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上的涌泉
对于每个人来说,生命历程中都会有一些特定的日子会被牢记,这些日子中发生的事情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很平凡、普通,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却犹如在生涯的湖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巨大涟漪。
2023年的7月28日,海亚鲁山上的钻井设备轰隆作响,打破了山林里的宁静。钻井设备是三天前上来的,来的头一天,工作人员先是拿着一种设备,在塔房四周像布阵一样钉下钢钉,又用一种仪器来回的巡视,并在地面上标示出两个点位。他们说:“这两个地方地下有水源。”因设备有些小毛病,简单维修了一下后,开始投入工作。但在向下钻了三十多米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好停止钻井。
钻井的工作人员走后,我来到设备前,在暮色中看着高大的钻井设备伫立在林子旁,钻井扬出的粉尘覆盖住了附近的地面。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钻井设备真的伫立在这里。
记得春季防火最紧要的期间,林业局的韩书记来瞭望塔上检查工作时,曾经淡淡的说过一回:“今年争取给你们所有瞭望塔都打上井,彻底解决瞭望员吃水难的问题。” 韩书记的话儿让我感到一阵惊喜,但内心中却又有着隐忧:在高海拔的山上打井,能打出水吗?
记得在依东林场时,因为场址设在一座山的半腰处,吃水都要到山下的河流处挑水夏季还好说,冬季里就要凿开厚厚的冰面,才能取出水来。而回去的路上,步步上坡,很是劳累。一些职工曾经尝试着打过几次手压井,却都失败了,地下坚硬的岩石无一例外的让铁管弯折,无法钻进地下。印象比较深刻的一次,是一家姓刘的职工,终于将近二十米的铁管砸进了地面,引得全林场里的大人小孩都来观看,大家欢欣鼓舞,力气大些的男人们都上去抡个二十多锤,看着井管一点一点的钻进地里。可就在大家兴致昂扬的捶打井管时,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别砸了,井头从炕里钻出来了!”我跟着大伙儿跑进屋内,果然看见这家里的大炕上,在西北角落处露出一指长的井头。这件事过后,林场里再也没有人打井了。后来林业局派来一个打井队,使用钻机向地下钻,看到一节一节类似花岗岩的石头被取出,才晓得地下的土地是如此的坚硬。可打井队忙了一个夏天,向地下不知钻了多少米,也没有打出一滴水来。在第二年的时候又换了一个地方向地下钻,终于在秋季时打出了水。
依东林场场址的海拔大约在三百米,钻井就已经如此艰难、费力,而海亚鲁山顶呢!是803米,几乎要比依东场址高上一倍还要多。并且还有的瞭望塔海拔已经超过了千米以上,打井岂不要更加艰难?
这种隐忧一直盘旋在心头。
直到打井设备来到海亚鲁山巅之上,摆在眼前,虽然这次来的钻井设备要比以前在依东时看到的更好、更先进,但这种隐忧却也没有消除掉。
钻井人来到的第二天,他们来的很早,天刚刚亮时就开始了钻井,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我观察了一会,发现他们用的钻井设备和以前在依东林场看到的不一样:依东林场那时用的钻井设备要用钻头把地下的石头钻成直径二十多厘米的圆柱形,然后取出来;而这次的钻机是直接用钻头把地下的石头钻成粉末状,然后再用高压气体吹出来。很明显,这一种的钻井机钻起井来更高效。
机器轰鸣。一节又一节的钻井连接轴被接上钻台,又一节又一节的被送入地下,被高压气体吹上来的碎石屑很快堆积成了小山样的一堆,我一直紧紧的盯着井口处,盼望着在某个瞬间涌出水来。
黄昏再次来临时,井口喷出的,依旧是碎石屑,干干的,手摸上去有些凉意。工作人员回去后,我用铁锹把井口处的碎石屑清理了一下,看到井口深处黑黢黢。这一天,已经向地下钻进了一百五十多米,带来的连接轴也使用了三分之二,却依旧没有水的踪迹。
这一刻,那种心头上的隐忧,更加的深重。
