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深秋,带父亲从康家沟来城里岳父家。
八十三的人了,起初他再三推辞。
怕离了自己的老窝,到外面水土不服;
也怕给人添麻烦。
再三劝说,最后还是来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岳父家那栋居民楼的窗台上。
两个老人——
我父亲杨宗训和岳父王中怀老先生,并排坐在阳台上。
一个讲康家沟今年的苞谷收成;
一个讲村卫生室遇到的趣事。
藤椅摇摇晃晃,倒也相安无事。

饭毕,看父亲坐得久了,便提议:
“老汉,我带你到城头走走?”
他点了点头。
东方鑫村离一号桥不远,我带着他,慢悠悠兜了半圈。
穿过一条大马路,听着城头车辆的喧嚣。
他大多时候都是默然看着,显得有点局促。
只是偶尔说上一句:
“这马路也太宽了!”
“当年,哪有楞高的房子哦!”
十余分钟,我们来到了一号桥桥头。
眼前的景象陡然开阔,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是巴城难得爽朗的午后。
河风从柳津方向吹来,带着点樟叶的苦香。
父亲扶着桥栏,指节有些抖,话匣子突然打开了。
“修这桥,我们生产队也派了工来的。
谯怀春,你晓得不?前几年才死了那个。”
他说得轻,像怕惊动了巴河的水。
我愣了愣,没想到这短短十余分钟的路程,竟踩在了他记忆最深的节点上。
我忙应着:“晓得,我喊舅爷爷。”
他见我知晓,又补了一句:
“那时候,哪兴啥子机械嘛,都是按公社、大队、生产队往下摊派,记工分回队里结算。
我们队上,派的谯怀春。”
说这话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东方鑫村的方向。
那里有岳父家的阳台,他仿佛在寻找某种无声的印证。
回到岳父家后,王中怀老爷子果然递了话。
76岁的老村医,语速慢,却记得钉铆分明:
“修建那桥,我爸也参与过的。
冬天水枯才敢动,先放低水位,从两岸往里垒泥堰,垒得比洪水位还高。
人在干坑里哈腰安条石,石屑子往领口里钻,收工一抖,‘哗啦啦’一层白。”
两位老人住得不远,讲的却是同一个年代的辛苦。
这“靠人熬”的法子,从岳父嘴里说出来,成了父亲眼中那束光的注解。

一号桥,巴城人心头的“一哥”。
父亲并不关心它464米的长身,也不在意那18米的空高。
他只絮絮地说着那些条石,像在说自家院墙是哪年砌的。
从桥头往回走时,他不肯原路返,非要绕进小东门。
“带你走趟我年轻时开会的路”。
青石板巷子窄,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包浆。
转过弯,魁星楼就在眼前。
父亲忽然冒出一句老古话:
“巴中有个魁星楼,一半擩到天里头。”
那“擩”字拖得长,带着一股子要把天顶破的蛮劲。
这楼乾隆年间便立在这儿,屡毁屡建,像个倔老头。
他说,当年他作为康家沟三大队的代表来城里开会,就在这一带。
“那栋楼,那几棵黄桷树,那排开会的址子,都还在。”
父亲嘴里先“哦”了一声,接着又“哦”一声,像在心里把50多年的坐标一个个对上。
他说,那年头来开会,散了就爱站这儿看过河。
“哪想过,这桥后来是我们队上谯怀春他们一锤一錾修起来的”。
那桥拱高高隆起,不正像父辈们弓着的脊梁,硬生生把日子擩过岸去的么?
夕阳西下,我们又走回了东方鑫村岳父家。
父亲又不说话了,眼望下游。
我猜他在想谯怀春,想岳父那个连张修桥照片都没留下的父亲。
那些安好了的条石,吃过他们的汗,硌过他们的肩。
如今的一号桥,单侧人行道从1.5米拓到了2.5米,石拱本体却没动。
父亲站过的位置,6个大拱的影子斜铺在水面,水一晃,影也晃。
他说:
“谯怀春他们那阵,安好一条拱,全工地的人都坐堰上啃红苕,没人喊累,就望着那拱,像望着自家养大的娃儿。”
我忽地懂了父亲眼里那捧光的来处——
不是魁星楼点的,也不是我翻史料点着的。
是这从东方鑫村出发、不出十分钟便到的桥头。
是脚下隔着几十层条石,蹭到了谯怀春的汗、岳父父亲背上的石屑。
还有他自己20岁那年,站在魁星楼下看河的影子。
康家沟到一号桥,几十里山路,他走了83年才走回来。
推开岳父家的门,两个老人又坐回了那张阳台上的藤椅。
父亲没提修桥的艰辛,只淡淡说了句:
“这桥,结实。”
岳父也笑着点头:
“是啊,结实。
就在咱家门口,天天看着,心里踏实。”
窗外,巴河的秋年年都在,一号桥的拱一直在那儿。
魁星楼那句“一半擩到天里头”也一直在那儿——
只要这两个老人还并排坐着,那段历史,就还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