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闷热的午后风雨欲来,我们三兄妹将母亲留下的遗产"西胜街14号"卖出后,相约到人民公园"鹤鸣"喝茶。
二弟是专门从湖南回蓉办理此事的。那天,我说父亲去世前二月曾交给我一封信,是我母亲写给父亲的,我却一直未看,他摇摇头表示难以置信。他不知道,我一见信的封面母亲工整的笔迹,再用手摸了摸信的厚度,我就觉得这是一封不寻常的书信,我怕我承受不住这信里词句,更愿意在兄妹到齐时公开阅读。
今天,父母已相继离开了我们,最难的房产买卖也尘埃落定,我怀揣这封秘团重重的信,在"鹤鸣" 湖畔展纸阅读。
时间拉回到1989年,那年母亲已病退,略感苦闷与空虚,父亲却沉浸在"成都公共关系协会"的事务中,并担任会长。
当时的公共关系还纠结在是"公关小姐"还是"小姐公关"这个大众敏感又敏锐的话题上。试想,自己的丈夫成天在一群俊男美女中眉飞色舞地大谈公共关系这门"学问”并标榜为时代的闯海者、弄潮儿,他的爱人会有怎样的体会和不愉快呢,而这种体会与不愉快很容易被学政治的,以为永远站在改革前沿的,自认为是先进产生力代表的,想像中早就与旧思想甚至是封建余孽彻底决裂了的丈夫认为是某种保守势力的代表。
从此,我父母,既有着普通中年夫妇经时间磨损后的情感变化的矛盾,又夹杂着改革开放初期对种种新旧事物的不同认识,很容易在争辩中互不相让,变成争吵,愈演愈烈,以至于水火不溶,最后,父亲负气出走了,这封信就是母亲写给他的。

读着读着,母亲慈爱的形象就立体的从信中走出,好似在我耳畔喃喃细语,她述说着她们年轻时的志趣,三次剖腹手术的经历,为孩子为父亲的衣食住行操碎的心…
渐渐地,母亲的笔迹潦草起来,似有万语千言,情绪随之而波动,生活中的细琐小事构成了一幅爱丈夫爱儿女的庞大画卷,含蓄沉稳的表达着;慢慢地,我泪湿眼眶,我恨我自己马虎与浅薄,竟未察觉妈妈内心为维护一个家的完整所付出委屈的眼泪、沉默的宽容。
用市俗的眼光看待父母的婚姻,现在肯定难以想象:一个西南军区司令部的女军人,大连工学院毕业的貌美女大学生,省化工厅的干部,会嫁给一个穷困潦倒家庭出生的中学教员。这还世俗、封建、开历史的倒车?
父母的争吵声好似还在屋里萦绕,然而妈妈,我要告诉你的是,当我们将西胜街14号省化工厅宿舍,您留给我们的最后遗产卖出的时候,我是何等的心痛与不舍。

那圆桌,是生我那年买的;地板,是弟弟的藏区朋友扎西帮买的;抽油烟机,是我划线安装上去的;我和弟弟住在外面,您与妹妹住在左手间,父亲要备课写论文就一人住在右手间,我怎能忘记每次我回家您唤我乳名的样子:您打开门,用手拢一拢凌乱的头发,然后坐在小竹椅上聊天:实时新闻,新旧社会,花鸟鱼虫,演艺趣事。在您面前我总是毫无顾虑,纵情表达;您总是说我言语偏激,思想武断,是跟我爸学的。
老屋里的点点滴滴不时涌上心头,临走时,我想对老屋,对着您的方向躹躬,再见,西胜街14号。
我还在湖畔读信,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船儿无声地划过,远处飞来几只水鸟嬉戏着,一切宁静优美,而我的心却象捆绑着巨石,缓缓地沉入湖底,我点燃一根烟,掩盖住我的情绪,冷静地将信递给妹妹阅读,不久,她眼红了,泪水在眼眶打转,滚出,落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