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珏第一次摸到那柄断口参差的黄杨木刀时，河床正在吞吃落日。
师父的玉作坊浸在玛瑙色余晖里，解玉砂从房梁裂缝簌簌坠落，在青石地面积成微型戈壁。十二岁的他跪坐在水凳旁，看师父用砣轮剖开璞玉，裂帛声里突然迸出嘉陵江的涛声。
"别碰阴刻的纹路。"师父的驼骨扳指叩了叩水凳，"玉石记得所有凿过它的手温。"金刚砂混着泉水的刹那，梁间悬着的汉代玉璧突然渗出褐沁——去年山洪冲来的河磨玉，正在暮色里浮出秦岭褶皱。
白露的暴雨涨满解玉池那夜，师父启了封在崖壁的樟木箱。裹着泥浆的素璧在水中苏醒，谷纹间的沟壑突然游出银鱼。"这是楚巫祭天的葬玉。"师父的竹签挑开钙化层，"看，血沁咬出的蝉翼纹。"阿珏的指尖触到玉琮内壁的刻痕，水面突然显出一串气泡，朝着沉在江心的古祭坛升腾。
子夜磨砣时，阿珏见月光在玉屑里结霜。师父用麂皮擦拭水凳："玉石在说巫咸国的旧事。"砣机转动的嗡鸣里，他听见开明王十二年的某个黎明，流放玉匠将星图刻进祭器夹层，凿刀划过五更露水，把珉玉裂成夔龙状。
启箱验璧那晨，阿珏在蒲纹里摸到凸起的卦象。师父对着泛白的东方转动那枚《苍璧礼天》，永初年间某位巫祝未烧尽的龟甲，正从玉沁间渗出灼痕："宁碎昆山玉，不刻诸侯鼎。"
河雾漫进作坊时，阿珏的刻刀在璞玉上勾出半阙《水经注》。未干的墨线突然游向水凳边缘，凝成师父年轻时用废的黄杨木刀——刃口的磨损正在晨光里改写，新添了"元嘉七年阿珏续"的游丝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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