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歇里的聚合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姚幺:我家阿鸪三岁会说话,也该喊爷爷奶奶了,这时我跟着丈夫去见婆婆,见那个精致到让我一米八三的瘦高个矮下去的女人。婚前荔莛说婆婆是一个能和我处成姊妹的人。几年过去说来惭愧,因为荔莛一直带我在外辗转,和婆婆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哪怕因为有了孩子,稍微安稳些,也都是婆婆偶尔去住上几天。谁都得承认:她的性格的确很让人惊艳。就在荔莛和我去婆婆现在落脚的住处时,我竟油然有一种要和老朋友见面的欢愉。荔莛妈妈,也就是我妈妈,她爱俏皮地开暗戳戳的玩笑,我怀疑她是个比我更能让荔莛发笑的女人,比如阿鸪几个月大的时候婆婆给她洗澡,她一边拿泡沫甩到孩子脸上一边嘟嘟囔囔,也不知具体说些什么,好像是拿她和她爸小时候比,然后冷不丁对我们俩说:“儿子!你小的时候洗澡的时候才能蹦跶呢,一碰你你就咯咯笑,一碰你你就咯咯笑,而且我还记得你爱故意拍手,把泡沫全甩在我脸上。那时候,你姑妈、你表姑、你表姐一个都没得跑,她们湿了一身老远跑过来不给我好脸看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你站在澡盆里,光着屁股蛋子,昂着头笑,像是打了多大的胜仗一样……”这画面发生一年多了,那天我不争气地笑到肚子疼,我还记得丈夫也笑,一种不认罪般的笑,可他一笑我就知道这事不假,所以笑得更大声,跟婆婆一起笑,笑得天崩地裂。婆婆还告诉我荔莛因此有了一个混号,叫“海夜叉”。我越来越理解结婚时家里人对我说的“每个人都会有反差”。将此典活用一下——丈夫的反差多出自婆婆揭的短。


荔莛:尽管每次联系老妈她都会分享自己规律的清淡饮食,特别是有情调地喝些红酒,就不注意形象地穿着睡衣跟我通话,但我知道老妈今天一定照例做一顿体体面面的白薯玉米烧排骨、豌豆腊肠白米粥……味道反正比我自己潦草赶出来糊口,或者在外面吃得醇香。那爱穿黑或酒红色的扎蕾丝边休闲礼服的王女士,她为儿子的家庭保留了爱下厅堂冒险的一面。想到这儿,自己的眼睛……很难说,像是被幸福的歉疚蛰得发烫。我瞅了瞅姚幺手里拎着的保健冲剂和进口钙片,很稳当。——我常安慰自己,想妈妈还没有老,不会老的,气色不也很好嘛,但人到了年纪,关节和腰故障难免多些,姚幺让我买着也不是多心。该买了,出现征兆再买,那就不是保健的问题,得买药了——亏她提醒。“咋?你笑啥?”我问姚幺,心想你怎么……难不成读懂了我的心思了?我见姚幺在楼道里站定了一下,想解释没开口,又低着头笑下去,晃晃脑袋对我说:“……没事,上吧。”我有些莫名其妙,走了几级台阶就又回头瞅她,说:“俺阿鸪刚才耙耳朵根上问我,说:‘妈妈笑什么,笑什么?’”


尚颖花园二楼住户一家:“他爸,你去听听是谁?来看谁的?”“我去看那个干什么?快收拾,收拾完了去做饭。”这家女的过一会儿又弱弱地问:“好像还带着小孩儿,大白天的,不走电梯吗?要是去四楼看咱大姑咱也上去打声招呼。”“人家请你了?”“还非等人家请?自己家亲戚自己不勤走动,搁这‘拉硬屎’,管我要,没饭!”“你看你,我不就这么一说吗?去做饭去吧。说话文明点,都没胃口了!”“那饭到底做不做?”“你不吃了?”


