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妈笑了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自从岳父病逝以后,岳母的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起初他还认得我和我的家人,到后来只能认得他的儿子和女儿,最后连他儿女也不认识,每天神叨叨地喊着岳父的名字,说岳父要来接她。

岳母以前是中学的一名优秀班主任,她带的是升学班,她的学生75%都考上了大学,她曾自豪地说自己的记忆力是最好的,离别多年的学生,再见时她可以立刻叫出他们的名字。岳父是大学的日文老师,时间相对充裕,每到岳母下班时,他就会提前在学校门前等她,然后一块儿去买菜。回家后,烧菜做饭全是岳父的事,她只是负责给岳父端茶送水。岳父走后,岳母的精神支柱没了,身体也一下子崩溃了,她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沉浸在她和岳父甜蜜的过往之中,对现在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可把我那小舅子急坏了,小舅子离了婚,带着一个8岁的女儿,还在读小学,他在一家私家企业做事不久,单位规矩多,请假去照顾岳母是不可能的。姐姐也是指望不上,我的妻子,也就是他姐姐正在医院躺着。

小舅子一脸无奈,去找姐姐商量,他想把岳母送到养老院去。妻子坚决不同意,但又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岳母的退休金还比较高,一个月有二千多。妻子提议他去请个保姆,顺便还可以照顾女儿上学。可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没有人想照顾一个连自理能力都没有的老人。

小舅子急得没办法。十年前,工厂倒闭,他失业了。他过去是电镀工,除了懂一些电镀工艺,啥都不会,前思后想,买了台摩托车载客,勉强还能维持生活,可好久不长,城市里禁摩,钱没赚着,老婆还跟别人跑了,留下个8岁的女儿。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事做,岳母又需要人照顾。小舅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给我诉苦,我看着病榻上的妻子,也没辙,只好说先去养老院看看再说。

妻子叮咛我和小舅子去养老院一定要看看靠不靠谱。

我们走进养老院,院长是个个头不算太高的老女人,她向我们介绍了养老院的概况:

一共两栋楼,分别收住自理、半自理和不能自理的老人。可以住八十多位老人,房间是四人一组。也有单人间和二人一组的房间,当然,二人一组的房间费用也高。养老院工作人员一共有二十来人。

趁院长给小舅子介绍养老院的情况,我便在养老院的院子四处走动,养老院中央有一片不大的花园和一个凉亭,一个护工和两位老人在谈话,花园左侧的一栋二层的楼房,有位医生正往里走,这应该是医疗区、康复区。右侧一栋看似较新的四层楼就是居住区,餐厅和活动区域了。

于是,我径直走向这栋四层楼,果然,一楼是餐厅和活动室,里面有健身器材、棋牌室、书画室。不过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栋不算太高的四层楼居然还有一部电梯。我上了二楼,过道左右分男女区域,我便走向左边过道,紧挨着过道的房门开着,木门上有着编号和老人的姓名,里面住着四位大约六、七十岁的老头,他们都并没有理会我的推门,我打量了一下房间还算干净,四张床铺上有些凌乱,有位老头坐在窗前正望着外面,窗子都是有隔栏的,可能是防止老人出现意外。另外两个老头正在低头交谈,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期盼的眼神,他们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又低下头。还有一个老头正趴在床下寻找掉在床下的什么东西。

我接着走向下一个房间,门半掩着,我推门时发出了咿呀的声响。里面也是四张床,床上乱七八糟放着被子和衣服,四个神态各异的老头,正围在一起打扑克,看见我,不约而同看了过来。那神情分明是嫌我打扰他们的娱乐了,我赶紧点头抱歉退了出来。

我想,这二楼住的大概就是生活尚能自理的老人了,房间里的情况大致差不多,便直接上到四楼,四楼好像没有分男女区域。

我便走到最近的房间,门紧闭着,这是401号房。我透过门上的窗向里望去:有两张床,一位老头子侧身面朝墙睡着,另一张床旁边一位仪态较胖的女护士正在给一位老太太喂汤药,那老太太形如枯槁,双眼无神。护士每喂一勺,都要哄她一下。那情景我感觉像在给一个婴孩喂牛奶,忍不住鼻子发酸。

