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自从电视连续剧《亮剑》播放后，我对古剑的收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朋友介绍，我在上海结识了一位号称“宝剑大王”的收藏家。他姓方，大家都称他为方大哥，身高一米八十，体格瘦削，皮肤黝黑，身着一件玄色的香云衫，远远的看上去活像一把长剑似的。在市郊梧桐掩荫的幽静处，一幢黄色中西式结合的别墅里，他掀开一个榆木打造的大箱子，六把青铜古剑赫然映入眼帘，闪烁着幽邃而又银色的光泽，仿佛刚出炉簇新的模样。刀柄上那袅娜弯曲的如意纹，尾端处一行行飘逸的古文字，浸淫着岁月的风霜和苍凉，飘散着特有的土沁清香。当我抓起其中的一把古剑，嗖的一道寒光从我眼前掠过，窗外的树叶也发出瑟瑟的声响，我的脑海里不由涌现出一位髯发虬角的侠客形象，仿佛他现在是我的化身，剑如吐虹似的化作万道金光，向屋外遁去。我是业余击剑爱好者，欲想进一步舒展挥舞时，剑被主人轻轻地按住了。
你不要玩了，再玩剑魂飞走了。
剑魂？我轻轻笑了起来，这位大哥真爱开玩笑。
方大哥手握剑抦，脸色凝重地说，对，剑魂，人有魂魄，剑也有寸心！过去，我也不相信此物有灵，后来家里来了歹人，见到这几把青铜剑，不知什么缘故，吓得魂飞魄散，丢下金银首饰就落荒而跑。后来一位被抓的盗贼说，那天，我打开木箱子，突然见到墙上映出一个人影来，他手持宝剑向我扑来，耳畔还听到声音，大胆盗贼，往哪里跑，看剑！
荒唐，你是心虚，或者是看武侠片太多了！
派出所长纠正他的说法。
……
不过古剑确实可以避邪，方大哥言词凿凿地说，一次小女去外面旅游，回来后突然发起高烧，去医院输液也无济于事，四十度烧了整整二天，人也胡言乱语起来，我听了一位道士的话，将一把古剑悬在她的床头上，不消半个时辰，她的高烧退了，人也恢复正常，一夜睡醒，她又活蹦乱跳起来。
你是在编故事。我揶揄地说。
这事不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说起来谁也不相信，不过你不能否认，宝剑的文化博大精深，茶有茶道，剑有剑道。
我点了点头。
因此说，他把话纳入我拜访的正题上，今天你用一幅同治年代的古画来换我的宝剑，我是不同意交易的。不是这幅画不好，作者名头不够大，而是按价值来论，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如果我这幅画是齐白石画的……
阿拉可以考虑。他用上海话回答我。
2
我不相信一把普通的青铜剑比一幅古画也值钱，直至有天拍卖行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一条拍卖新闻，让我有点目瞪口呆。
原来某工艺制品厂，用800克黄金打造的越王宝剑以105万元高价成交。这把剑以现代工艺复刻春秋名剑形制，剑身铭文“越王勾践，自作用剑”镶嵌蓝琉璃与绿松石，复刻了原件的菱形暗格花纹与同心圆剑首。据说这件复制品宝剑，二年前被一位企业家以60万元买去，后来他拿到拍卖市场，竟赚了个盆满钵满：两年内从60万元飙升至百万元，涨幅高达56%，真是成了人生大赢家。他所在的拍卖行，还拍了三把“中正剑”（黄埔军校二期制的），分别每把以5万，8万，11万元成交，价格高得令人咋舌。
上海方大哥说得好，剑虽是冷兵器时代的一件兵器，但它素被称为百兵之君，短兵之父的称号，历经数千年演变，早已脱离单纯杀伐兵器的属性，融合了礼制、兵家、儒道、侠义和文人精神，成为独属于华夏的精神载体。
我读过历代咏诵宝剑的诗歌。贾岛的“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把宝剑的个性刻划得跃然纸上，活灵活现。李白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无不凝结着宝剑的豪情壮志和江湖恩仇，真是读之酣畅淋漓，何其快哉！
3
从此收藏宝剑，成了我追求的梦想。在古玩界大宗收藏里，无非是古董瓷器，书画玉石，收藏宝剑绝对是冷门。多少次踏破铁鞋，苦觅无果后，我又去拜访方大哥，同行的还有我的妻子，说来蹊跷，她是动手术的胸外科大夫，天生对宝剑有一种特殊的爱好。她说，铁蛋（我的绰号），俗话说得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刘备三顾茅庐，方才请出诸葛孔明，我不信方大哥会驳你的面子。今天，我陪你去，说不定不看佛面看僧面，给你一个意外惊喜也说不定呢！
果然，方大哥见夫妻俩的到访，感到既突然又高兴。他说玩古玩的，恩爱夫妻反目成仇的屡见不鲜，摔罐子的有，闹离婚的有，吵架跳河上吊的也有……但很少见夫妻有共同爱好，我玩古玩少说也有几十年，夫妻双双来上门看古董的还是头一遭呢！
妻子被他说得哈哈大笑起来，这婆娘口齿伶俐地应接道，听古人说，人无癖不可交，人无疵不可交心，我看方大哥是性情中人，如果不嫌弃的话，小妹拜你为兄长怎么样？
好，好！方大哥满口应允说，我在家里老大，有二个弟弟，正缺一个阿妹呢！