姚幺:“笑你个‘海夜叉’!”我笑着翻了下白眼,看他那个样子竟还有点帅帅的。真宠他闺女,人家说放下来让孩子练练爬楼梯,没拽着爬几步非说阿鸪累了,又扛起来了。“你让孩子下来走几步,这就快到三楼了。”老公嘟嘟嘴说:“我喜欢抱咱闺女,香香的。这么小,哪走得了?又不跟她妈一个样,生下来就会打排球。”我听了只好服软,有时候巴不得自己没当过排球运动员,省得他老是提,不过荔莛一边奉承一边挖苦,几年下来也就习惯了。谈恋爱的时候他说就算不找我,也要找一个体育生。他说练体育的女生很美。刚开始这些话影响了我,我甚至带上他的眼光去看我一路玩过来的队友,譬如谁谁谁耐力排第一,谁的侧颜最好看,谁扎马尾最有青春气息,谁是绝对不能跟我对象认识的,哪怕一眼都不行。后来跟他在农村做新闻采写,做报道,慢慢觉得他应该是向往生命活力和原生态的美——我对这点有越来越强烈的感觉。我常害怕他喜欢的是一类人,而不是我这么“一个人”。当然,这种顾虑挺小孩子气,现在光是想想解乏。我应该不算是那种多心的人,不怎么瞎想事就过去了。后来他很快让我放心,他让我觉得他就想要我一个人。我也很好地习惯了他的笨和好。也就是那个阶段,我见了现在的婆婆,她是企业讲师、产品区域代理,言谈大大方方,很独立的女性,我跟她一见如故,但我现在知道这是婆婆的技能,她也许就是能给人一见如故的感觉吧。无论谁。马上到三楼时荔莛问阿鸪:“见了面你第一句想说什么呢?我们家小聪明?”这问题同时也问了我。


王媲君:一二三四五六,六个菜齐了,就等白粥开锅了。等等……没响啊,嗐!虚惊!敲门声随时可能响起。刚才见儿子车停在花坛边上了啊?怎么这会儿还没上来?“不急,唯一,等粥……不急,唯一,等粥……五、四、三、二、一!”“叮!”的一声钻进耳膜里,发出颤音。完美!眼里压力焖饭锅彩灯条同时一下跳暗。


荔莛脑海里忽然浮现:姚幺婆婆王媲君把手迅速在围裙上擦了擦的画面。


王媲君:孩子们该到了,我得去电梯口迎迎。“哒嘞啦啦啦~”


荔莛:“哦,好香啊?”是我想象出来的吧?“阿鸪,你闻到了吗?”


阿鸪:“咳咳!爸~闻到~”


姚幺:一定要抱一抱妈。她还和之前一样吧?吃饭浅浅聊些什么呢?想了一路了唉……索性顺便讨本食谱。回去让荔莛研究。等他研究了我吃多了自然就会了。“那个!荔莛?……”


——话音未落,三楼户门开了,王媲君热乎的爽朗笑容骨碌碌地蹿成高音,墙壁像素描纸一样的楼道窗外,梧桐树的顶梢晃动了,这单纯的乐音在上下两层楼范围内回荡。王媲君的声音一下逼到眼前,发出着:“有电梯怎么不走电梯呀?”的回音。荔莛还没来得及好好喊声妈,只好先答道:“妈(很短的音节),这不幺想着多走两步,待会儿能多吃你做的饭嘛。”姚幺在楼道里把身子侧过,眼睛里闪烁着星光,清脆地喊了声:“妈!”这一声不同凡响的“妈”从背后穿过荔莛拨云见日的心绪,让他想到七年前同样是身后的这个女孩,短发露耳,甚至还不及自己的,坐在田径场的远角盯着录制时腿上意外留下的刮蹭伤和淤青,男孩一样的瘦高身躯弯成完美的三角状,竟然灿烂地笑了。“这是谁呀?”王媲君盯着小阿鸪俏皮地问,打断了荔莛。“阿鸪该叫什么?”姚幺用“妈妈腔”引导阿鸪,阿鸪白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身子抱住爸爸的脖子往后看,方才开口说:“喃喃……”王媲君笑得沉默住,转过神来说:“进,进,别站着呀!进来再陪阿鸪说话。看,看,看看儿子和儿媳都给我买了什么?”“妈,没啥,我看荔莛习惯空手来看您,他孝心不在这上面,咱论咱的,权当闺女我孝敬的。”姚幺调皮地笑笑,用假小子的中音说着。因为是半旧小区,所以几个人调调个陆陆续续挤囔进屋的,门被圆葱一样但有茧子的浅铜色的手小心翼翼关上。“辛苦了妈,”荔莛远远看着桌子上妈妈的手艺,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郑重。他出了一口气。姚幺附和了几句,插到丈夫前边跟婆婆抱了抱,然后支棱起身子,王媲君惊呼了一下,意外地垫起脚尖往上拱着身子,复萌地挤了挤眼,开了几声玩笑,然后握着姚幺的手,默默了一阵才撒开。


