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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主题写作之【消失】
河南是个农业大省,绝大数村子以种殖为主,其它为副。中其营村在河南的南部,当然也不例外,年年种了小麦,种玉米,收了玉米,又种上小麦,年年如此,黄土地上不知流下了多少先人的汗水。
那一年,自从种上小麦就没下过一场雨,更没飘落过一粒雪花,庄稼人愁呀!盼着早下一场雨或者是一场雪,从入冬一直盼到腊月二十九,始终没等来一场雪。再不下就等到明年了,可到了年三十,天还没完全大亮,天空却奇迹般地飘起了雪花。到天大亮时,村子上大大小小的路上,雪已足足下了有十多公分厚,早起的小孩,早用小脚小手在地上画起了小狗小熊。村道上行人还不多,偶尔有见面的大人先笑笑,然后笑呵呵地说:“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看这雪下得多带劲。”“嗯,一定的。这雪下得好。”
年三十,当然没贴对联的要把对联贴上,年货没办齐的急忙到街上买齐。一会儿,村道上行人多了,各个行色匆匆,他们要赶着最后一天把事情办齐。在家的也不闲着,他们在自家的大门外铲起了雪,瞬间,一条窄窄的小路形成了,一家连一家,一直通到村东头的大路上。做这件事前,他们没说过一句话,可却又像是跟事先商量好的一样。
只有在村子最东头李套的家里,屋门还紧闭着,对联既没贴,院子里的雪也没扫,静悄悄的,连只麻雀也没有。一直到中午时分,才见一小青年手里提着一块猪肉,急匆匆地奔向院子,一进院就叫:“伯,我给您送来一块肉。”没人应声。他又继续叫。门还是没开,于是他向前走了几步,“啪啪啪……”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门终于开了。顺着吱咛声走出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他就是李套,头发又长又乱,黑一撮 白一撮,胡子也很长,猛一看去就像个鸟巢。
那一小青年,一见他就把肉递了过去,“伯,我给您割了一块肉。事情也都过去了,你也别想不开,将来您老了还有我。” “想开了,也放下了。”说着那小青年就飞快地转身跑了,脚底下飞起一片片雪花。
他看着他侄子远去的背影,心里涌出了一股难言的酸处,终究不是亲生的将来还说不准。如今也只有这样了。他发了一会儿呆,转身走到他父母的牌位前 ,先给他父母上了三炷香,然后跪下嗑头,起身作揖 ,最后轻声说:“爹娘我对不住您,我没能为您开枝散叶,我惭愧呀!愧对祖宗。”说着泪流了出来。接着他又摸起了口袋,摸了好久才掏出一盒烟,两个指头一捏却是空的。他失望地把烟盒使劲揉了揉,扔在了地上,完了还不忘踢上一脚。
他擦过泪痕,拽了一下上衣,就出了屋子,他准备去买一盒烟。到了大门外他滑了一下,差点摔个仰八叉,一抬头却看见了他祖坟旁边两大一小的坟,两个大的是他的两任妻子,另一个是他不足两岁的儿子。他看到他们的坟,刚刚擦干的泪又不由得哗哗流出来,雪地里瞬间出现了两个黑窟窿。
在中其营村,李套家是一个大家族。他弟兄三个,他是老大, 下面有两个兄弟。他爹死得早,他就像一个父亲,早早地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庄稼活犁地、锄地……大小活都有他来干,连吃的穿的也都由着两个弟弟,婚姻大事也排到了最后。在他的努力苦干中,他的两个弟弟都先后成了家,并且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他却被耽误了。当夜幕降临,他劳累了一天,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躺在冰凉的床上时,他才想起自己也早该有一个女人了。这时他已经四十了,早过了相亲的年龄。
