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场的影院寥寥数几的观众,我穿着凉拖毫无顾忌在走廊里拖沓着脚步,抱着一大杯刨冰进了影厅。一部没有宣传没有口碑的片子,里面的演员也没有一个我能知道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听过。我来这里纯粹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呆在宿舍,火炉般的迟早要把我烘干,偶然看到的特价影票,既可以打发两个小时的时间,也可以在这宽敞有中央空调的地方舒一口气。
影厅里果然没有几个人,我环顾四周,想找个舒服的好位置,往后面看的时候突然定了神,看到一张面孔,心里惊了一下,不可思议的事情在2013年后每年都会发生,以逐年增长的频率在发生,我已经练就了一身金刚不败的盔甲。同时我也可以确信,那个人也一定看到了我,映厅的灯霎时吹灭,抨击心灵的广告开始轮流播放。
不咸不淡的套路剧情,演员夸张的演技台词能看得出尽心尽职卖力的在表演,我不敢再朝四周看其他几个观众的观影反应,坐在最后排的那个人随时可能会走掉,这一个半小时我尽力的让自己平静的度过,刨冰在手心全部化成了水。
我不知道电影是怎样结束的,屏幕升起幕后制作者名单和鸣谢广告商时,我知道我该起身了,打扫的清洁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在大厅门口,看样子是在等我,我还是不知该如何,不知道要不要叫他一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喊过他一声爸了。
我们两个相互看着,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吃饭了吗,我还没吃饭。”站在大厅门口,热气扑面,冷气冒进后背,我一阵寒颤,涌起一股想呕吐的感觉,尽管我从早饭开始就没有吃。他只点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看来他也不敢对我轻易开口。
我把他带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中午没有人很安静,放的钢琴曲也很慵懒,琴键是一个个敲起的。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才能忍住自己,不朝他吼,甩给他耳光。
我点了一小杯浓缩卡布奇诺,把单子递给他时他有点愣住,于是我也帮他点了一样的咖啡,还给他点了块提拉米苏小蛋糕,最苦的那种巧克力味的。故意点这样口味的时候,除了自己喜欢的原因外,心里也鄙夷,他一定没有到过这种地方来,他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他也一定不知道我爱吃这样的东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我搅乱杯里的爱心拉花,看他的反应,面无表情。
他放下杯子时说:“我等下三点半的火车。”我看了下手表,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就预感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这个人,这个遗传了他百分之八十相貌给我的人。
“去哪里。”其实我毫不在意他要到哪里去。泡沫拉花已经被我搅成了一片浑浊,我仍没有想好我该对他说些什么。
他端起杯子喝了第二口咖啡,上唇抿了一圈泡沫,渗在胡茬中间,抿嘴含了一会儿,看样子他开始试着品尝这种苦味。醇厚的咖啡香在我们之间飘散开来,我闭目,跟着琴键的声音任思绪任意流淌,不去想以前的事情。
可是,眼泪还是从眼缝榨出来。空气味道音乐全都停止凝固,眼泪还在渗出来。我再也没有家可以回了。
半年前,我读初二的妹妹,抑郁休学一学期,在开学报名的那天清晨,选择了永远的逃避;两个月后我可怜的母亲,终于不用为我们两姐妹再操心,选择了永远的永远的安息。安息吧,我的母亲,我的妹妹。我很想睁开眼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你怎么不一起去死啊。
可能是咖啡厅暗暖色调的装修,也可能是空调没有调定好温度,还是咖啡因使我的肾上腺素急剧分泌,我全身开始冒汗,冷汗。他看着我,他在看着我。
背景音乐适时的更换成了大提琴的声音,温暖在低沉的弦乐里传达开来。“其实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因为已经无从恨起了。只是他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怎么可以从来没有爱过我们呢。
“对不起。”他含糊的从喉咙里发出这三个字的发音,似乎有些哽咽,还是他觉得没有开口的必要,只不过看到了我这副惨白的模样不得已开口应付了一声。我什么也没听见。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收拾好面容买了单,“我送你到火车站,不远,走路过去二十分钟左右。”
一路上没有任何扰攘,路上沙土在闪烁,绿化带的草木就只是在路边而已,没有一点生的气息,酷热满和在空气里,走在路上的这两个人也没有一点生的气息。
火车站也是寥寥数几的人,他停下在角落的报刊亭买了两根冰淇淋,递给我一根撕好一圈包装纸的,我接过手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我拿着冰激凌在他脚边,把边上的包装纸一起咬进嘴里,涂得满嘴都是,他低头看到我这样,邹着眉哎呀的喊了一声,把手头的烟放进嘴里,帮我把冰淇淋包装纸剥开,我抬头迫不及待的等着,慌张的接过剥好的冰淇淋还没有放进嘴里,他一个转身把叼在嘴里的烟丢向妈妈,妈妈无止境的嘶吼终于在那一刻停止了,我的冰淇淋被我舔的一干二净。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妹妹不知有没有和我一样经历过这种事情,如果妹妹不是妹妹,是弟弟,可能会不太一样吧。
他自己也剥开包装纸开始吃并欺凌,两个大人在太阳底下吃冰淇淋很不像那么一回事,报刊亭的老板搭下眼镜看着我们,仿佛他能看出我们两个也是装满了故事的人。
他去取了行李,马上要进站了,我在验票口等着他,他拖着一个黑色的大旅行袋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想起朱自清的那篇《背影》,我此刻所经历着的,和朱自清文章里写的,好像全部都是在另一个逆向的层面,心里生出一股可笑的意味。
临进站,他走到我面前,想抱我一下,我下意识的跳开,根本不用拒绝,他耸肩嘴角牵强的笑了一下,我怔怔的看他,他刚刚的那个样子和表情,也是我想做出来给自己的。我们没说再见,什么都没说,他进站了,我还是没有开口喊他一声爸。
我一个人走在大马路上,几乎要晕厥过去,偶有路过的汽车后视镜把太阳聚焦在我脸上,眩晕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爬上没有一个人的天桥,等火车从我的底下经过的时候,我终于很想问他一声,你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吗。铁轨纵横,我突然就想从这里跳下去了。
我刚好拿到大学毕业证,再没有寒暑假了,我也终于,没有可以在寒暑假可以回去的家了。
突然想到青山七惠《一个人的好天气》里的一段话,迟早我们都是要分开的,要么是我的离开,要么是玲子老死,几年前看的时候心里怀了一股不解的悲哀,而往后的日子,都将是我,一个人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