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临江城向来寒冷。但今年的冷是锋利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而沉,一寸一寸割进骨头里。雪从一周前开始下,没停过。气象台说是"百年极寒",最低温度降至零下二十三度,蒸汽管道冻裂了十七条,旧河道上方的玻璃穹顶结了半尺厚的霜,远看像一只被冻住的、半闭的眼睛。
临江城是一座建在旧河床上的水乡。河道从城中心蜿蜒穿过,两岸原本是粉墙黛瓦的民居和青石板的巷弄。但五十年前的那场大洪水之后,河被罩上了一层巨大的玻璃穹顶,水被锁在了底下,不再泛滥,也不再涨落。人们把河"镇"住了。城里的老人们偶尔会提起从前,说夏天能在石拱桥上看见萤火虫从水面上飞起来,说冬天能在河边的茶馆里听评弹,说河水是活的、会唱歌的。现在河水还活着,只是唱得安静了。
但安静的水,有时比喧嚣的更可怕。
此刻临江城被埋在茫茫大雪里,白墙黛瓦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白色轮廓,石拱桥的桥洞被雪填了一半,只剩弧线还隐约可辨。街巷深处偶尔露出一角牌楼——那是"安澜坊"的旧牌楼,四柱三间,横额上刻着"安澜"两个大字,如今被雪盖住了偏旁,只剩一个"安"字还露在外面,像个孤独的承诺。
而城中心,矗立着一座与整个水乡格格不入的白色巨物。
白塔医院。有人叫它"白塔",有人叫它"收容所",更多人只是叫它"那个地方",用下巴指一指方向,就不再说话了。它是一座通体惨白的巨型建筑,外形借鉴了古塔的飞檐轮廓,但用白色混凝土浇筑而成,棱角冷硬,层层叠叠向上收窄,远看像一尊被剥了皮的白骨。屋顶原本是四角平顶,如今积雪堆成了光滑的斜坡,像一顶缟素的僧帽披在巨物头上。飞檐的檐角挂着冰凌,一根一根垂下来,粗如手臂,阳光照上去时,折射出冰冷的光。
杨其是被医院的转运车送来的。那天早上他在单身公寓里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他住在临江城东边的一条老巷子里,窗外就是被封住的旧河道,每天早晨能看见玻璃穹顶上的霜花融了又结。他原本以为只是着凉,喝了姜茶蒙头睡了一天,结果烧得更厉害了。社区网格员上门做"极寒健康排查"时,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但网格员只是低头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十分钟后转运车就到了楼下。
"杨其先生,您的体温指标已触发二级响应。白塔医院建议您入院观察。"
他裹着羽绒服坐进车里的时候,副驾驶上的护理机器人用合成音说:"别担心,住院期间您可以继续远程办公。医院提供全覆盖的恒温环境和人工智能辅助服务。"
杨其靠着车窗,看雪一片一片砸在玻璃上。他想起三天前和前女友林悦分手的场景——在公寓楼下那家卖关东煮的便利店里,她买了一杯鱼丸,他什么都没买,两人站在暖柜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滚沸的褐色汤水冒热气。她说:"其哥,我们算了吧。"
"算了?"他当时问。
"你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我。"她说,然后咬了一口鱼丸,转身走了。那枚竹签被她扔进垃圾桶时弹了一下,发出了细细的一声脆响。
杨其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想着"从来没有真正靠近"是什么意思。他当时想:靠近是什么,每天见面、一起吃饭、在对方生病时倒一杯热水、记得她不喜欢吃香菜——这些不算靠近吗?后来他觉得自己大概错了,但错在哪里,他理不清。回家,洗澡,睡觉,第三天发烧。像一串代码被按了Delete键,没有报错,没有弹窗,只是那一行空了。
此刻坐在转运车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揉了揉眼睛,只当是暖风太干了。
白塔医院的门诊大厅像一只张开的白色喉咙。地面铺着白色大理石,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日光灯管,像一片反光的水面。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旧的"临江镇河碑",清代所刻,碑文记载了当年筑堤治水的事迹。如今碑面被医院用白色涂料覆盖了三分之二,只剩下"镇河"两个大字还露在外面,像一张被擦掉了大半的脸。
杨其被护士领着走完登记流程:刷身份证、测体温、抽血、填表格。抽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护士的眼睛——那双眼睛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圈瞳孔,没有焦距,像隔着一层冰在看人。她的白衣领口别着一枚铜制徽章,上面是一座钟塔和一道波浪线。蒸汽钟塔的徽章。临江城防汛委员会的标志。
"杨其,你的体液含水量偏高。"护士在表格上盖了一个戳,"先住七楼,观察室。每天上午一次输液,下午休息。"
"我要住多久?"