年龄是大了,可他并没有因此而丧气,依然保持着勤劳的好习惯,忙完地里,就干家务,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人生活的样子。院子里的空地他也给铲出来,夏天种上豆角、茄子、蕃茄……秋天撒上菠菜、芫荽、种上大蒜。他一个人是吃不完的,经常东一把、西一撮的送给大妈们,他送得最多的就是陈婶。说起陈婶和他家还是老亲戚呢!不过时间久了,都有点忘了,细论起来他应管陈婶叫姑。他给陈婶送菜时,陈婶也曾经说过,遇到合适的给他介绍一个,可是一直也没有消息。他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把她的话当作了一句玩笑话。她说时,他嘿嘿一笑。
不管是在过去,还是在现在,以及遥远的未来,其实命苦的人大有人在。村里还有个叫春花的女孩,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她父母俩都不能劳动,母亲得过脑梗,勉强能生活自理,父亲小儿麻痹后遗症,走起路来身子左一颠右一颠,勉强干个小活。她都三十五了,是个老闺女了,却一直没找到婆家。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爹妈,她想找一个上门女婿,能照顾她爹娘。一个儿子家庭的人家根本不愿意,弟兄多的人家又嫌她父母俩残疾,累赘。这一拖就成了老闺女。她母亲整天埋怨她,让她不要管他们俩,只要遇到合适的就赶紧定下,可她就是不听她的话。
天长日久,怨气是越积越大。一天早上,她刚把做好的玉米糁糊给她母亲端过去,她母亲看着她闺女的脸火就来了,“如今你都三十五了,叫你寻个好人家嫁了,你却不听话。从今以后饭你别给我端了,我也不吃了,饿死算了,免得让你担心。”说着用手连碗带饭抪拉到了地上,哗啦,碗碎饭撒,满地都是。她哽咽着说:“妈,您,我为了您,难道……”说完一边哭一边跑。她爹听见响声就急忙一瘸一拐过来了,“妮的娘,这是咋了?”“不咋!我就是活够了,不想活了。”话音未落,也哭起来,“我的亲娘呀!我好命苦啊……”本来好好的,就这样突然乱套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邻居陈婶却在院里叫了起来,“花她娘,咋了?说着就进了屋。”她手里还拿着一小把芝麻叶。进了屋,她看着满脸泪痕的春花娘说:“我的好妹子,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不妨说给姐听听。”“也没啥!”“没啥就好。”说完她看着春花娘的脸。“妹子,这是姐昨天打的芝麻叶,我也给你送过来了一把,让你也尝尝鲜。芝麻叶面条,喝着真得劲。昨天中午我做的就是芝叶面条,喝了四五碗,喝得我到现在还打饱嗝。”说着还真嗝起来,春花娘被逗得咯咯地笑。
这一下子,气氛缓和了许多。刚好这时春花端了一杯茶,“婶,您喝水。”“婶子不渴。”她一边推让,一边接过杯子。“看看多好的闺女,你真有福妹子。”说完她看着春花娘。“老嫂子,你不知道?都快愁死我了,今年她都三十五了,还没有对象哩。“就这事,小事,包在我身上。”说完拍拍春花她娘的肩膀走了。
陈婶到了家里,等忙完了家务,闲下来仔细琢磨起早上对春花娘说的话时,她又犯起了难,就她家的条件,上哪找呀!怨自己只为一时嘴爽,怪自己多嘴,几天来她都为此事闷闷不乐。突然,有一天,李套来了,给她提来了一兜长豆角。陈婶看见他笑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嘿嘿,有了。他见了陈婶就喊:“婶子,刚摘的新鲜豆角,我给您送来点。”“孩呀!咱俩家过去是老亲戚,算着我还是你姑呢!”“姑。”“哎!”应着就让他屋里坐。他说:“姑,不了。”“走吧!进屋姑给你说几句话。”他就跟着进了屋。陈婶先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陈婶没绕弯子就直接说:“侄儿,你也不小了,姑给你寻了个对象,是村里的春花,你觉得怎么样?”说到春花他并不陌生,有一次她一个人拉了一车子玉米,到了上坡时,她上了几次都没上去,急得满头大汗,泪珠直流。他刚好路过,二话没说就接过车子,他拉她推,在他们俩的配合下轻轻松松通过了那个大坡。
从此,再下地干活时,他们俩遇上了,她总是抢先给他打个招呼,即使有时不说话,她也会朝他笑笑。他也会笑笑算是回应。有时,他还会偷偷看看她,她被太阳晒得很黑,不过因为有了太阳的滋润,她反而显得更壮实,更耐看,臀部也显得很宽。他想如果将来她能嫁给他,一定能生一窝子孩子。他无限地憧憬着。“侄,你回去琢磨琢磨。”“姑,我好说。就怕人家……”“只要你愿意,这事就包在姑身上。”“好,那我就等着。”说完他就起身走了。陈婶把他送到大门外,把门锁上,就直接去了春花家。