女护士出来时,我闻到从房里窜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不由得皱起眉头。她看见我站在门口:“你是他们的家人或者朋友?”我赶忙摇头:“不是,我是来看看的。”

“这里有啥好看的,尽是事。这对夫妻,男的有点偏瘫,女的患帕金森症,长期卧床不起。”女护士没好气说。

“夫妻啊,这老头为啥不在家里呢。”

“老头不放心老太啊,偏要住进来,说要照顾老太太。可他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女护士脸无表情地说。

真伟大,我心里既有些难过又有些感动,所谓患难与共也莫过如此吧。

那女护士看了看腕上的表,抬腿就走:“哎呀,不说了,到点了。我得去看钟老夫妻。”

钟老夫妻在下一个房间,也是两张床,床上的被子堆放还算整齐,显然是护工刚收拾过。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各自坐在床边对望着,一言不发,形如陌生人。看见女护士和我进来同时转过脸,“钟老,该吃药了。”老头脸上露出点笑容:“是莉莉啊。”随即张开大嘴“啊…..”随着他的声音,女护士很快将药喂了进去。老太太迫不及待地叫道:“莉莉,该我了!”也张开嘴等着。女护士笑道:“钟阿姨,我马上来。”

那钟老头看见我,便咧嘴一笑,有点迟钝地说道:“莉莉,你男朋友这么年轻啊,几岁了?”这样的问话,弄得我啼笑皆非。莉莉头也不回,将药喂到老太太嘴里,也开玩笑地说:“钟老您八十岁,他呀,十八岁。”

老太太闻言,急忙说:“我老伴大我两岁,也是八十岁了。”她用手抹了抹嘴巴,指着对面的老头:“莉莉啊。他是谁啊?”

“钟老啊,你老伴啊。”莉莉说道。“撒谎,我老伴在上班呢,”老太太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他下班了,就过来陪你了啊。”护士辩解道。

“那这位是我儿子了?看着不太像…..”老太太的话还挺多。

“不是你儿子,人家是路过的。你和你老伴去说吧。”莉莉显然有些不耐烦。

“哦,”老太太也知道她不太高兴了。

莉莉出来对我说:“这对夫妻,一个是领导,一个是工程师,现在都患有老年痴呆症,来时还记得对方,住了几个月,竟然互不认识,你说可笑不?”

莉莉走后,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一对相爱的人,从青丝走到白发,走到最后,竟然不认识对方,命运是多么的残忍,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空间的阻隔,而是心里互有对方,而且近在咫尺,却已然不知。这种痛,深深刺入我骨髓,发出钻心的疼。

过了好久,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三楼,从过道尽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大爷,长得胖乎乎的,喘着粗气迎面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男护工。大爷看见我劈头就问:“儿子,你啥时候来的,快进屋里坐。”说完,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就往后拉。

我欲挣脱:“大爷,我不是您的儿子…..”这时候,男护工过来扶住大爷:“李大爷啊,他不是你儿子。”

李大爷盯着我看了半天,口里喃喃自语:“你不是我儿子,你是谁?”我只好说:我是来考察的,看看这儿条件怎么样。他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松开了手,似乎是在对我说,又似乎在自语:“这里有啥好看的,上了年纪的人,到哪儿都一样,混吃等死呗。”他一扭头看见男护工,眼睛又四下张望起来:“我儿子为啥不来看我?”

男护工大声说道:“李大爷,您儿子昨天来过啊,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李大爷呆立在那儿:“我儿子来过,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通知我,我要找院长,我要找院长。”男护工扶住李大爷,看见我还愣在那儿,解释道:“这老人,一会清醒,一会儿糊涂,安静一下就好了。”他哄着李大爷:“行,我们回去找院长。”他将李大爷搀扶进房间。

过道一下子安静下来,但我的心却安静不下,我努力地安慰着自己:年纪大了,大体都是这样度过的。但内心告诉我,老天对这些老人实在是太不公平,这是对生者的折磨,也是对老人的折磨啊。

男护工安顿好李大爷,一脸的无奈:“唉,与其这样苟延残喘,还真不如那些突然发病死去的老人痛快。”

我默默无语,递给他一支烟:“伙计,是不是来这儿的人,是不是都类似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男护工摇摇头,哭笑着说:“虽不全是,但占大多数,也有因心血管病瘫痪的、糖尿病和其他慢性病的。”

“那么,这养老院岂不是像医院一样?”