接着，他又说，阿妹，阿拉今早第一趟见面，阿哥总要意思点，你要什么尽管说，不过，我这里没有女红胭脂之类的东西，尽是些动刀动枪的玩意儿……
方大哥，我喜欢。
你喜欢？
方大哥诧异地反问道。
你知道我每天干什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杀猪的？
妻子笑得前仰后合，你猜对了一半。
动手术的外科医生。
方大哥终于猜对了，喝彩一声说，阿妹，好本事！
说起来，我家也算得上世医之家，拿手术刀历史也有上百年了，妻子说，那把镀金的不锈钢手术刀，当年爷爷飘洋过海从德国留学行医带来，传到父亲手里，现在我又从父亲手里接过那把手术刀，刀柄濡湿着祖辈的血汗，已被他们的手指摩挲得闪闪发亮。每当我拿起手术刀，总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这是一种责任的重托啊！有一次，我为产妇做手术，人累得站立不稳，但一摸到手术刀就像触电的感觉，人顿时清醒过来，说也奇怪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注入我的身体。因此这把手术刀，我看得格外珍贵，结婚时郑重其事地放入首饰盒里……
这把手术刀是作为嫁妆带过来！
我风趣地插嘴说，我还以为首饰箱里放些什么金珠宝贝，一看，除了耳环首饰外，哈哈，还有一把刀……
真是巧了，无独有偶，还有这么一回事！
方大哥突然睁大了眼睛，目光里尽是奇异的色彩，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宿命感叩响他的心扉。真是巧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他拍拍桌子又说道。
我和妻子都被他莫名其妙的言论，弄得懵里懵懂了。突然，一阵风吹过，窗帘在轻轻晃动，冷雨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天人感应，每当我讲起这段故事，老天爷八成要下雨呀！
这是一个女人和一把短剑的故事，凝结着一个大义凛然的“义“字！
4
你们知道秦淮八艳的故事吗？你知道方芷
这个人物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那你们一定知道李香君的爱情故事。
这个我知道，有李香君，柳如是，董小宛……
妻子似乎记忆复苏了，她想起自己读过的书和看过的电视剧，这些名字似清泉似的喷口而出。
今天，我谈的是方芷，秦淮八艳之一，其实我俩同姓，算是我远古长辈吧。这个方芷，虽是歌妓，但有慧眼，能辨英雄，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当时名气很大，同李贞丽的养女李香君最要好。那是明未清初的年代，抗清复明还是投降当顺民，正是考验人心和气节的时候。香君拒绝了前督抚田仰的聘礼，一心属意于公子侯方域。一天，方芷到香君室内说，妹妹得以待奉候郎，所得托人。但名士只能拜倒一时，我想得一忠义志士，和他一同千秋不朽。
香君听之以为她说说而己，只是讥讽地笑了起来。不久，贵州省筑县的杨文骢，久闻方芷的大名，驾车过访。方芷请这位颇有才气的儒生为她闺室绘一幅梅花图。杨文骢沉吟片刻，手提绘笔一挥而就，姐妹们纷纷称好。方芷大喜，当众宣布与他订了终身之约。当时文骢是马士英、阮大铖一党，作为宦门清客，为读书人所耻。大家听说方芷居然以身许杨，大为惋惜，即使香君也暗自叹息。洞房之夜，方芷正色而前，先生，知道我以身相许的意思么？文骢说，不知道。方芷说，我先些时候见先生画梅花瓣，尽是媚态，但老干横枝，不时露出苍劲的骨格，知道先生贵贱随俗，而骨气还在。小女子想劝先生以大节为重，在最后阶段得以成全。所以妆奁中带有异宝，往后好相送先生。杨文骢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清兵进入，国难开始，马、阮都被杀。候公子带着李香君远逃他乡，兵马荆棘，万家惶惧。正在这危难时刻，方芷拿出一个缕金的首饰箱，从从容容地对杨文骢说，我往日答应送先生以异宝，今日正是时候，可以一试。杨打开一看，箱中放着草绳几圈，大约二丈多，旁边有件东西，精光四射，是一尺长的短宝剑，柄上铭刻着成仁守节四个大字。杨顿觉惊愕，明白用意，但一时下不了决心。方芷大声说，男儿留芳或遗臭，所争就在此一时，怎能还想草间求生，遭到男女们的耻笑呢！
杨也就慷慨地起身，拿过草绳想上吊。方芷又说，停！停！有罪之臣，怎么还穿清的官服？赶快脱掉它！于是杨脱掉官服，头顶内巾，身穿里服，自己挂在窗子的横木上。方芷等她断了气，拍着手掌笑道，平日志愿，今天果然实现了！举起短剑，刺喉而死。后来香君听到这件事，叹息说，方芷姐姐，才是儿女中的英雄。作事之出人意外，真是巾帼眉不让须眉！后人称颂方芷所为：儿女一句话，英雄千古传！
雨歇了，风停了，我们都为方大哥的故事所感动。只听豁啷一声，一把亮晃晃的短剑从红色的梳妆匣內抽了出来，它粲然闪着寒光，锋利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