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镜像(下)

“从后续一些零散文件关联看,秦瀚可能主张,将‘幽灵手稿’证明过程中最核心、最危险的那部分‘应用推导’和‘算法生成’逻辑,从主体证明中剥离、打散、加密,然后‘隐藏’在浩如烟海的普通科研数据、甚至是一些民用开源项目的代码库中。同时,保留证明的‘主干’部分,但使其在不具备那些分散‘碎片’的情况下,无法被有效解读或逆向工程出实用算法。”白青解释道,“这就像把一份绝密文件拆成无数个单词,然后分别编入成千上万本不同的书里。没有索引,你就算拥有所有书,也拼不回原文件。”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幽灵手稿’,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卷宗?”白芨插嘴道,“而是一个……需要先收集齐所有‘碎片’才能拼出来的谜图?”

“很有可能。”白青点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九章、NSA和其他各方找了十二年都一无所获。他们可能找到了‘主干’,甚至是一些‘碎片’,但无法识别、或者无法凑齐。”

锐角陷入了沉思。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之前的搜寻方向可能需要彻底调整。不仅要找父亲隐藏的“主干”,还要寻找那些被秦瀚分散出去的“碎片”。而零正阳进行的“生物密钥”实验,是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碎片”隐藏?将关键的“密钥”或“索引”,刻印在活生生的人脑之中?

“查零度的进展如何?”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白青切换屏幕,调出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档案摘要。“非常困难。零度的官方档案被多重加密,而且有动态反追踪陷阱。我们只能从边缘信息入手:他的基础教育记录显示,他在十二岁之前,表现出超常的逻辑思维和空间想象能力,尤其在密码和解谜游戏方面,几乎是无师自通。但他十四岁到十六岁的记录有一段明显的空白,标注为‘特殊项目封闭训练’。之后,他以优异成绩进入九章算术下属的预备学院,十八岁正式加入,履历干净得可怕,晋升速度却异乎寻常。”

“医疗记录呢?”

“同样被严格封锁。但我们黑进了一个与九章有合作关系的私立医院的旧系统,找到一份十二年前的体检记录备份,对象是‘零正阳家属’。记录显示,当时六岁的零度,接受了一系列非常规的脑部扫描和神经反应测试,备注是‘父系项目跟踪监测’。测试结果一栏被手动涂黑,但负责医师的签名是……秦瀚。”

锐角闭上眼睛。线索正在一点点闭合。

零正阳确实对自己的儿子进行了某种“监测”或“干预”,而秦瀚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之一。那么,秦瀚后来的“实验事故”和隐退,是否与他试图阻止或曝光此事有关?

而零度,就在这样一片迷雾中长大,进入九章,成为追捕“叛徒之子”的利刃。他对自己身上的秘密,到底了解多少?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白芨问道,看了看时间,“九章很快会重新校准搜索,这里不能久留。”

锐角睁开眼,眼底的混乱和脆弱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取代。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虽然图案依旧狰狞,但至少有了方向。

“两条线。”他清晰地说,“第一,继续深入挖掘秦瀚这条线。查清他‘事故’的真相,找到他隐退后的去向。他是关键人物,可能掌握着‘碎片’的分布图,或者至少知道更多内情。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需要接近零度。”

“什么?”刀锋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你疯了?他现在是追捕我们的负责人,正布下天罗地网找你!接近他就是自投罗网!”

“不是正面接触。”锐角摇头,“是创造机会,让他‘发现’我。但不是真正的我,是一个‘影子’,一个会把他引向特定方向的‘诱饵’。”

他走到白板前(临时用一块塑料板代替),拿起记号笔。“傅云深想放长线钓大鱼,利用我们找手稿。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意外’泄露的线索,让零度相信,我正在追查秦瀚,并且可能已经接近了某个‘碎片’的藏匿点。按照傅云深的策略,零度不会立刻收网,而是会监控、跟随,试图借我的手找到更多东西。”

“你要利用零度来帮你查秦瀚?”白青明白了他的意图。

“互相利用。”锐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利用我找手稿,我利用他接近秦瀚,同时……观察他。我需要亲眼确认,零度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容器’,他对自己的过去知道多少,他的行为模式背后,有没有‘生物密钥’的影响。”

这是一步险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与猎手共舞。

但锐角没有选择。时间不站在他这边,九章的网正在收紧,而真相的迷宫复杂得超乎想象。他需要更快的进展,也需要弄清楚零度这个最大的变数。

“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完美的‘漏洞’。”白芨眼睛亮了起来,显然觉得这个计划很刺激,“既不能太明显,让九章怀疑是陷阱;又要足够诱人,让零度不得不跟上来。”

“地点很重要。”刀锋思考着,“必须是一个能合理关联秦瀚,又便于我们设置监控和撤离的地方。”

锐角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秦瀚的名字上,一个地点忽然跳入脑海。

“兰溪。”他说。

“兰溪?”白青迅速调出资料,“江东省的那个小县城?秦瀚的籍贯地?”