到了春花家,她先给春花娘拉了一会家常。很自然就说到了春花的婚事,顺理成章她就把李套介绍给了春花娘。春花娘一听是本村的李套,有些不愿意,认为他家太穷了,钱都让他俩兄弟花光了。她又不好说不同意,她就故意说婚姻大事春花自己说了算。这两天春花身体有些不舒服,正在里面睡觉。
她娘就在外面喊:“花,快出来,你陈婶来了。”她在睡梦里被叫醒,揉着眼走了出来。她见了陈婶轻轻叫:“婶。”陈婶忙站了起来,招呼她在身旁坐下。一边拉她的手,一边对她说:“花,你也知道你婶子是个热肠子,自从你妈给我说过你的婚事后,我就没闲过,左打听,右打听,跑前村,问四邻,也没遇到合适的,因为这事我头发全白了。”说着还拽着头发让春花娘和她看,春花娘说:“还真是。”接着她就说起了李套,说他有本事,父亲早亡,在家就是一个当父亲的角色,把两个兄弟照顾得多好,各自都成家了,还有了孩子。当她说到李套的婚事时,却掉起了眼泪。春花娘俩也跟难过起来。春花娘被感染了,同意了。春花当然一百个愿意,她心意李套许多天了,她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那纸就是牵着红线的月老。月老来了,那团火砰的一下就燃了。
男情女愿,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自然中间少了许多繁琐的礼节,只买了几件衣服,选了个良辰吉日,屋里贴了几个大红囍字,摆了几桌酒席,在说说笑笑中两人就进了洞房。几个月过去后,他还没完全从新婚的快乐中走出时,春花却趴在他耳朵轻声告诉他,他快要当爹了。他高兴得把她抱了起来,不停地亲她的脸蛋。不过,自从怀孕后,她总觉得心口有团棉花,出不来气,有时是一小阵,有时要长一些。她没生过孩子,总认为是自然现象。有时她想给他说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够忙了,她不想给她添麻烦。五六个月大时,有一天晚上,她又发作了,并且裆部还流出了血,再不能隐瞒了,她把事情告诉了他。当晚,她就被送往了医院,只是半路就没气了。
他伤心了一段时间,生活还要继续,他又担起了妻子没完成的责任和义务,要为她的双亲养老送终。不知不觉二十年又过去了,当他相继送走两个老人,他也成了一个老人。他心里还有些不甘,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现在干一点重活几天都歇不过来。可不干活钱从哪来?有一天他看见邻居家的母猪正在配种,一会儿,邻居就笑嘻嘻地把十元钱递了过去。他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有了来钱的门路。
第二年开春,他就赶会买了两头小牙猪,养起了公猪。公猪到五六个月大时,他就经常赶着两头公猪跑来跑去,多时能赚个百十块,有时也可能没有一桩生意,不过这已经让他很满足了,除去正常花销还略有剩余。他把剩下的钱用一块黑布包好,然后塞在一个罐头瓶里,把盖拧紧藏在床底下,隔一段时间,拿出来数数。随着钱数一天天增多,他心里熄灭的火又重新燃了气来,每天半夜醒来他再也很难入睡,想和春花在时相交时的情形,想他见过的女人。他渴望能再有一个女人 ,能为他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有一次,黄营村的李拴又托人捎信说他家的母猪发情了,已经是第二天了,此时配种刚刚好,保准一次成。这家他曾经去过几次,主家比他大十多岁。每次和猪配过种之后,他们都会喝一会儿茶,吸上几支烟,在烟气缭绕中对着咳一会儿,对着说一会儿话,说牲口,说庄嫁。有时也会说荤话,说年轻时一夜能干几次,说来说去李套把闷在心里的话全说给了李拴。他说他老婆年轻时就去了,现在还是光棍一个,李拴听了不停地咂嘴,还说遇到合适的一定给他介绍一个。这次到了李拴家,办完正事之后,李拴先拎来一壶茶,倒了两杯,又拿了一盒烟扔在了桌子上,两人又是老习惯,一边喝茶,一边吸烟,正喝着,李拴却半开玩笑地问他想不想女人?女人?是个男人都想。李拴说那个女人是个外地的,才二十出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他说完又悄悄给他比了个八字。他还说这个钱他一分不落,这个钱是给陈哥的。