对于没有干过瞭望员这种工作的人来说,是体会不到水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里没有提到水,是因为人们认为水是日常生活中唾手可得的资源,并不消为水而犯愁。但水对于驻守山巅的瞭望员来说,却是生活工作中的第一等大事。没有水,其他的,都无从谈起。
记得第一年从事瞭望员工作时,接到手里的工作物品,除了一部很古老的电台外,就是一个黑黢黢的胶皮袋子,上面带有用来背负的皮带。
每两天,我就背负着这个胶皮袋子沿着山路走下山,来到溪水处灌满水后,又沿着山路背回来。每一滴水,都显得弥足珍贵。洗脸洗手用的水,是从来不会用皂类的,都会在重复利用最后浇到菜地里。而最开心的,是看到乌云密集、一场大雨要来临时,赶紧把能利用上的锅碗瓢盆都用来接雨水。而这是远远不够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地面上挖一个坑,然后铺上塑料布,这样才能接到更多的雨水。
最喜欢的就是那种阴雨绵绵的天气,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一夜之间屋檐下所有能够用来接盛雨水的桶、盆都灌满了水。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够很奢侈的洗澡、洗衣服。
曾经多少次憧憬过、幻想过,山巅之上的房子旁有条流淌不息的泉水该多好;它们日夜淙淙流淌,像一首歌,绕房而过。
但幻想就是幻想,吃水难的问题始终摆在眼前。为了解决用水难的问题,先是弄了一辆自行车用来驮水,但由于山道坡陡,很快就在一次刹车失灵中撞废了。又买了一辆摩托车,总算告别了用人力运水的方法,但用摩托车下山拉水,每次驮不了多少,一旦驮得太多,行驶到塔路最陡峭处,车头就会翘起,摔个仰八叉,翻滚到路下。但长时间的负重爬坡,导致摩托车发动机过热,两年后就报废了。又买了辆农用四轮车,它的马力大,负重量也大,告别了以前人背车驮的办法。只是在春秋天气凉的时候,柴油机很难发动起来,只有准备出更多的水桶和缸来储备水。
第三天的时候,打井的工作人员开工没多久,我看见领头的那个人从喷出的石屑中抓了一把,先是用手揉了揉,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对我高喊道:“快出水了!”我半信半疑,也学着他的模样抓起一把石屑,可感觉它们和以前喷出的石屑并没有什么两样,同样的冰凉干涩。
他们带来的钻井连接轴又一根一根的钻入地下,越来越少。在工作人员刚开始钻井时,曾经说过,如果在塔房附近没有钻出水来,就只有向山下挪动一些距离了。眼下看着连接轴一根一根的减少,心底的隐忧也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变得减少。正在忐忑之间,听到“噗”的一声巨响,一股浑浊的水流从井口处喷射而出,四处飞溅。
钻井出水了!
看着水花飞溅的井口,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钻井人员和我一样,也兴奋地击掌庆贺。但这样令人兴奋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渐渐的,从井口喷出的水流越来越少,只是偶尔间窜出来一股。这让我的兴奋,像火苗一样,渐渐的要熄灭。
“刚才喷出的是地下浮水,继续向下钻。”领头的钻井人员很有信心的判断。
轰隆声中,就在钻井连接轴只剩下三根的时候,再一股水流喷射而出,这一次,比上一次的更猛烈,瞬间在地面形成一条溪流,沿着山势向下流淌。领头的示意钻井人员不要停,继续向下钻,直至还剩下一根连接轴的时候,喷射而出的水流再也没有断流过,才停下了机械的轰鸣声。
地面流趟的井水,像一条溪流,一直流淌出去很远很远。我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农用四轮车,我知道用它来拉水的历史已经结束了。因为在海亚鲁山巅之上,终于实现了我多年的那个梦想:一条永不干涸的溪流在淙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