“也是他‘引咎辞职’后,官方记录上他‘回乡静养’的地方。”锐角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地名,“但根据我早年查到的一些零散信息,秦瀚在兰溪只待了不到半年,就再次‘出国疗养’,从此音讯全无。不过,他在兰溪的老宅一直有人定期维护,费用来自一个海外的匿名信托基金。”

“你觉得那里有东西?”白芨问。

“不知道。但值得放一个‘饵’。”锐角眼神幽深,“我们可以制造一些痕迹,让人以为我通过某些线索,怀疑秦瀚在兰溪老宅留下了关于‘碎片’或‘生物密钥’的资料,正打算潜入调查。零度得到消息,有很大概率会亲自带人前往监控,甚至提前布控。而我们,则可以在暗中观察,同时寻找秦瀚老宅是否真的藏有线索。”

“风险在于,”刀锋提醒,“如果零度不上钩,或者九章决定直接收网,我们在兰溪可能会被包饺子。”

“所以需要精细的计算和多重准备。”锐角点头,“撤离方案要至少准备三套。另外,我们需要一个‘烟雾弹’,在另一个方向制造更大的动静,分散九章的注意力。”

“这个交给我和白青。”白芨跃跃欲试,“我们可以用之前截获的九章通讯协议,模拟一个来自境外、关于‘幽灵手稿碎片交易’的虚假信号,把一部分追捕力量引向边境方向。”

计划在快速敲定。锐角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决绝、悲哀和某种奇异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将要主动走向他的追捕者,走向那个可能与他命运纠缠、同病相怜的“镜像”。

他不知道这步棋会通向哪里。或许是更深的陷阱,或许是真相的微光,也或许是两人都无法承受的残酷现实。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准备转移。”他最终下令,“天亮之前,离开这座城市。目标,兰溪。”

几乎在同一时刻,九章算术总部,“猎影”特别行动组指挥中心。

零度站在巨大的城市三维地图前,眉头紧锁。地图上,代表可疑信号和行动痕迹的标记点不断增加,但大多被证实为误导或无关干扰。锐角和他的团队就像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扩散、稀释,消失在城市里。

技术主管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零组,我们对目标逃离路径的逆向建模有了新发现。他们似乎对城市老旧基建和监控盲区异常熟悉,选择的路线往往是最优的隐匿路径。这不像临时规划,更像是有预设的‘安全通道’数据库支持。”

“数据库来源?”

“正在分析。但从路径特征看,部分路段与十二到十五年前,本市一些市政规划内部讨论中被废弃的‘紧急疏散备用通道’方案高度重合。那些方案因为预算和实际效用问题,从未公开,只存在于早期的规划图纸和少数相关人员的记忆中。”

十二到十五年前……零度心中一动。那是父亲零正阳还在九章,并且深度参与一些城市安全基建规划项目的时候。父亲是否接触过这些方案?锐角团队掌握的这些“安全通道”信息,是否间接来源于父亲留下的某些资料?还是说,有更了解当年情况的人在指点他们?

“还有,”技术主管补充道,“我们对目标在咖啡馆短暂停留期间的周边监控进行了人脸识别交叉比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调出一段经过增强处理的监控视频片段,定格在咖啡馆隔壁桌那个中年女人身上。“这个女人,我们比对数据库,发现她与十五年前九章外围合作机构‘华东安防咨询公司’的一名离职主管相貌相似度达到92%。那家公司当年曾参与过部分早期V3装备的非核心部件供应和测试。”

又是V3。又是那个时间段。

零度感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正在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锐角的团队,似乎与父亲那个时代的人与事,存在着某种间接但确切的联系。

难道锐角背后,真的有父亲旧识在提供帮助?会是陆怀山暗示过的那股“九章内部的其他力量”吗?还是……失踪的父亲本人?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不,不可能。父亲如果还在,为什么不联系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介入?

就在这时,另一名分析员突然喊道:“零组!捕捉到异常信号!疑似目标团队通讯残留,经过多重跳转和加密,但我们在一个废弃基站的缓存里找到了片段!”

零度立刻走过去。“内容?”

分析员将一段解密出的文字投射到屏幕上:

“……兰溪……秦瀚老宅……可能有‘钥匙’碎片……风险高但值得一试……三日后行动……”

文字很短,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

兰溪。秦瀚老宅。钥匙碎片。

零度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锐角果然在追查秦瀚!而且,他竟然提到了“钥匙碎片”!这与秦瀚批注中提到的“信息阉割与分散”方案高度吻合!

这是一个诱饵吗?太明显了。锐角刚盗取了秦瀚的批注,立刻就泄露关于秦瀚老宅的行动计划?

但反过来想,正因为太明显,反而可能不是简单的诱饵。锐角可能算准了九章会怀疑这是诱饵,从而犹豫是否要重点投入。而他,或许真的认为秦瀚老宅有东西,打算冒险一探。泄露消息,也可能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为了混淆视听,掩护其他真正的行动。

傅云深的策略浮现在脑海:放长线,钓大鱼,监控追踪,顺藤摸瓜。

如果锐角真的要去兰溪,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监控机会。不仅可以观察锐角寻找什么,还可能借此发现秦瀚留下的线索,甚至引出锐角背后的支持者。

“核实信号来源的真实性,评估是否为刻意泄露。”零度命令道,同时心中已有了决断,“通知外勤组,抽调精干力量,秘密前往兰溪布控。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监控和情报收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惊动目标。另外,技术组,全力搜索一切与秦瀚、兰溪老宅相关的资料,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碎片’线索。”

“是!”

命令迅速下达。指挥中心再次忙碌起来。

零度走回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追逐的棋盘上,又落下了一颗意味深长的棋子。

锐角,你究竟在寻找什么?你找到的,又会是什么?

而我,又在寻找什么?

父亲,如果你真的留下了什么……你会希望我找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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