这样的好事无疑是天上掉了馅饼,李套没加思索就答应了。最后他们商量好明天还在这里见面,事情说妥之后他就走了。到家之后,他把猪拴好,第一件事就是把床底下的那个罐头瓶子拿出来,拧开盖子,拿出了八百块钱,剩下的又重新包好放回了原处。他又翻厢倒柜把多年前的一套西装也找了出来,这套西装有些年头了,还是他和春花结婚时买的。买回来之后,他都没穿过几次,现在依然如刚买回来的一样。他又把他那双旧皮鞋也找出来,先把上面的灰尘抹去,又擦上鞋油,一遍又一遍地擦,几遍过后,黑黝黝能照出人影。他还穿上在屋里走了一圈,感觉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第二天,他早早地吃过了早饭,把昨天准备好的行头穿上,临走时还在镜子前照了照。到了李拴家,李拴见了他,先是一惊,然后笑着说:“老弟,瞅瞅你今天这一身,人不但年轻了,也精神了。”“要见人的,特别是女人,自然要收拾一下”。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笑。两个人一边笑,一边往屋里走。女人还没来,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吸烟,只等那女子。一支烟工夫,突然院子里闯进一矮个子老头,二目有神,步子稳健,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子,头发黑亮,目光恍惚,不过挺年轻的,最多二十出头。他估计着就是要等的人。李拴早出去和来人打起了招呼,“陈哥哥,劳烦你辛苦了,快屋里请。”他也迎了出去,李拴和那老头一边握手,一边向他介绍:“这就是我经常和你提起的陈哥,人好又热情,这次你的事就全靠他,他跑了几千里,光路费就花了二千多。如果这事成了,以后你要好好感谢人家。”他陪着笑说:“一定的。”说着把烟递了过去。陈哥又转身指着身后的女人说:“她叫槐花,是贵州的。”
到了屋里李拴给每人又倒了一杯茶,敬了一支烟,然后他自己也抽了一支点上,大家就聊了起来。聊了一会儿,李拴把李套叫了出去,陈哥也跟在后面,李拴对李套说:“人你也见了,挺年轻的,心思单纯。行的话你就把钱给陈哥。人你现在就可以带走,今晚就可以洞房花烛。”他把头低了低,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那女子看着怎么有点……有点……”陈哥接过了话说:“实不相瞒,她精神上受过刺激,跟了你只要你对她好,时间长了会好的。不过传宗接代绝对没问题,养儿防老吗?还是亲生的牢靠。”说到了传宗接代,他仿佛回到了他父母牌位前,刚才心中涌出的那一丝不愿完全没了。他爽快答应了,把钱毕恭毕敬递给了陈哥,还让他数一数。他只笑笑,把钱就装进了衣袋。他们又回屋坐了一会儿。李套起身要走,陈哥、李拴让槐花跟着他。
黄营离中其营不远,半个小时就到家了。也不知谁走露了消息,不一会儿,李套家的院子里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多数是妇女,小孩。他乐坏了,急忙买来糖发给他们。小孩子们接过糖,吃着屁颠屁颠地走了。女人们则擦起了桌子, 摆起了椅子。手巧一点的则拿出剪子,找出红纸剪起了大红囍字,不一会儿,大红囍字贴满了屋。她们忙完了又逗起了新娘,问她多大了?怎么和李套认识的?她一言不发,问多了,她却张嘴唱:“清水清来清水清,清水照见鲤鱼鳍。清水照出哥的脸……”她们惊呆了,这声音余音绕梁。唱完她脸上的笑容没了,重又进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女人们忙完了,闹够了,起身要走,他想留她们坐一会儿,吃了饭再走,被她们婉言谢绝。晚上,他和新娘早就上床洞房了。她既不推辞,也不迎合。他不气,也怪她。让他喜的是宝刀未老,都六十了,还像小青年一样。他原来的一点小顾虑完全没了,他想很快就可以当爹了。
他昨夜睡得很香,直到天大亮时,他才醒了。闭着眼清醒了几分钟后,他感觉浑身舒展,他此时感觉自己就是三月的柳条,在微风中轻轻荡来荡去。他睁开眼,突然看见墙上贴着的大红囍字像在梦境里一般,自己都六十了,却又当上了新郎官。槐花?她早起了。他发现满院子的烟气,他急忙穿好衣服出了屋子,原来她已在灶间烧起了火,柴草不但没燃着,而且她还搞了一脸灰。他看着自己的新娘子又心疼又好笑,但他没笑。他俯下身教她怎样烧火做饭,又教她锅里添几碗水,他本想着烧玉米糊的,又怕她吃不惯,就把仅有的一碗米下了锅。