他的回答让我瞠目结舌:“这样给你说吧,我们这养老院就是替那些无时间陪伴和照顾老人的儿女们送终的。”这话如晴天霹雳,在我头顶炸开,我呆呆地愣在那儿。

“照顾这些老人,你们不是在么?”我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

他说道:“我们这养老院,一共有护工十几个人,就算十五人分早晚班一个护工得照顾十来个老人,怎么可能像自己人一样对待老人,再说,护工什么活脏活累活都得去做,端屎倒尿,穿衣喂饭……一个老人都够忙一阵子的。唉,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干这个。”他长叹一声告诉我,他家也有老人,孩子还在上学,都得需要钱啊。

我拿烟的手在颤抖,从心里涌出一片寒意,他的话像针一样,刺在我心底。“替儿女送终”,这五个字让我觉得无比压抑,像山一样,压我几乎喘不过气。

下楼的时候,小舅子他手里拿着养老院的价目表和院长走过来,这矮个头老女人还在一旁不停地说:“单人间,贵是贵点,但清净,护工也能多照看些……”

小舅子看见我的脸色比较难看,便犹犹豫豫地说:“姐夫,你看我妈需不需要住进来。”那神情分明是让我替他拿主意,既有期盼,又有担心。

我没敢告诉他四楼那对已互不相识的钟老夫妻,也没敢说李大爷那句“混吃等死”,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吧,回去同你姐姐再商量商量。”

走出养老院的门,养老院看到的情景一直在脑海里徘徊:那钟老夫妻互不相识的悲凉,那守在老伴身边老头的执着,还有那护工说的话,像鞭子一样打在我心上。

小舅子走在我的前面,三十多岁的人竟然长出好多白发,背也有些佝偻,生活的重担将他的身型压矮了半截。我望着近乎卑微的背影,突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踏进他的家门,那个充满活力的少年,想起了岳父戴着眼镜一副严肃的模样打量我,岳母满脸微笑地对岳父说:“得啦,别摆出教授看学生那副臭架子,快去做饭。”岳母笑着对我说,他就这样,外冷内热,高兴还来不及。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以前那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再也回不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妻子住的那医院打过来。我一下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生活总得继续,路上的坎坷还得面对,还得一步一步迈过去。

电话是妻子的护士打来的,说妻子体温降了些,精神也好了点,让我别太挂心。我悬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挂断电话,小舅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姐,没事吧?”我点点头,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路过一个公交车站,车来了,一个老人在车门前大声叫着老伴:“司机师傅,麻烦等一下。快点,小心地上,别摔着了。”

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紧赶慢赶地跑过来。还差几步,老人赶紧迎上去握着老太太的手,两人相搀着走上了公交,像极了岳父催促岳母赶车的样子。

回到医院,妻子醒着,看见我们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按住她,小舅子把养老院的情况如实地说了说。妻子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不,我还是出院吧?我来照顾妈。”

“你胡说什么!”我打断她,“你这身体怎么能出院?”

小舅子也跟着点头:“姐,你安心养着,妈那边……我再想想办法。”他的语气里一片茫然。

那天晚上,我坐在妻子的病床前,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就想起了岳父岳母,我记得岳父一口流利的日文让岳母羡慕不已,岳父的心脏不好,坐在书桌前翻译一些日文资料时,岳母总在端杯水,坐在书桌对面静静地守候着。

凌晨时分,手机来信息,是小舅子发过来的:“姐夫,我想好了,我想请个长假,先在家照顾妈。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妈就一个。”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天,眼眶发烫。回了句:“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然后起身去找医院的领导,说明想请护工白天照看妻子的想法。

