题了,抬起手来,敲了两下门。就听里面有个男人的声音喊了一声,“请进”。王瑞奇推开门,看到一个男的,感觉比他年长一点儿。他以为这就是公司的老板呢,“您好,我是王瑞奇,今天来面试。”“老板还没有来,你先坐一会儿啊。”那人微笑着对他说,那人说完后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请他坐下。坐下后,他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房间。房间就是那种带套间的,外间有三张桌子,上面都摆着显示器,套间的门锁着,里面有啥也看不到。那人看他有些拘谨,随即主动跟他聊了起来,“我叫孔锋,是这儿的程序员,你还没毕业吧”,“是的,我来实习的。”孔锋的笑容和热情感染了他,让他本来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的什么专业?”他不想跟孔锋说自己学校的名字,因为在他眼中,中国农民大学实在有点儿说不出口,可他也不会编什么谎话,于是就说,“我在一个民办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应用专业,学校在黄村你可能没听说过。”“大兴黄村嘛?”“是的”。“你今天从那边过来的?”“嗯”。“那可够远的。”“是不近。”“你以前编过什么样的程序嘛?”实际上他之前并没有写过什么实用的程序,都是照着书上做一些试验,于是就随口说了两个书上看过的。“数据库使用过嘛?”“用过Foxbase。”其实他最多也就是一知半解,“这个程序你能看懂嘛?”他让王瑞奇坐在他旁边,然后他“劈里啪啦”在键盘上一通敲击,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一行的计算机语言。王瑞奇仔细看了看,虽然没有一下完全读懂,但大概意思能猜个差不多,于是他就把理解到的大致跟孔锋说了一下,孔锋听完后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就这意思吧。”然后他就像变戏法一样,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就把那些语言翻译成了一张图标,里面有姓名、年龄、工龄等信息,看得王瑞奇惊奇不已,因为他之前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他不由得胆怯了起来,心中暗想,“人家键盘输入这么溜儿,要我的话还要在键盘上找字母呢,他不会笑话我吧?人家程序编的又那么好,看来这次面试够呛。”想到这儿,他的心情不由一沉,开始后悔没有像班里的有些女生那样,好好的练习五笔输入,先把键盘练熟了,至少看起来像计算机专业出身的呀。
就在他心中波澜起伏的时候,从外面推门进来一个女人。女人看起来修长挺拔,戴着墨镜,留着干练的短发,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高跟鞋,身上的职业套装让她看起来格外精神。这是薄涛给王瑞奇留下的第一印象。这女人不会就是老板吧?就在他愣神儿的功夫,孔锋站起来对他说,“这是我们的老板薄总,这位是来面试的王瑞奇。”他赶忙站起来,“您好,薄总。”“小王,你先请坐啊。”就看她转身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又从里面出来了。当时他还纳闷儿呢,也没听到从里面传出冲马桶的声音,她在里面干什么呢?过了两年他这个榆木疙瘩才明白,女人进卫生间除了解决生理问题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事儿,那就是补妆。
薄涛从卫生间出来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的简历我已经看过了,符合公司的要求,你先坐一下啊,我和孔锋聊一下别的事儿。”王瑞奇实在没想到,这家公司的老板竟然如此年轻、漂亮,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薄涛和孔锋两个人进了里面的套间,聊了几分钟就出来了。事后他听孔锋说,当时薄涛把他叫进去,问了一下他对王瑞奇的印象,以及专业方面的一些问题。
两个人从套间出来后,孔锋笑着偷偷向王瑞奇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他那颗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看来有着落了。薄涛又重新坐下,和他正式谈起了待遇和入职的事儿。“试用期三个月,月薪800。你如果能通过试用期,正式录用后月薪1000,你看怎么样?”可以”,“如果你没什么特殊情况,明天就过来正式上班。”“行。只是过段时间学校有考试,我请几天假行吗?””可以,提前说就行”。“你还有别的要求吗?”天哪,他心想今后自己一年就能挣一万多块钱了,哪还能有别的要求呀?“没有,没有。”薄涛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欢迎你加入天马。”