吃过饭他把自己的两头种猪喂饱,喂时每头猪还特意比平时多加了一碗麸子,这是他最后一次喂它们。喂过之后,等一会儿就有人会以四百元的价钱把它们买走。他有些不舍,他上前摸了又摸,但那是必须的,因为他是有老婆的人了,他再不能干此营生。那天,又恰巧逢上邻村有会,于是他就怀揣那刚刚卖来的四百块钱和槐花去了会上,当他走到卖衣服那时,看见有一件红色的褂子非常好看,他想给槐花买一件,一问要一百元,这要和母猪配十次种才能买一件衣服,他有些不舍。他再看看槐花还穿着腊月天的棉袄,又想天是越来越热,他还是咬牙买了。他又和槐花继续向前走,当他走到卖炒凉粉的摊位时,看着炒凉粉的大姐拿着锅铲翻着拌着葱花的凉粉时,他涎水都快流了出来,但他强忍着没让它流出来。他只买了一碗给槐花吃,他想着她初来乍到,早饭不一定吃饱。她接过他递过去的碗,张口就是一大嘴。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挖了一勺子送到了他嘴边,他推让。她又送了过来,他只吃了一小块,又把剩下的给了她。她这才缓缓吃起来。
等她吃完了,他们又走向卖牲口的地方。今天最重要的是买几只羊,先喂着,也好有个盼头。一走到卖牲口的地方,一个小伙子立刻迎了上来,他说他有三只母羊都配上种了,前天他母亲住院了急需用钱。李套跟着他走到羊跟前,他先用手摸摸,膘也可以,又仔细观察反刍了没有,确定没毛病时,才问价格。小伙子没多说,三只羊总共一百五十块钱。他看小伙子挺实在,本还可以再少的,但他没再压价,付了钱牵着羊回家了。
蜜月期间,他当然也不再出去干活。吃过饭,他就牵着羊去村头放,有时槐花跟在后面,有时她也牵一只,一方面他想教教她怎样放好羊,另一方面他想让她熟悉一下村子里的环境。一两个月过后,他见她做饭,放羊基本上都没大问题了,他就出去到附近的村上干些泥瓦匠的活,虽然工钱不多,也是个来钱门路。晚上回家,他也总能吃上一口热饭,虽然饭有时烧得不是稀就是稠,但他很知足 ,更关键的是晚上睡觉不再是他一个人,更大的期盼还在后头,他希望她早早怀一个。
一个月,二个月……麦子刚抽穗时,有一天中午,他在家吃饭,发现她使劲往面条里加醋,正吃着她突然呕吐了起来,问她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后来,他知道她怀上了。酸男辣女,他称心了,买来桔子罐头、西红柿,让她吃。他还干他的活,她还放她的羊,不同的是他隔段时间会买回来一些肉,有时杀上一只鸡,让她吃好一些,生个健康胖娃娃。
八月,田野里,豆子结荚了一串又一串,红薯地里也裂出了大口子……更可喜的是槐花的羊也都先后下了崽,有原来的三只变成了七只。那些小羊蹦蹦跳跳,跟在羊妈妈后,小羊一会儿跳到地里,一会儿又跑到羊妈妈后面吸几口奶。槐花硬着腰一会儿撵撵这只,一会儿追追那只,和它们一起玩。她也会旁若无人地唱唱山歌:“世间只有常青树,人间未见常红花;果熟当摘可就摘,莫叫猴子去守瓜。”唱罢她也会捉捉蟋蟀和蚂蚱。她把蟋蟀和蚂蚱用狗尾巴草穿起来,傍晚时分带回家,让他炒炒卷烙馍吃。
九月,地里已光秃秃了,玉米、豆子、花生……都收了,该犁地种小麦、菜籽了。十月初,地里开始泛绿,麦子已一垄垄,菜籽也一片一片,把沟沟坎坎都装扮一新。天渐渐一天寒似一天,草也一天比一天少,槐花的肚子却越来越大,她的脾气也随着肚子的增长越来越坏,有时还会嘟嘟一阵子。不过,李套并不和她硬撞,会哄她几句。实在不行他就出去一会儿,等她心情好了再回来。
十一月,十二月天冷到了极致,他是不能出去干活了。就是能干,他也不去了,他放心不下她。他整天做饭,陪着她。他也会到羊圈里吸上一支烟,和它们说说话,一边说,一边摸摸这只的头,摇摇那只的尾巴。晚上,他轻轻俯在她肚子上,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温暖,听听胎心跳动的声音,感觉着快当爹的快乐。他美滋滋睡着了。他做梦了,听到了鞭炮声,很快就迎来了新的一年。