荔莛:关于我媳妇儿和老妈之间似乎每次见面都像久别重逢一样的瞬间,我有以下几点认知——

1、女人会从彼此的生命里看到相似的部分,并互相致意。所以具有尊重前提。

2、开明的母亲会信任自己的儿子,相信他会带给自己一个值得信任的儿媳,坦荡的老婆则会相信自己可靠的丈夫是由一位值得托付身心的女人培养出来的。所以具有信任前提。

3、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即自重大方——女人不造作的自然气质是很强的吸引力,在这种磁场下男性几乎可以被忽略(女性主义者或许会赞同这种说辞)。所以具有立场一致性。

4、由于妻子和老妈见面次数少,所以仪式感会更重,寓意也会深一些。要不然她们怎么会一见面就聊到天亮?以及为什么姚幺会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南宫问天(动画片角色),在班里争南宫问天一号?所以说嘛,可恶得很……然后两个女人见面,“喂,他交给你了哦,”“喔?那我可就看着办喽?”就像所有交接仪式、接力比赛、折返跑……还每次都把我晾到一边。拜托,我又不是皮球!

还有最后一点,母亲能感觉到我爱我妻子,妻子能感觉到我爱我母亲,以及,母亲能感觉到妻子爱我,妻子能感觉到母亲爱我。所以她们只是晚一点才认识的家人。

希望上述二位能支持我综上的全部观点。


几年之后(在这篇小说的时间里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那个曾被叫“阿鸪”的女孩在做一次“介绍你的家庭”的作文命题时,写下一篇作文:

《如果爸爸不认识妈妈》

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幸福就像荡秋千,妈妈是一棵树,爸爸是一棵树,他们直挺挺的,这就让我从没思考过:如果爸爸不认识妈妈该是什么样?

在我写这段文字时,还只有少数人知晓我爸是个作家,这多少和“作家”这个听起来怪大的派头有点名不副实,可在你读完这段之后就有了更多人知道。我爸说他做什么是个秘密,不太能告诉别人,甚至也没告诉过我。“作家”这个词是我从妈妈那里知道的。你看他们关系多好,爸爸的事情都不告诉我,只告诉妈妈。如果爸爸不认识妈妈,他这个秘密将没人知道,他也将不会成为“作家”。因为妈妈说过作家得是人承认的。

有时候爸爸在厨房忙到不可开交,我想一定收获颇丰,但最后还是一成不变的粗茶淡饭,爸爸做的鸡胸肉汉堡里夹着其貌不扬的西红柿片,只有妈妈会津津有味地大快朵■(涂掉)yī。如果爸爸不认识妈妈,那他将会再在餐厅演奏孤独的交响乐。

妈妈曾说如果不是爸爸她会很迷màng,会停下来,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笑得开心。她说她高高的身体里藏着幸运。而爸爸曾对我说:“亲爱的女儿,你要知道,你妈妈和其他的所有的妈妈都相同,但是又和她们都不一样。”或许他这句话会把你说糊涂,但我竟然很出其不意地懂了。假如爸爸不认识妈妈,或许他会和其他的所有的爸爸都相同。

假如他们本来就应该认识,我想他们本来就是该认识的,那我写的这篇文章会是奇怪的。就像是在qī人忧天。

——这篇作文在班里被划分为了B档。


姚幺:看着妈其实我很想问老公“爸”的情况,事情强问强求都不得,礼数上只好不思考那么多,听任荔莛。荔莛带有原生家庭的苦衷,这让他的性格有一种深邃,这一开始吸引了我的同情,就像他说的,我对他的感情起源于“试图去理解他的背景”。他和他父亲似乎只剩一种在亲缘上有关系的冷静,但我目前无能为力。妈给我夹菜,我感到暖暖的,一下说不出来话,便抬眼凝神看她,她穿着黑色偏紧身的亮面小褂,脖子上戴着一颗浑浊的珠宝,显得有精英气,她眉毛高高的,眼眸跳脱,简单的医美让她的气色很柔亮,又不显得有塑料感。我欣赏她的时候感觉某种落差被弥补了。荔莛近年来和我爸妈见面次数甚至更多,在我的家庭里妈妈胖胖的,嘴也笨笨的——另一种好看也就是了——只负责一切和柴米油盐有关的事情,爸爸和妈妈脾气很好,合得来,所以他们没有带给我一开始的时候和我爱人等额的知识量、思维能力。和荔莛恋爱是我成长最快的阶段。他拥有婚姻里他的那一部分,很完备的那一部分——通过他的思考,搭建起来的一个家的整体认知(我现在想东西都带上这种语词了)。他所不负责、而由我搭建的那一部分,我知道——就像他爱听的谢天笑的一首歌《是命运还是巧合》——是我有,而他在父母离婚、父亲缺席的家庭中一直无法舒展的笑。


