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1期“好”专题活动。
汉字拆解,女与子合而为“好”,初见这个字,脑海里即刻浮现出那位在戈壁滩遇到的四川小姑娘。
她是巴山蜀水孕育出来的温柔儿女,带着川地女子骨子里的热忱细腻,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六岁,成为我漂泊新疆岁月里,最柔软也最遗憾的一道印记。
那年我二十岁,背井离乡奔赴荒凉的新疆戈壁矿区,枯燥繁重的体力劳作,漫天呼啸的风沙,隔绝了城市的热闹,也磨平了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孤身在外的孤寂,常常裹挟着我。
就在这段黯淡的时光里,我遇见了十三岁的她。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像川蜀山间澄澈的山泉,干净不染尘俗,圆润饱满的脸蛋,笑起来两个浅浅酒窝,甜得化解了戈壁所有的粗粝。
她是四川人,父亲是矿场的仓库保管员,老实本分;母亲厨艺精湛,做得一手地道川味家常菜;哥哥开大矿车运送矿石,踏实肯干,嫂子温婉和善,一家人烟火气十足。
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受尽全家宠爱,却没有半分娇骄之气。
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她辗转多地转学,从四川老家来到新疆,频繁更换的环境,让她的学业跟不上进度,成绩算不上优异,可她依旧满心欢喜地向往校园,安静又乖巧。
彼时我和她的堂哥堂姐一同上班,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细心的她察觉到我每日下工之后浑身冰凉,戈壁早晚温差极大,晚风刺骨寒凉,她便记在了心里。
每天我快要下班的时段,她总会早早等候,手里捧着一大杯温热的姜糖茶,小心翼翼递到我手上。醇厚的红糖混着生姜的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驱散一整天的疲惫与寒气。
除了姜糖茶,她还会偷偷带上家里的零食、新鲜瓜果,拉着我坐下闲聊,讲四川老家的山川风物,讲学校里琐碎的趣事,分享少女独有的小小心事。
最让我难忘的,是她承袭了母亲的手艺,小小年纪就做得一手绝佳的川味饭菜。偶尔家里烹制了小炒、卤味,她都会特意装好,趁着我午休或是收工之时送来。
麻辣鲜香的川味,在空旷单调的矿区里,成了最奢侈的慰藉。一口家常菜,一杯姜糖茶,一个带着酒窝的笑容,硬生生把戈壁难熬的日子,揉得温柔起来。她性子真诚柔软,待人毫无防备,单纯又热忱,在满是糙汉的矿山里,她如同一株纤细又坚韧的蜀葵,安静盛开。
我一直以为,这般心思细腻、温柔善良的四川姑娘,往后定会好好完成学业,走出戈壁,回到温润的川南小城,过安稳闲适的生活。
可世事总难预料,后来我因故离开这座矿区,在通讯匮乏的年代,没有手机、微信,一次分别,便彻底断了联络。往后的数年,我只能断断续续从旧同事口中打探她的消息。
先是听闻,她早早初中辍学,终究没能坚持读书,留在矿区务工。偶遇她的嫂子,言语间满是惋惜,感慨安稳的求学机会摆在眼前,她却轻易放弃,过早踏入了辛苦的谋生之路。
再过几年,从前工友闲谈说起,她还未满二十岁就成婚了,丈夫家境清贫,和她兄长一样,靠着开大矿车拉货为生。靠着父母哥嫂的倾力资助,小两口买下一辆矿车,日复一日奔波在戈壁上千公里的颠簸路途之中,风吹日晒,日夜赶路,其中艰辛,常人难以想象。
从前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褪去稚气,褪去娇气,扛起了柴米油盐的重担,依旧吃苦耐劳,勤俭持家,把琐碎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空闲时,依旧会为家人烹制可口的川味菜肴。
岁月一晃而过,当我再次向她的堂姐打听近况时,轻飘飘一句噩耗,狠狠攥紧了我的心脏,钝痛蔓延全身。
彼时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在一次出车途中,矿车刹车突发故障,行驶在危险的戈壁坡道上,生死一瞬,出于母亲的本能,她紧紧护住怀里的孩子,果断选择跳车,最终孩子仅受轻微磕碰,安然存活,而她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六岁。
一场意外,摧毁了整个家庭。丈夫身受重伤,落下病根;疼爱她一辈子的父母,骤然痛失爱女,一夜青丝染霜,终日以泪洗面;悉心照料她长大的哥嫂,悲痛难抑,再也护不住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妹妹。
细细回想她短暂的一生,她是极好的姑娘,极好的妻子,极好的母亲,极好的晚辈。她是地道的四川女子,自带巴蜀儿女的热忱,会熬暖心的姜糖茶,会做鲜香可口的家常菜,温柔体贴,赤诚善良;年少懂事,不恃宠而骄,成年之后不畏生活清贫,不惧戈壁艰苦,踏实隐忍,任劳任怨;危难来临之际,以肉身护住骨肉,伟大又果敢。
世人总以为“好”,代表顺遂无忧,一生安稳。可这个川地来的姑娘,用二十六载短暂光阴,重新注解了这个字。好,是骨子里的温柔,是困顿生活里依旧愿意为旁人熬一杯热茶的善意。
茫茫戈壁风沙如故,再也不会有一个小姑娘,捧着温热的姜糖茶,站在下班路口等我,再也尝不到她亲手做的川味小菜。
她生于温润巴蜀,归于苍茫戈壁,一生平凡普通,短暂又苦涩,却把所有的温柔与善意,尽数留给了身边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