又是一年麦子返青,斑鸠在枝头咕咕叫的时候,在天擦黑时,槐花突然肚子疼了起来,他知道她要生了,于是找来了接生婆。接生婆赶紧让他烧水。她在屋里叫来叫去,“使劲、快了,再使劲……”他在外面急出了一身汗。他想钻进去看看,接生婆把他挡在了外面。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她会不会有事?突然一声嘹亮的大哭,划破了黑暗的夜空。“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快去看看吧!”他进去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看到她满头大汗,又看到她怀里躺着的孩子,大大的脑袋,圆圆的脸,虽然湿漉漉的,还有点难看,但他确认一定是健健康康的,这就让他放心了。
三天时,他把锅台垒在大门口喝喜面条。喝过喜面条,找了吉日又摆桌请了村上的男女老少亲朋好友,都是按老规矩办的,风风光光。他给孩子起了名蛋蛋,希望他结结实实。
自从有了蛋蛋,他就很少出去了,给他掖被子,换尿布,这些他都亲自干,唯恐出半点差错。在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真快,他已经三个月大了,他偶尔把蛋蛋抱起来,可他的身子还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不立架。问庄上有经验的老太太,她们说可能缺钙了。他又整天炖起了排骨汤,一小勺一小勺给他喝,半年都过去了,可连一点作用都没有。他们只有抱着蛋蛋去了医院,到了医院,医生也没有很好的办法,不能根治,只能延长点生命。可他们并不放弃,又去了很多医院,但在六七十年代,这种极奇罕见的病要想彻底治好根本就不可能,就是在现在也很难说。最后,他们只有找中医,熬好药一点点往蛋蛋嘴里灌。他还不能吃硬食物,槐花就把小米煮了又煮,里面掺上芋头、南瓜,又营养,又好消化。他们希望蛋蛋的病有所好转,但所有的努力还是没有抵过现实的残酷,他没活过两岁就去了。李套把蛋蛋埋在了春花的旁边,他希望她在那边能照看一下孩子,让孩子少一些寂寞。
蛋蛋不在之后,槐花的精神再一次受了重创,她本来就时好时坏的精神状态更严重了。她本来话就不多,发展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连她最爱唱的山歌也很难再听到半句。让人更担心的是她还不停地往蛋蛋的坟上跑,去了她就坐在坟旁,累了就躺在坟边和蛋蛋一起睡,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整天。连饭她都不知道回来吃,李套就把饭送去让她吃。当时她还不吃,等鸟吃过了,爬进了虫子,落进去了树叶,她才用手抓着吃。
蛋蛋去的那年,天很无常,一会儿是夏天,一会儿是冬天,九月的天温度就会猛然降到零下三四度。有一晚,天很冷,外面还刮着北风,那天晚上,槐花很乖巧也很听话,喝过汤李套就让她先去睡,她去了,他看她睡着了,他才睡了。可他半夜醒来,发现人却不见了,他估计她又去坟上了。他只披了件衣服,拿了个手电筒就去了坟上。到了坟上,他一下就看见了那个僵硬而熟悉的身体,她头枕着蛋蛋的坟,脚就放在草丛中,死前看样子很平静,没有一丝痛苦,她就这样走了。李套站在原地愣了一阵子,他才拿颤抖的手电扫射起四周,春花的坟一下子映入了眼帘,上面已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草,草丛中开着几朵黄色的小菊花,稀稀疏疏,寂寞,凄凉。
当晚,李套就找人把槐花的尸体抬了回去。第二天,他托人买了棺材,把槐花穿戴一新就入了殓。天黑时,送葬的队伍撒着冥纸,肩扛白幡,抬着棺木,走在通往李家祖坟的小路上,喧闹中透着悲凉。到了墓地,就把槐花葬在了蛋蛋旁边,他们母子终于又团聚了。有春花,槐花,蛋蛋,他们三个一定不会寂寞,会快乐。
春花、蛋蛋、槐花,一个个都相继离去,几十年兜兜转转,李套又回到了原点。他又成了一个人,他更老了,感觉一股风就能把他吹倒。不过,他又很强大,强大到没有什么事情能把他压垮。
第二年开春,李套又赶会买回了两头小牙猪。几个月后,人们看见他弯着腰又赶着两头种猪奔走于各村。每年逢清明、十月一,他都不忘到坟上给他老婆儿子烧烧纸,送些钱,让他们在那边吃饱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