荔莛:“妈,不要只是照顾我们,照顾阿鸪,你也多享用。最近没忙着处理些公务、主持百人啊千人会场的活动?”妈用夸张的表情说:“那是哦!前两天坐飞机去的上海,还在内蒙乌兰察布组织的团建。”看来她很自豪。实际上我是故意这么问的,姚幺也笑眯眯地附和,她现在算掌握哄我妈的入门技巧了。余光里姚幺斜乜着眼跟我使了个神色,我明白过来我们都察觉到了“老小孩”的易哄。抬起目光,甚为尴尬地发现母亲已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到我瞅着她,她“切”了一声。我们三个人都咯咯笑了……


王媲君年轻时的日记(记于22岁,在一所专科技术培训学校外的海滩):

天气晴,心情多云

怎么会想起写日记呢?这封信字字千钧,非写不可。那些远在家乡的亲朋带来的慰问,让我有些犹豫,像扎心的蔷薇,我要不要跟着这个选定的人回到他的家乡、他出生的地方结婚?开启未来漫长而又漫长的生活?

是否可以给我一个回答呢?我是要沉于海底,还是能够游过岸?

每一个我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幻想美好,我想过在那些承诺背后,“他”也许没有足够的力量,我知道这个选择将决定一生。身边的朋友同学虽然少,但也给过我衷实的建议,我曾认为这个时刻来临时我会清晰无比、不做犹豫地摸准了路便走,但这一刻我被无边的不安包围。我已经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如果不记下来,或许我想我会无法承受。记下来,或许以后还会有后悔的余地。

爹!娘!恨我吧!你们不孝的女儿终于要远走他乡,跟一个你们陌生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过完陌生的一生。

很奇怪,我想哭又哭不出来,我感到自己是有力量的,但这个力量是否足以点燃眼前那渺茫的希望?这个问题又有谁会给我答案?我真想趴在冰冷的石床上冷静一下,现在的心思真的不能落地。我体会到女人的痛苦了。

他看起来勇敢但事实上呢?他阳光帅气但又有什么不满足呢?现在我能包容他的贪玩,可以后呢?他这人的确有些思想可我们往往也在这点上起矛盾;他想的更多,还是会做的更多?他说婚礼并不盛大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不在乎,可我真的不在乎吗?他现在对我好,会一直一直都这样吗?他希望我为他养几个孩子?这个问题一想就痛苦……

(第二天,地点如上)天气阴,心情却舒服多了。

他说会常带着我回家看你们的!亲人,你们是晚霞,永远在我向后张望的路上,有你们我才敢走入夜晚。

人总有长大的时候,总要年轻一次,总要去做长辈认为不合时宜的事。你们不也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听多了,怪让人不自重的。但我绝对是因为自重,而不是出于叛逆,或一切潦草的想法。所以,我想好了,当我完成这边的学业,学会技术,就跟他,回新的家。他说:“你不开启人生,人生就会流失。”他大道理挺多。

我思考过了,他也和我一起想过,我想是的,昨天我问的那些问题,换个人,不是照样也要思考,那么就跟他一起想,会不会更好?他爱想。

你们一定也把我想过了千千万万遍,可一定不要把我忘了,我还要用你们的牵挂提着在夜里赶路,脚步会快。他们常说老王家的女儿有骨气,困难的时候咱们家都熬过来了:那些下雪的日子,我们轮流穿一件新棉花袄上集;我和我的两个姐妹,哪怕有了弟弟,别人给东西我们也不要,我们宁可让他哭。这不是做姐姐的狠心。家里的煤油灯我也不会忘,虽然现在不用了,但我眼睛里的黑一部分是被它熏深的。我认字,学会说话打交道,然后走到如今这里,你们就送到这里吧。大姐也已经出嫁,就在咱自己的村子里,爹,娘,有她照顾你们的老二我就放心了。

我像写信一样,写这些日记,或许等安定下来,我真会拿回去给你们看。真的也有过挣扎,它让我理解了你们。如果真寄回去,让弟弟读给你们听。

王丛兰,别怕!什么都打不倒你!