他连忙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上的汗,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薄涛的手。此时他已经心潮澎湃了,如果不是当着老板的面的话,他一定会控制不住的大喊两声。“你今天先回去准备准备,明天来上班。孔锋,你帮我送一下小王。”孔锋站起身来和王瑞奇一起向外走去,他笑嘻嘻的对王瑞奇说,“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互相帮助啊。”本来他平时就不太会说话,现在就更不知道说啥好了,只是朝孔锋笑了笑。孔锋事后笑话他,说他当时脸色发红,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一看就知道心里非常激动。
走出大钟寺饭店来到三环边上,王瑞奇赶紧掏出烟来,颤颤巍巍的点上,猛吸了两口,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但他仍然抑制不住的呐喊了两声,引得旁边的路人朝他多看了两眼,心想这人不会是有啥事儿吧?他顾不上别人的目光,两行热泪从眼眶中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高中落榜时的失落,面对顺利升入大学同学时的自卑,来到北京后经历的种种艰难,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此时他的泪水已无法控制。这时他特别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以及这几年一直牵挂他的栗娜。按照薄涛说的工资,攒上两年钱,自己岂不就成了万元户了嘛?想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此时此刻,王瑞奇脑海中闪现这些年的种种经历,好的、坏的、开心的、悲伤的。就在他忽喜忽悲的时候,忽然看到公交车来了,他也没顾上看是哪路车,就跟着人流稀里糊涂上去了。车开出快一站路了,售票员一报站,他才发现坐错了车,就连方向都是反的。车门一打开他就迅速跳了下去,慌张的连票都顾上没买。等他回到学校早就过了饭点儿。于是他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奢侈的点了两个菜,要了一瓶啤酒。吃饱喝足后,他面红耳赤地慢慢向校园晃去。在校园里无论见到谁,他都主动跟别人点头示意打招呼。有认识他的人跟他开玩笑,“王瑞奇,有啥喜事儿啊?这么开心。”他啥也没说,只是傻傻的冲别人一乐。回到宿舍,碰巧李晋民和张建军在,晋民冲他喊道,“你捡到钱包了?乐成这样。”这时他才突然醒悟过来,他的开心已经洋溢在心里,写在了脸上。此时就算他想掩饰也掩饰不住,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想掩饰。“兄弟,我找到工作了”,王瑞奇兴奋的说道。“好事儿啊,恭喜恭喜。”这时李建军也扭过头来,“那感情好,恭、恭喜。”从他的话里,能听出些许羡慕的味道。
就着那醉意,王瑞奇趴在桌上给栗娜写了一封信,信中满是喜悦之情,他甚至忘了问问栗娜的近况。写完这封信后,他还有点儿意犹未尽,忽然想到还没跟爹娘说这件大喜事儿呢。于是他又奋笔疾书,信中写到以后他就正式挣钱,爹娘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并表示等他们到了六十岁,一定让他们正式“退休”,不再干那些繁重的农活。虽然王瑞奇以后没有像他自己开始幻想的那样飞黄腾达,但也算是兑现了当初对爹娘的承诺,王永才两口子从六十岁以后,还真的不像原先那么操劳了。家中的地后来陆陆续续租给了村民,自家就留了两三亩种点儿花生、玉米、蔬菜,等孩子们回来了给他们尝尝鲜。
信写完之后,王瑞奇忽然感觉特别疲惫,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到晚饭的时候,李晋民把他叫醒。他爬起来吃过晚饭后到教室里去上晚自习,毕竟还有两门功课要考呢。实际上他去教室还有另外一层目的,就是希望别的同学能知道他已经找到工作的消息,满足一下自己虚荣心,毕竟他是班里第一个找到工作的人。到了教室后,他脸上不常见的笑容很快就被同学们捕捉到了,熟悉的同学赶快过来问他有啥喜事儿,他微笑着说,“我找到工作了。”“可以啊,王瑞奇。”他找到工作的事儿,很快就在班里传开了。不知是谁嘴快,把这事儿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还特意来到班里恭喜了他。第二天王瑞奇早早起床,背着书包去上班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有工作的人了。之后班主任还特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以他找到工作做榜样来鼓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