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有名的画师。
不是因为我画的够真,而是因为我画的够美。
七岁那年,爹官至宰相,可谓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是好不风光。
恰时,先生给我留了一篇课业。
画人物肖像。
我画的是我的贴身嬷嬷。佝偻的腰,素净的衣衫,廉价的木簪和浑浊的泪眼。
我把画交过去时,先生却说我画的不美,也不真。
明明嬷嬷的背是挺直的,衣衫是花色的,头上插着银簪,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犀利,为什么我要画成这副模样?
极尽沧桑,又分外落魄。
“你可知,画师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精湛的画功和精准的目光。”
“无论是景、物、还是人,除了最基本的写实外,还要擅于抓住他们美的姿态。”
“画湖要有水的澄澈和纷繁的倒影,画树要有枝的缠绕和叶的层叠阴影。而画人,要抓住那最美的一瞬,再稍加润色,磨成一幅美景。”
先生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沉。沉得我不敢再抬头去看。
先生让我重新画一幅。
这一幅,要真,也要美。
我画的还是嬷嬷。不过这次,我却画了足足三天。
不是画不出来,而是选不出来。
那三天,我画了上百幅图像。
有嬷嬷刚学会走路便蹒跚着浆洗衣裳的;身子还没锅台高却踩着凳子烧饭的;脸上挂着巴掌印在院子里洒扫的;就着昏黄的月光缝补衣裳的;被儿子抢走钱财打断腿的……
每张都真,但每张都不美。
我挑挑拣拣,最后选出一张嬷嬷为二等丫鬟时的画像。
穿着粉色袄裙,戴着粉色绢花,眉眼温和地剪着开得正盛的牡丹。
先生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却让我回去把所有画像都抱了过来。
他一张张地翻过去,眉头锁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是少见的天才。能画下过去,也能描下未来。”
“这是福。也是祸。”
他没说为什么是祸,我也没问。
只是后来,我再没见到过他。
八年过去,我也从髫年之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到了行及笄礼的年纪。
可爹娘非但不给我操办,还让我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揣着五十两碎银独自奔波到了江南。
除了一个镖队,再无他人。
临走时我掀开帘回望。
我从未看见过的将来,竟在那时窥见了。
很短,很细,但足够我拼凑些什么。
果然,刚到江南没两日,我便听到当朝宰相私吞赈灾银两,又参与科举舞弊的罪名,于三日后斩立决的消息。
包括整个宰相府。
我知道,那不是我爹干的。
从泥腿子变成小秀才,再一路爬到宰相的位置,他比谁都更关心民生疾苦。
可再廉洁清正的官妨碍到夺嫡之战,也会尸骨无存。
行刑那日,我在湖心亭坐了一天。
我爹,我娘,还有丞相府的103人。
都不在了。
五年过去,我已用男子身份在江湖混迹的稍有名堂。
也成了京城少有名气的画师。
先生便在此时找了过来。
他让我帮他一个忙。
画下当今圣上。
“小姐,老朽可否求你观上一观?”
先生恭敬地为我作了一揖,腰弯得将近90度。
如果爹娘还在的话,也该有很多白发了吧?
爹爹自幼便教我要忠君爱国。即使限制颇多的女子,也当施粥行善意之举。
而若天下民不聊生,就算千刀万剐,受尽剥皮抽筋之苦,也应尽一己之力。
尽管微不足道,杯水车薪。
我双手扶起先生,承诺必定拼尽全力。
可圣颜,如何才能见得一面?哪怕仅仅望上一眼。
幸而八月份皇后举办中秋国宴,先生要我扮作国公夫人的贴身丫鬟进宫赴宴。
只一眼,我便看到他命不久矣,被乱箭射杀而死。
而我爹娘,也是被他冤枉,冠上戴罪之名。
我告诉先生不用急,用不了多久他便下场惨烈。
而大雍,也定会越来越好的。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大雍会不会好,甚至还会不会有“大雍”。
但我想,只要这国家不是他掌权,就一定会比现在好的。
不管是不是“大雍”,也都无所谓了。
毕竟百姓还是这些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