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北京的暮色来得不急不缓。
我走到十字路口东北角的人行道上,手里提着一袋黄纸、冥币与元宝,规矩我不大懂,都是卖纸钱的老板配好的。
瞥见停车场门边半块砖头,弯腰去捡时,保安走了出来:“干什么的?”
“给我爹我娘寄钱的。”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了。
临近寒食,老家的习俗,寒食前十天便可陆续上坟烧纸。
如今寒食与清明早已合流,成了同一份念想。
一阵风卷过,裹着旁人烧尽的纸灰,路灯次第亮起,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我用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特意在偏西南方向留了道缺口——那是家的方向。
母亲曾说,圈是墙,拦得住游魂,护得住亲人;朝家乡开个口,便是给爹娘留的门。
我的家乡,在华北平原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几百户人家,村中心有座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座亭子,天暖时总有老人在那儿下棋。
我的家,就在亭子对面的那条胡同里,红砖院墙,简易栅栏门。
北屋是表砖裹着的土坯房,曾是我们一家人的老屋,如今早已不堪住人。
前年一场大雨冲塌后山墙,哥哥找人重新垒起围挡。
电话里只说:“你别惦记。”我喉头一哽,习惯了家人处处周全,一句感谢,终究没能说出口。
母亲已走八年。她走那天,父亲落泪了,哽咽地说了一句:“你娘这辈子不容易。”
此后,他便更沉默了。
父亲去年也走了,在弟弟家出的殡。
我先在圈外点燃几张黄纸,火苗蹿起,纸边迅速卷缩发黑,化作细碎的白灰,风一吹就散了。
“路过的诸位莫要争抢,这是些许小费,圈里是给我爹我娘的钱,烦请勿扰。”
这句话是母亲当年教我的,我念得极轻,怕惊了路人,也怕惊了心底的念想。
也许我多虑了,北京街头,谁会留意一个蹲在路边烧纸的异乡人?
这个时辰,下班赶路的、公园遛弯的,还有不远处同样画圈寄思的,没人会在意一个和一团火轻声低语的人。
再点几张,“邮差辛苦,这是邮费,劳烦您送到我爹我娘手上,地址是河北省石家庄市……”
母亲说过,十字路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邮局。她说得笃定,像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一般自然。
风掠过,纸灰轻轻扬起,飘向西南,正是老家的方向。
一沓黄纸随风翻动,仿佛母亲翻书的样子。
母亲在世时,极爱读书。那个年代的乡村,像她这般年纪还识字的妇女不多,她算得上旁人嘴里的文化人。
她藏着不少书,新的旧的堆在一起,旧书多是繁体,我大多看不懂。
一本《本草纲目》,她时常翻看,还教我背中药歌诀,如今歌诀早已模糊,只记得她讲过的故事。
我喜欢听《西游记》,有一回我听得入迷,问:“娘,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唐僧取经也是十万八千里,孙悟空为什么不直接背唐僧取经呢?”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因为凡夫难渡。”
我似懂非懂:“唐僧是凡人,孙悟空背不动?”
母亲笑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后来离家赴京,在北上的火车上,我猛然想起这句话,才懂她话里的深意,从来不止是取经路。
母亲的学问,是姥爷教的。姥爷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中医,在我出生前便已离世。
母亲离娘家远,每逢清明,也会寻个十字路口祭拜姥爷。她提起姥爷时,眼里有光,那是一个女儿对父亲最纯粹的敬与念。
我们兄弟姊妹多,谁有头疼脑热、久治不愈,母亲便亲自开方抓药,生火熬煮。
灰黑色砂锅架在土灶上,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煨,满屋都是清苦的草药香。
她一边用筷子轻搅,一边说:“熬药要讲火候,火候到了,药性才出得足。就像日子,要慢慢熬。”
我会帮忙看药锅,曾好奇地问:“娘,为什么不给别人看病赚钱?”
她一脸正色:“我只学了些皮毛,医者存仁心,本事不到家,绝不能耽误人家。这是你姥爷常叮嘱我的。”
那年寒食前一天,我拽着母亲衣角问:“娘,为什么叫寒食节?”