领导听完我的请求,皱了皱眉看了看我:“这个容易,我安排一名护士专门看护你妻子就行,看你这几天往返医院和小舅子家,脸色不太好。是否家里还有其它难处?”我叹了口气,简单提了提岳母患老年痴呆需要人照顾,小舅子独自带孩子又脱不开身的处境。领导听完点点头:“行,这个护工的事,由我来安排。另外,街道和社区对像你小舅子这类家庭有帮扶政策,我让办公室跟街道那边通个气,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我愣了一下,连忙道谢,没想到领导想得这么周全。

于是,我上午去小舅子家搭把手。

一大早,我去了小舅子家。推开门,看见岳母披着毛衣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岳父翻译的一本杂志,那封皮上有岳父的照片,嘴里念叨着岳父的名字。小舅子正往外面端着煮好的面条。

我接过面条:“我来喂吧,你歇一下,待会去上班。”小舅子在我身边坐下:“姐夫,你说我妈要是一直这样,记着过去,忘了现在,算不算也是种福气?”我没回答,把面条吹了吹,送进岳母嘴里。

此时,门铃响了。小舅子开门一看,是三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其中一个小舅子认识,是社区的李嫂。李嫂进门就说:“听说你们家有老人需要照顾?我们街道领导知道以后很关心,联系了好几家有资质有能力的家政公司,并在社区组织了一些志愿者来轮流照顾老人。这是护工杨妈,照顾失能的老人挺有经验的,她的费用有点高……”

我点点头:“费用没问题,由我们来出,只是对老人一定要有耐心,能够认真负责。”另一位是戴有红色袖标的志愿者黄嫂子。

小舅子一下子激动得站了起来,差点碰翻我手中端着的碗:“多谢街道领导的关心。”他的双手合十,连连叩谢。

李嫂笑着说道:“家里有啥难处,不要藏着掖着,您不说大家都不会知道,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人扛着好。”

我问李嫂:“社区咋知道我家情况的?”李嫂笑道告诉我:是医院领导给街道打的电话。

一切都明白了。

这世上虽然充满坎坷与艰辛,我们的生活或许从不会一下子变好,但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

往前走,就是希望。

小舅子去了公司,临出门时,他还是犹犹豫豫给老板发了条信息,把岳母患重病、家里没人照看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还提了自己想请长假的打算,末了,加了句“要是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先辞职”。他心里实在没底,毕竟刚入职不久,单位规矩又严。没想到中午就收到了老板的回复:“家庭事大,假批了,不用辞职,每天下午提前两小时下班,兼顾家里和工作。先试试。”离婚都没见悲伤的小舅子,这次哭了。

黄嫂子送八岁的侄女去了学校。杨妈陪在岳母身边,看见岳母抱着杂志念叨,轻言细语地问道:“阿姨,这是您老伴吧?看着真精神。”

岳母愣了愣,把杂志往怀里一缩,生怕被人抢去一样:“那是我家老严,要接我回家呢。”

“那咱们一起等他,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好不好?”杨妈说着,拿起抹布擦起了茶几,动作麻利又轻柔。

我在一旁看着,悄悄地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多,小舅子意外地回来了,他激动地说:“老板知道了他的情况,破例让他每天提前下班。老板还说他父亲去世时,他正在外地打拼,一直都充满着遗憾,生前没有尽儿女之责。”

这个消息确实让我感到意外,在这个私欲横流的社会里,还有如此善良大度的私人老板,的确是太少了。我从内心里为他高兴,只能说他遇上了一个好老板。

原本冷冷清清的家里,忽然有了些温暖。

妻子的病也在好转,出院那天,天气也不错,我扶着妻子刚进小舅子家,就听见屋里传来久违的笑声。原来杨妈在教岳母折纸,岳母的手笨拙得和孩子一样,散了一地纸片,却笑得像个婴儿。小舅子的女儿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嘴里还哼着儿歌,小舅子在厨房忙前忙后正做饭。

看着这一幕,妻子眼眶一热,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你看,咱妈笑了。”

是啊,咱妈笑了。虽然还是认不出我们,还是常念叨岳父的名字。

我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很好。她活在自己的时光里,那里有永远等她的岳父,也有她引以为傲的学生,有着她一辈子甜蜜的回忆。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努力地守着这片天地,让她的时光流逝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现实生活这道题,或许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每个家庭都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困难,但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再难的坎,也总能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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