荔莛曾对姚幺说:“我爸跟我妈离婚不久,那时候我才上中学,那是段难挨的岁月。我有预感,所以也就接受了。我的躯体里有一种奇怪的早逝。总之就是那不久吧,我妈改了名字,改叫‘王媲君’。”

姚幺:“……好有诗意。”

这段对话发生在他们认识的第二年年末。姚幺感觉得到在自己出现之前,荔莛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所以她常常能感到他的笨似乎是有形状的。他们聊天,姚幺最先知道荔莛没有奶奶,她在他出生前就没了,没有照片,她没有抱过他,丈夫的童年、青年里没有任何人提起她;然后知道他有一个很爱他但脾气有点古怪的爷爷,丈夫说他是一个如果没有对孙子的爱会像“欧耶尼·葛朗台”一样的人,姚幺觉得她丈夫形容得很精确;然后又知道很多,什么父母离异啦、初中写的小说手稿被偷啊、被他拒绝的几个女生之类的,直到荔莛提起妈妈改过名字,原来的名字叫……姚幺总是暂时的想不起来,大概是因为是比较平常的一个名字。

那天之前姚幺曾问过荔莛,说在他眼里她是不是就是个男生?对此荔莛的回答是:“其实我从来没把你当成男生。”“……我,其实有感觉。别看我比较,呃,活得不走心。”

所以后来荔莛和这个比自己略小的女孩谈论了自己的家人,她边听边哭。这份共同记忆的搭建目的再清晰不过。

然后后来荔莛和姚幺都成长了。并且在这部小说的时间节点上,他们有了一个大约三岁的女儿。

荔莛这些年爱讲的故事深及一个遥远的村庄,是他母亲诞生的村庄。有些是他和爱人幼女间的夜话,有些是他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片段:

“女儿,那个地方草叶微长,黄色、像皮带一样的芦苇条在风中摆弄着身躯,蚂蚱在无山的平原上像夜晚的星星一样散布着自己的巢居;女儿,那里的暴雨季将每一条路过田埂的沟渠都注上青灰青灰的水,在轻飘飘的日子下的玉米杆,都鼓着笑语、长满悠闲,那些在黄泥墙和红砖路上坐着马扎靠着墙歪戴着帽子的人说我本应该熟悉的土话,那里路过星空的散步者摇摇晃晃,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虚晃的轨迹,像是稀薄的雾,安贫乐道,而且珍贵。很多人想到的时候就只剩模糊的记忆了。女儿,你的爸爸的姥姥、姥爷,就是生活在那里的最寻常的人,他们在那里有一个红泥做的院落,你的爸爸对那里印象最深的是每年寒假的时候——或许也只有那个时候了——表亲兄妹和大人们在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的院子里燃放烟花,那时候我们玩一种手持的像长笛一样名为“窜天猴”的炮仗,当它旋转着尽力飞往更高的地方时,会冒着火光的呲花,发出一种尖锐的鸣啸……”

姚幺知道一半是说给听不懂话的女儿,一半是说给她听的。她知道在未来,在女儿长大成人的几年里,他都会反复念叨这些故事。姚幺甚至想过,有可能她丈夫写不出来,但她丈夫想让她的女儿写出来。

再就是云南片场时期所用手机(便签文字):

不知道他们在“山的那边”也无法形容的遥远里怎么样了?曾对我耳语过微风的人。

姥爷过世以后我常常想起其人,我们一起在我短暂的暑假里种下的桃树是否仍然在道路的尽头处闪烁着漆绿的叶片?那像针芒一样的小麦是否还将整座像红砖积木搭建起来的村庄围合?有多少是经过你皱褶的手掌的纹路所摩挲的?我犹不能忘记,你带我去吃咸面做的火烧,这些往事你带到风里了吗?或者你悄咪咪地把它们封存到了某个树洞里?如果有,请把信标发给我,我想再听一下你的声音。顺便换回最清澈的眼泪。

姥姥娘,你为什么可以活到那么长久?这么说绝不是我想要贪图活到您的年纪,一切马齿徒增的赞誉对您活到一百零九岁仍然高度浓缩的生命都是亵渎。为什么你死后还会在寒夜里幽幽地发光?请告诉我这世间的道理您总是清楚,是岁月为你擦洗了几遍瞳孔你才能看得这样透彻?您看到我们这些后生晚辈这欣欣向荣的样貌就打心眼儿里开心,笑到白头发都恍惚间变黑了。你在哪里呢?没有你的记忆中的群山,丧失了色彩了……