她正拉着风箱做饭,蒸汽袅袅散开,裹着榆钱饼子(方言:窝头)的清香。
“寒食节,不能生火,只能吃冷食。这锅蒸好,我再蒸一锅,明天就有得吃了。”
接着,她讲起介子推,割股奉君,背母归隐,晋文公一念之差放火烧山,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烧遍山梁,最终在老柳树下寻得两具尸骨。
晋文公追悔莫及,从此昭告天下,这一日不许生火,只吃冷食,以此铭记过错。
我歪头问:“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母亲想了想:“有些人,认准一个理,便死不回头,就是倔。”
那个“倔”字咬得很重,她瞪了一眼不知何时进屋的父亲:“别傻站着,拿浅子(方言:高粱秆做的器皿)揭锅。”
父亲本就倔,可母亲的话,他向来听。
父亲平日话极少,可心思灵巧,打我记事起便是大队会计,算盘打得利落,会骑老式二八大杠,会带我们去赶集,还会做柳笛。
他那辆黑色横梁自行车很高,却总能稳稳驮着我们兄弟三人,我们总抢前梁,风迎面吹来,像在飞;抢到后座,便搂着他的腰,叽叽喳喳一路。
他骑得慢,从不急躁,偶尔停下,指着路边麦田说:“麦子灌满浆了,今年收成差不了。”
他对粮食有着近乎执拗的爱惜,大约是挨过饿,才懂一粥一饭的金贵。
清明的柳笛,是我童年最清亮的回响。
父亲教我做柳笛,折一根一年生、光滑柔韧的柳枝,双手握住两端反向轻拧,抽出白芯,再削出簧片,便是一支能吹出声的柳笛。
我第一次吹,声音发闷,他接过,刀片轻轻一修,笛声便陡然清亮婉转。我兴奋得蹦跳,他也难得笑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
后来我也会做了,用粗细长短不一的柳枝试,笛声或低沉沙哑,或清脆稚嫩,或尖亮通透,能传过半条街巷。
每天放学,折柳、做笛、吹笛,成了我和伙伴们的必修课。
那时我还不知道,父亲那双会做柳笛的手,也曾握过地质锤。
我们在巷子里追跑嬉闹,吹得满脸通红,回到家仍不消停,逗狗撵鸡,闹得鸡飞狗跳。
母亲在厨房喊:“别吹了,鸡惊着就不下蛋了!快拿小板床儿(方言:小凳子)吃饭!”
我赶紧把柳笛藏在身后,笑嘻嘻问:“娘,今晚吃啥?”
“炒白菜,蒸饼子!”她无奈地应着。
母亲知道我不爱吃饼子,可那个年代,能吃饱已是不易。
一家人围在小方桌旁,菜只有炒白菜、腌萝卜,偶尔一碟炒鸡蛋,母亲全夹给了我们,自己只就着饼子咸菜吃。
那时我傻傻地以为,母亲爱吃咸菜,不爱吃鸡蛋。
父亲吃完起身,总是淡淡说一句:“我去大队了。”
每到清明将近,母亲便不许我们吹柳笛。她说:“清明是祭祖的日子,笛声容易招来游魂,尤其不能在家里吹。”
我吓得赶紧藏好,接连几天不敢再碰。
如今想来,或许是她嫌吵闹故意吓我,也或许本就有此说法。答案终究没来得及问,柳笛早已无人再做,问与不问,都成了过往。
圈里的黄纸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化作温热的灰烬。
我用家乡话轻声与爹娘唠着家常,一张一张慢慢添,不敢一次放太多。
母亲曾说,纸一定要烧透,烧不透到那边就是残币;不可乱翻,翻碎了便拼不完整,要从边缘向中间轻拨,让火慢慢烧。
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一瞬间,我竟觉得爹娘就站在对面,隔着这团跳动的火,静静地望着我,眼神依旧慈祥。
风再次掠过,掠起燃尽的纸灰,卷进星空,飘向家乡的麦田。
父亲终究没能熬过那个麦收。我从北京赶回去时,他已气息微弱,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屋里灯亮得惨白,他静静躺着,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痛苦,十分安详。
那双拨算盘的手,教我做柳笛的手,扶我学走路的手,慢慢凉了下来。
记得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话,是在病床前。
那天他半夜醒来,我递过带吸管的水杯,他半倚床头,虚弱地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嘴唇微颤:“老五,咱这是去哪呀?这是北大荒呀,这里有矿……”
父亲年轻时,是一名地质队员,上世纪五十年代,二十出头的他以优异成绩从地质勘探学校毕业,怀揣热血与理想,跟着队伍去了东北。
至于后来,他极少提起,只是零散说过:“那边冬天真冷,土地真好”“老林子里的树,两个人都抱不拢”。
他有一张黑白旧照,是与母亲和年幼的大哥的合影,身后是天安门。
照片上的他年轻俊朗,眼里有光。他说,那年母亲带着年幼的大哥去东北看他,他送母亲返程时在北京拍的。
后来听母亲说起他辞职的事儿,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一天傍晚,父亲从很远的地方买了些粮食回来,明天他要归队了。
爹对娘说,他在寻粮路上听人说一个八岁男孩,因为饥饿,爬到树尖捋榆钱,摔了下来,当时人就没了。
那晚,父亲坐在炕沿儿,看着几个皮包骨的孩子,沉默了很久。起身来到院子里,他望着东北的星斗,独自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微风划过,他打了个寒战。
回到屋里,把那封催他归队的信,轻轻放进柜子底下的木盒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几年后,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关于铁人王进喜的报道,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老同学走了进来,看了看发呆的他和那张报纸,问了句“后悔吗?”