"看指标。"
杨其接过那张盖了戳的纸,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像电流经过,又像远处有什么门打开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灯管排列整齐,投下惨白的光。但灯管之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水珠正沿着裂缝缓慢渗出,一滴,又待一滴,在重力之外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下坠。水是逆着灯管的方向走的,像有某种吸力从天花板那边拉它。
杨其眨了眨眼。水珠又正常了,往下滴。他以为自己看花了。
电梯门开,七楼。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是银灰色的推拉门,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出微微的冷气。护理机器人沿着天花板轨道无声滑行,经过他身边时发出一个柔和的提示音:"七楼,A区,712室。"
712室是一间双人病房。隔壁床躺着一个中年人,正打着鼾,鼾声均匀得像某种被调校过的节拍器。杨其在靠窗的床上坐下,床垫软得过分,人一坐就陷进去。窗玻璃很厚,三层,最外侧结满了冰花。那些冰花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寻常的六角形雪花图案,而是细密的、蜿蜒的、像旧地图上的河道分支,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护士进来给他扎了针,透明的软管连着一袋营养液,滴答,滴答,液体顺着管道流进他的手臂。杨其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觉得那白色有点刺眼。他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条河。河在倒着流——水从下游往上游涌,裹着碎冰、枯枝、以及一些他认不出的东西:半只搪瓷杯、一张浸透的纸笺、一根断了的琴弦。河岸是青石板,湿漉漉的,长着暗绿的苔。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水面底下。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站在石阶最下面一级,水没到她的脚踝。她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杯中盛着暗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她转过身来,杨其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把杯子递给他。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她手指的那一刻——她的手掌像被水泡透的纸,散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白色的纤维,漂浮在倒流的河水里,被水带走了。白瓷杯落在他手里,杯底有一行刻字,他低头去看,字迹在水光里晃动,怎么也看不清。
他用力睁眼——
病房里日光灯还亮着。隔壁床的鼾声停了。中年人坐了起来,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对着墙壁上的电视发呆。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演播员正正经经地说:"本轮极寒天气将持续至少一周,白塔医院已开放四至十二层作为临时收容点,截至目前共收治居民一千七百余人……"
杨其坐起来,手腕上的针头硌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空空的。只有一道被针头压出的红痕。
窗外,雪还在下。冰花在玻璃上蔓延生长,比昨天更密了。杨其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其中一朵的形状像一张侧脸——不是林悦的,是梦里的。但他想不起那张脸的细节,只记得一根红绳。
早餐时间。杨其拔了针头去餐厅。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病号服的人端着搪瓷托盘,面无表情地走着。餐厅很大,像过去学堂里的膳堂,长条木桌木凳,桌面被汤汁烫出了年深日久的黑印。墙边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杨柳青的《连年有余》,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但娃娃的脸被湿气浸得模糊了,只剩鲤鱼的轮廓还鲜艳着,瞪着一只圆眼。
杨其打了一碗白粥、一碟水煮青菜,在长桌尽头坐下。旁边坐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头发微卷,褐色,眼睛带一点淡蓝,像雪后初晴时远处山岭映出的天色。年轻人正专心致志地嚼着青菜,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嘿,"杨其主动开口,"我想,你应该是个人类。"
年轻人转过头来,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先是僵的,像冰面裂开一条缝,但紧接着整张脸都活泛起来:"哈哈,我的确不是什么仿生人。"
杨其也笑了:"我看见你看窗外的雪景看得出神。"
"是啊,"年轻人侧过脸去,望向结了冰花的窗户,"不过窗子上的冰花更好看。你看那朵,像不像一只蜷着身子的猫。"
杨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真有一团冰花聚成了蜷缩的形状。
"虽然很好看,"杨其说,"但这些冰花好久没消了。外头的冷恐怕还要持续。"
"嗯,"年轻人点点头,那双淡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模糊的东西,"有一种被困在这里的感觉。"
"你住院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
"我刚来两三天。"
"难怪你这么瘦。快好了?"
