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讨厌的人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时间太久远了,我只依稀记得他的名字里有个“祥”字,因为班里的男生经常骂他,戏谑他,刚开始叫他“祥哥”,后来慢慢变成了“翔哥”,所以他的外号我记得很清。

      他是班里学习最差的学生,几乎每天上课都趴在桌子上睡觉,起初老师还推推他,想让他好好听课,久而久之见他还是一如既往也就不管了。睡觉倒还好,他不睡觉的时候才是真的让人讨厌,一整节课和周围的同学不停地讲话,每次都在老师的忍耐极限上聊个尽兴,把课堂扰地一团糟。几个老师联合向班主任反映,说他总是扰乱课堂纪律,我们班主任把他叫出去训了一通,随即在班里盯着他,让他把桌子搬在讲桌旁边的特殊位置,当时我正在第一排,那个特殊位置就在我的眼前。

      就这样祥哥成了我唯一的前桌。

      他坐在我的面前,上课的时候总是喜欢突然把头侧过来盯着我,或者哎哎哎的叫我,示意我与他讲话,我无奈地看他,他问了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开始给我讲自己的辉煌事迹,其实我根本就不关心。我只觉得自己很讨厌他,他讲话总是无缘无故地对我犯贱,骂我一句,上课的时候突然抓走我的笔或书不让我学习,只为了让我跟他讲话,他长的丑,皮肤也黑黑的,他的衣服很旧很脏,身上也经常有难闻的味道,骂起人来总是喜欢晃着脑袋,他从来不学习,每天上课都趴在桌子上睡觉,在班里也总是考倒数。他很赖皮,喜欢占嘴巴上的便宜,但是他从来不和那些品性很坏的男生起冲突,反而很听他们的话,那些男生总是找他跑腿带东西,还给他起难听的外号,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听他们的话,我看着这样一个卑微又涎皮赖脸的人,对他的厌恶达到了极点。时间长了,不仅我,他周围所有的人都慢慢地对他产生了厌恶,因为他总是搅得我们周围一片混乱,中午午睡时,他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把人都吵醒,然后假装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故意用桌子撞讲桌,撞出的震动带起后面所有挨着的桌子一起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最后迎来我们一片骂声。我们联名举报他的恶行,最后老师让他一个人坐在了后排。

        临近下半学期,学校才开始准备制定校服,在指定之前需要统计数量和尺码还有每个人都要付一套校服费120块,在当时这也不算是一笔小的数目了,我们都在抱怨过后无奈接受这个“天价”,战战兢兢告诉父母,想着再一次为她们增加负担了。

    但在这几天里,祥哥没有来学,一天,两天,大概一个星期以后,老师严肃地站在讲台上,开口时却用恳求的语气告诉大家,是否能每个人多交一块钱,为翔哥凑一套校服钱,他因为交不起校服费打算就此退学,如果不想给也没关系,谁愿意捐款的就帮他一下,凑剩下的钱不够她来补。翔哥没有告诉家里人自己单方面辍学了,而是骗他们说去上学了,其实每天都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家,他第一天没来之前,他找了老师说自己打算不上学了,老师严词拒绝,问他为什么,他又撒谎说是因为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学习对他来说没用。

      他总是骗人,想着骗骗自己,骗骗生活,就能在苦难面前若无其事的过活。他想骗过苦难,但只100元就能成为一座跨不过的大山。

        第二天他向老师请假,到了请假日期结束他还是没来,老师给他爸爸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他原来对家里人什么都没说,老师把翔哥单方面辍学的事告诉了祥哥爸爸。第二天祥哥的爸爸亲自把他送到了学校来,当时我在办公室帮老师批改试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祥哥的父亲,他父亲和他一样穿着脏旧的衣服,黝黑的皮肤站在光亮的办公室里,舒展脸上卑微的笑容,讲话时不自主地把头埋在胸口里。在老师和爸爸的双重逼问下,他才说出因为要交校服费自己不想要,也不想付钱,爸爸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片刻后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他告诉老师他会交上校服费的,只是能不能为他宽限几天,因为家里祥哥的妈妈瘫痪在床,每个月都要买药,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钱。

    祥哥站在一边低着头,不言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那么爱讲话,这么安静我还是第一次见。老师告诉祥哥爸爸,说校服的事她为翔哥想想办法,让爸爸先放心工作。爸爸走的时候却一直忧心忡忡地摇头告诉老师只宽限几天就好了。就这样,我们班级的同学在了解了祥哥的情况后,大家都没说多余的话,即使很讨厌他,都还是摊开了那个握着一块钱的拳头,小小的一块硬币被我握在手里是那么沉重。大概一个月后,他爸爸把校服钱还给了我们,老师把我们当时捐的钱也都一一还了回来。老师趁祥哥不在,告诉我们,祥哥的父亲觉得大家的钱都是父母的血汗,来之不易,所以不想欠大家的钱,很感谢我们同学帮助他的儿子。

      后来祥哥没有再逃过课,还是如往常一样,偶尔捉弄捉弄同学,他总是捉弄别人,戏谑别人,但偶尔也被别人戏谑,嘲笑,也许这些能让他在压抑的生活中感到一丝轻松。他只管自己做出一些引人注目的事,不管别人对他有着什么样的评价,也许这样就能证明他存在的意义,我慢慢对他不再有厌恶之情,代之而来是接连不断的同情。