父亲收起报纸,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尽力了。”
那封催他归队的信,我小时候偷偷翻过,内容早已模糊,只记得最后一句:“盼你早日归队。”
他珍藏了一辈子,等他走后,我翻遍了全屋,却再也没有找到。
“这里是北大荒……”他临终前说的这句话,我永生难忘。
风还在刮,掠过家乡的麦田,掠过北大荒的广袤,那里有他逝去的青春,还有雪地上深深的脚印。
几天后,他走了。
我只能在梦中见到爹娘:那是小时候的院子,母亲坐在枣树下看书,父亲在一旁拨着算盘,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安静又温暖。
他们抬头朝我笑,一句话也没说。我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惊醒时,枕上一片湿凉。
黄纸彻底燃尽,一股旋风骤然而起,带着灰烬盘旋升空——老人们说,这是亲人收到心意,最欢喜的回执。
旋风朝西南而去,带着纸灰,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母亲讲过的故事,带着父亲回不去的北大荒,飘向辽阔的夜空。
有些事儿,不必言说。风,一直都记得。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转身离开,不敢回头。母亲曾说过,烧完纸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亲人便会不舍,空添牵挂。
回到出租屋,我仔细洗了手,在桌上多摆了两副碗筷。屋里格外安静,只有冰箱轻微的嗡鸣。
从前孤单时,总还能给父母打个电话,如今,那个号码,再也没人接了。
想起小时候,清明一到,村里到处都是上坟的人。
大人们提着竹篮,装着供品与黄纸,走在田埂上;孩子们跟在身后,头戴柳枝帽,嘴里含着柳笛,笛声清脆。
有一年,我跟着父亲去上坟,坟地在村北铁路旁,走过田间小路,两侧麦苗早已返青,风吹过来,格外清爽。
父亲走在前,我跟在后,他忽然停下,弯腰拔起一株草,“这是王不留行,认识吗?”他转身递给我。
“不认识”我摇摇头,“但是听我娘讲过,说是皇帝下令也留不住。”我自以为是地接过药草。
他指着远处,“我八岁就在那片地里给地主家割草。”我看过去,只有一望无际的麦田,他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一晃我来北京快十年了。离家的那天,母亲送我到村口,眼眶微红,一遍遍叮嘱:“在外好好吃饭,别太省,照顾好自己。”
父亲站在她身后,只淡淡一句:“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后来听母亲说,那天晚上,父亲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北方的星斗,一言不发。
这十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一次回去,都感觉父母在一点点变老。
直到他们离开,我才发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感谢,那些未能兑现的陪伴,都成了心底的缺口。
窗外起风了,柳枝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北京到处都是柳树,可再也没人做柳笛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根柳枝,是昨天在公园顺手折的,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双手轻轻拧转,抽出白芯,用剪刀细细削出簧片。
含在嘴里轻轻一吹,声音有些闷,像从远方传来的思念。
再细细修了修,笛声陡然清亮,穿过窗户,飘进北京的夜色,飘向故乡的远方。
远处有一盏灯,明明暗暗,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点的煤油灯。
仿佛看见油灯下,母亲纳着鞋底,做着针线,有时翻一本书。昏黄的微光,映着她慈祥的脸庞。
那时我很小,半夜醒来,见她还在灯下看书,问她怎么不睡,她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说:“娘不睏,你睡吧。”
“娘,你这么有学问,怎么不考大学?”我揉着眼睛问。
她笑了笑,转身给我掖了掖被子,“没出嫁时,你姥爷说,女孩子识几个字就够了,别抛头露面的。
等嫁了你爹,就是柴米油盐,一群孩儿,哪个能放得下……”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母亲爱读《红楼梦》,更偏爱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她念这首诗时,我听不懂,只看见灯光落在书页上,映着她眼底淡淡的怅然。
那年寒食前,母亲从十字路口给姥爷烧纸回来,我问:“娘,为啥十字路口是那个世界的邮局?”
“因为十字路口四通八达,无论你在哪儿,心意总能送到。”
“那邮差是谁呢?”
“大概是路过的风吧。”母亲轻轻地说,然后坐在煤油灯下,翻开姥爷留下的那本《本草纲目》。
日历上早已不标寒食节,可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在烧成灰烬的黄纸里,在随风摇曳的柳枝里,在每一个蹲在十字路口寄思人的心底。
风依旧在吹。吹向西南,吹向故乡,吹过绿油油的麦田,吹到父亲曾久久凝望的地方,还有两株王不留行淡红色的花,最后轻轻停在母亲那盏煤油灯旁,不敢惊扰。
那盏灯,不止照过一个人的路。
愿风一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