"痊愈倒还没。不过再过几天大概能出去了。你呢?"
年轻人笑了笑:"我也快了。不过我看出你有些疲惫。睡不好?"
"也不算。"杨其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粥,"住院之前刚分手。"
"哦……"年轻人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那瞬间他脸上的光像是被按了一下调暗键,但又迅速恢复,"再去追回来?"
"不知道。"
年轻人低头搅了搅自己碗里的菜汤,忽然说:"没事,买个仿生人,什么都解决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自己想要一个宝宝,像过去那样,传宗接代。不过,与人磨合不是件简单的事,所以现在好多人不选配偶了。仿生人有市场。"
杨其看着他。年轻人的脸庞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但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被河水反复冲刷过的平淡。
"你也这么想?"
"我?"年轻人抬起头,那双淡蓝的眼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我向来就不是。我喜欢男人,但也谈不上厌恶女人。不过……我与上一任分手很久了。奇怪的是,近来却想与异性交往试试看,想今后有个孩子。你看这荒无人烟的南方冬季,雪下得这么厚,温度这么低,身边几乎见不到小孩子了。"
"可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年轻人笑了:"只是想想今后的事。"
他又说了几句,起身告别,回病房去了。杨其坐在原地,把已经凉透的粥喝完。
他端着空碗往回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台面上放着一只白瓷咖啡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人遗忘在那里。
"这杯子是谁的?"杨其问。
护士头也不抬:"不知道。好几天了,没人认领就扔了。"
杨其把杯子拿起来。杯底沾了一圈褐色的咖啡渍,他用拇指蹭了蹭,底下露出一行刻字——很小,很浅,像用钉子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沈碟 · 江历二七五年*
杨其的手指顿了一下。沈碟。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江历二七五年,那是十二年前。刻这行字的人,那时候不过六七岁。他翻过杯子,杯壁内侧也有一行字,更浅,几乎被磨平了。他对着光辨认了很久,认出几个笔画:
……归途……
"你要的话就拿着吧。"护士说。
杨其把杯子带回病房,放在床头柜上。窗外雪还在下,冰花又厚了一层。他往杯子里倒了热水,杯壁温热,水面上浮着细小的气泡。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杯水。水面平静,映着日光灯的白光。他把手指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但他的指尖凉的。杯底那行字在他指腹之下,凹痕浅浅的,像一条被磨平了的河道。
下午他趴在床上睡着了。没有梦,只有一片干净的白。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很轻。白塔医院的灯光一排一排亮起来,从七楼望下去,整栋建筑像一座巨大的、发着冷光的灯塔。而对面那条窄街的尽头,有一盏暖黄色的灯亮了——暗红的砖墙,小小的黑木门,在雪地里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
杨其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那盏灯一直亮着,在茫茫的白里,窄窄的一束,照出门前那截断碑上的"安"字。雪落在"安"字的笔画凹陷里,一笔一划被重新描过,清晰得几乎在发光。
他忽然觉得那行字在对他说话。但他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