      命运交给他什么样的角色,就会教他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承担。

      因为家里没钱,妈妈又瘫痪在床,每日都需要照顾,所以每年暑假他都会跟着父亲去工地上盖房子挣钱,祥哥爸爸在工地上做的是最危险的架子工,祥哥做不了别的只能搬砖。这些事都是他的邻居——我的朋友告诉我的,暑假过后我看见他晒地黑黝黝的皮肤,和穿在身上与往年夏天一模一样的旧旧的短袖,道听途说的一切若需要证明,迎风站着的这个黝黑的人就已经将事实摆明。暑假过后,初中新一学期开始,我们彼此都熟悉了好多,互相分享着假期的快乐,抱怨着假期作业在最后一个晚上露出邪恶真面目时的恐惧,几个同学在班里打打闹闹,叽叽喳喳的。祥哥站在后排,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搬砖历程,把晒黑的胳膊当成战绩展示给周围同学看,我在这一片其乐融融中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发现这个灰蒙蒙的男孩居然也在闪闪发光。

      八月一眨眼过去,炙热又令人焦躁的夏季缓缓褪场,一阵阵凉风晃晃悠悠地袭来,接着慢慢是寒冬,风从炽热慢慢刺骨,一直延续到一年的结尾,我们马上面临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复习,只有祥哥依然趴在课桌上睡觉,课本如新。成绩出来的时候毫无疑问,他是倒数第一,我从他脸上看不出失落,只有无所谓。面对自己的人生他毫无感想,也没有抵抗,只有静静地观望。考完试以后就是漫长的寒假,寒冷铺天盖地地侵袭了整个世界,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在大大的棉衣里,把头埋在围脖里,冻僵的脚趾不停地在靴子里摩擦,大家都是步履匆匆的人间客。人群中,我看见祥哥的爸爸穿着单薄的外套,双手紧紧插进衣兜,站在破烂的三轮车前,在寒冬里张望,寒风凛冽又无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寒假祥哥的爸爸去世了,朋友说祥哥爸爸在工地上干活,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了,当场死亡,任何话都没来得急说出口。祥哥的妈妈瘫痪,祥哥和妹妹还小,他爸爸无法拥有一场葬礼,四周的邻居们和亲戚可怜他,给翔哥爸爸租了一个冰棺,让他爸在冰棺里躺了几天,最后他的亲戚们说服工厂负责人赔了一场潦草的葬礼,祥哥的父亲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短暂的存活,不留痕迹地离开。

      祥哥的父亲去世后,她的母亲没过几天就喝农药自杀了。为了不拖累翔哥和妹妹,为了亲戚们能只收留孩子,不用再照顾她这个残废无用之躯。这些话,在很久之前翔哥的母亲就已经说过一次了,只不过当时翔哥的父亲一直拦着她,一直到今天没有人会再为她兜底了。一个星期内,翔哥接连失去了父亲和母亲,母亲的死太仓促,面对母亲的尸体,他还来不及哭,亲戚和邻居已经出手帮忙过一次了,他也没有脸再请求帮忙,最终在亲戚的帮助下翔哥的母亲没有葬礼,直接下葬了。到了晚上,四周一切都安静下来,他才捧着脸呜呜地哭起来。生活给予他什么样的考验,就会为他安排什么样的结局。只不过这样的结局太残忍了。

      朋友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也忍不住流泪,我问最后翔哥怎么办了,她说好像和妹妹一起住在了亲戚家,工地上的赔偿款要打官司得等两个月后才能有着落。我在那个夜晚久久不能入睡,脑海里一直出现那个我曾见过最后一面的男人的模样——脏脏的,单薄的,在寒冬的风雪里,凌乱的一塌糊涂。那个可怜的人就这样可怜的走了。他带着苦难来到世界上,死的时候还是在与苦难斗争,从始至终一直与苦难对抗,直到最后才为翔哥换回了一丝温柔——是那笔用命换来的赔偿款……

      寒假开学那天,天灰蒙蒙地飘着雪,一缕一缕的风掺杂着雪倾斜着吹过,到了八点天空还一直醒不来,我走去教学楼的路上,看见了祥哥,祥哥正扭头和班里的两个同学聊天,他的脸朝后扭过,笑嘻嘻地和后面的同学讲话,我完全看不出来他假期曾经历过那样的黑暗。天空下着的雪越来越紧,我们都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我还是跟在他们后面,风突然猛烈起来,其中的雪也跟着肆意摆动,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穿着不太厚的棉衣,里面套着校服,双手藏在校服兜里,帽子上的毛毛被风吹得斜在一边,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不知不觉间他好像变了,他的姿态越来越像我见过的他的父亲。这时,他伸手把帽子戴上,大步朝教学楼走廊跑去。等站定在走廊上,他摘下帽子抖了抖,不停拍打衣服上的雪,又跺了跺脚抖掉鞋上的,期间不停的抽动被冻红的鼻子,帽子上的毛毛被融化的雪打湿,被一阵风雪摧残后,一缕一缕凌乱地矗立,完全与之前不一样了。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他一点都不在意了,如果要他一点一点去擦拭,那太痛苦了。

    拍干净身上的雪,祥哥转过身径直走进班里。我跟在他单薄的脊背后,看不见他被遮挡住的带着假笑的脸庞,才清晰地听见他悲痛的咆哮声,它来自于我的内心深处,也来自于他的内心深处。

      一个星期后,祥哥辍学了,背负着命运交给他的任务,匆匆忙忙上路了,我没想到那个爱犯贱、爱贫嘴,喜欢晃晃脑袋伸舌头的男孩,如今,翩然一笑,独自在残酷的现实里一点一点往前踱步。

      曾经,大家都很讨厌他,讨厌他的小聪明,讨厌他的顽皮,也讨厌他的不爱学习,吵吵闹闹,不论是言语还是内心真实的想法都是希望他能离自己远一点,可是后来命运更厌恶他,带走了父亲,掩埋了母亲,非要他独自一人。

      我们讨厌他许多,但那只是我们的小别扭,希望命运不要折磨他,让他从此以后走一条轻松点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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