王媲君:“姚幺,家里爸妈怎么样?有时间也让他们来见见妈,”我知道这姑娘的爸妈都是很本分、不会难为儿子的人,两口子在家里踏踏实实,该管内的管内,该主外的主外——这并非刻板印象,我也曾对儿子说,希望他能找个独生女,找父母都在单位上的,就盼着荔莛进行自己的创作能有帮衬,最起码不在孩子的沉淀期挖苦孩子的岳父和丈母娘。其实我大抵是满意的。我早就不用白操这份心了,事情都已经那么久了早就是一家人了。姚幺说着自己父母的情况,我一边抓主要信息听听一边哄着孙女。“那就好。荔莛,多去看看人家爸妈,给你们爹妈置办点礼数上不该缺的,也要留心他们真的想要什么,多顺着点,说点好比什么都强,我们听着也开心。”很乐意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都拼命点了点头,然后儿子替我把酒倒上,又来一杯啊!我这怎么好意思呢?那必须解决呀!


姚幺和荔莛家都在本地,说来也巧,报社做宣发视频时合作教练选定了这个瓜子脸,面容姣好,稍微一累脸就红成关公样的假小子,那时姚幺短碎盖,带点痞气,训练起来很刻苦,做过一段时间二传又做了主攻,能灵活打多个位置,她后来担任队长,点名时像她做武警的爸爸一样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完事儿就把本子用手一摊,摊到教练面前,然后嘴角一翘微笑一下,好像完事解脱了一样。

荔莛部里导的短片所有的运动员镜头,命令都是由姚幺下达,他们很快成了默契的“哥们”。录制结束那天姚幺一边和好哥们荔莛闲扯一边往伤口上擦红花油。

“姚队,我是来劝你继续考学的,不是去做排球陪练,那样你的排球生涯会很短;就这所学校如果你要去中学做教练,你还是要考编制。之前你跟我提到你通识课很弱。”荔莛说。“既然这个坎避不过去,索性……”

“干嘛要说这么严肃的话题?……这些其实每次别人问我都会说:我已经想好了,考虑过了,我这样不挺好的吗?其实……”她不说了。

“自己选的路,没办法。”姚幺还是开口了,“本来也就没有好好想。”

“可我看你并不后悔。”荔莛说。

“?”姚幺诧异了一刹那,然后释怀地笑了一下。

“社里的项目结束了,我还想留在这里报道。继续拍。我不想拍他们了,我想拍你。”

“啊?”姚幺拍了荔莛一下,“太先锋了吧?这个什么科来着?张继……”

“贾樟柯,嗐!”荔莛笑喷了。

姚幺大手大脚拍了他几下,“叫你笑我!你还怪让人生气的!”

“还不是怪你好笑!我都想好了,纪录片的名字就叫《阳光下的伤口》,第一章:关于和那个男孩一样的姑娘的相遇……”

“我看行,”姚幺平躺下去闭上眼,在她心里《阳光下的伤口》这个名字很美。她笑了。

那时候她年轻,身上的伤是她所有的财富和骄傲。后来,她推迟毕业半年,考了研,又读了博,成为运动员健康理疗顾问。有次在一个集训场地里,姚幺站在省球队负责人身边,看着教练把陪练排球运动员带到全运会球队的训练场陪练,那些女孩的身高大都超一米九五,但脚步拖沓着,像这片球场的囚徒。这些年姚幺仍然常打球,虽然没有受伤的必要,但任性的时候也把荔莛往医院里折腾过几次……



——现实在三岁的阿鸪的意识内外是这样发展扩列的:

吃完饭后妈妈看不到了——她在做饭的空间里发出碗盘碰撞和开关水龙头的声响。气味好闻的爸爸妈妈叫妈妈的人说:“姚幺!端过去就行了,回头我刷。”

“你就甭操心了,”——这是妈妈的声音。

“妈,”——爸爸发出声音,“让孩子叫你奶奶把你叫老了。”然后爸爸和爸爸的妈妈两个人笑了笑,爸爸又说:“妈,我其实打算让阿鸪叫你姥姥……因为在我的这里……”爸爸用手指着身上的一个部位,“‘姥姥’和‘奶奶’两个词有着不同的分量。”

——我该叫“奶奶”或是“姥姥”的、那个抱着我的叫王媲君的人凝固了,她久久才问:“姚幺不同意吧?那不跟他妈叫乱了。”

——然后被人叫做荔莛的爸爸往厨房挑了挑左眼右侧的上眼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轻轻回答:“妈,你猜猜是谁提议的?”


〈完〉

2025.9.3 赵其琛
最后编辑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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