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岁|智能护老康养师手记·第197篇
从业越久,越对认知障碍的老人心生感慨。
普通长者患上认知障碍,我更多是心疼与同情。
可每当看着高知老人慢慢失忆、糊涂、思维混乱,心里总会格外怅然、五味杂陈。
明明她们一生满腹学识、知书达理、体面通透,最后却通通被疾病清空,所有智慧、阅历、修养,悄无声息消失不见。
楼层西南角,四次脑梗、如今植物人状态、长期使用二便智能护理设备的杨奶奶,隔壁床住着一位小学校长奶奶。
奶奶一头银灰短发,身形清瘦瘦小。
整整一个星期,我每天见到她,都是同一身衣服。
她每天准时推着助行器,慢慢挪到门口的沙发,固定位置、固定姿势,侧身斜靠、翘着二郎腿,安静坐着。
奶奶耳背非常严重,凑到耳边说话也听不真切。
但她始终温和有礼,每次我路过打招呼,她都会礼貌回应,或是相视一笑,或是轻轻挥手,保留着一辈子教书育人的体面。
每次我们进房间给杨奶奶上机护理,校长奶奶总会轻声提醒我们,把隔帘拉严实。
她说不清楚缘由,也不懂杨奶奶的病情,
只反复念叨:“和我没关系,但看着总归不好,算我倒霉。”
那种微妙的排斥、莫名的介意,都是认知退化之后,不受控制的本能情绪。
昨天我进房巡查杨奶奶的上机状态,校长奶奶独自坐在房间里。
她指着自己床沿的两件衣服,认真又疑惑地问我:
“这是谁放的?不是我的。”
我如实回应:“我不清楚,不是我放的。”
她随即打开衣柜,伸手扯着其中一件衣袖,笃定地告诉我:
“只有这一件是我的,剩下的都不是。”
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叠着满满一柜衣物,干净整洁、完好无损。
可在她混乱的认知里,这些陪伴她日常的衣物,全都成了陌生东西。
她又指着桌上的抽纸,满眼茫然:
“这是什么?我不认得,怎么会放在我这里?难道是觉得我偷东西吗?我没有偷。”
说完转头郑重交代我:“你是工作人员,你去问问,去找领导处理一下。”
我安抚好她,转身询问专属护理员,才知晓奶奶的真实状态。
校长奶奶如今极度抗拒清洁护理。
怕水、怕洗澡、怕擦身、怕换衣服,连洗脚都不让护理员触碰。
她固执地觉得,护理员的手是脏的,不肯让人近身照料。
一辈子体面干净、严于律己、教书育人的校长,
晚年糊涂之后,只剩下固执、敏感、多疑与抗拒。
这让我想起团队小伙伴分享的往事。
她曾在高端康养机构服务过一位名校教授奶奶。
奶奶患上认知障碍后,性情大变。
寒冬腊月洗澡,老人一遍遍把冷水、热水肆意喷向小伙伴,
硬生生把值守护理员淋成落汤鸡。
时隔多年,小伙伴提起这件事,依旧忍不住心酸落泪。
我们心里都清楚,老人是病了,不是坏了。
可亲眼被曾经温文儒雅的高知长者刻意为难、肆意对待,
心里那股委屈,依旧久久散不去。
世人总以为:学识能抵御衰老,体面能对抗糊涂。
可在认知障碍面前,
读过再多书、当过再大的师、拥有再通透的一生,
都公平得不堪一击。
她们曾教书育人、知礼明德、通透聪慧。
最后,却弄丢了自己、弄丢了常识、弄丢了一辈子的修养。
这是养老行业最让人无声叹息的真相:
岁月从不败美人,疾病却能清空一生才华。
满腹经纶留不住,清醒通透留不住,
最后只剩混沌、多疑、茫然,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体面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