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日本统治时期。父亲说,其实那时也是有合同的,他就是和给日本人承包工程的中国人签的合同,合同有一条, 生死自负。
开始还好,父亲有文化,不用像那些苦力那样出大力,算是比较幸运,管管帐,算算钱----不知什么时候,一场瘟疫袭来,紧接着就陆陆续续躺倒一些人。开始还有来给点药,重的扎扎针,后来一躺就是一片,没人给药扎针了,直接隔离。父亲说,那些天天天有发烧的,天天看见拉尸体的,很恐怖,每天都担心自己也被染上。当然,恐惧担心都没用,父亲也没能幸免----发烧了。
头几天,硬撑着起来,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两天下来,就撑不住了----也被隔离了。当时被隔离,就等同于死亡。父亲说,天天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抬走,有的还没断气。父亲直到多少年后还记得那个16岁的少年,被抬走的一霎那,空洞的眼眶流下一滴泪水,两手无力的前伸,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控诉什么,只那么一下,又软软的耷拉下来,是那么绝望的看着天空----委屈,眷恋,渴望,愤怒----父亲说,他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这天,父亲自己爬出了屋子,来到一个小山坡,空气有些阴沉,太阳懒懒的挂在天上,无精打采的。遥望远处的家乡,想起在家的老娘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父亲心里一阵悲哀。这时来了一个日本人,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的,扎一针。”说句实在的,当时的父亲不抱任何希望,只求一死。扎了一针,那个日本人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等在那里,父亲心想,大概是拿我做什么实验吧?十几分钟后,父亲只觉得浑身燥热,鼻孔呼呼往外冒火,头上身上直憋汗 ----父亲心想:“完了, 我命休也。”那个日本人看父亲这样,一劲说:“好好好,你好了。”父亲心想:“ 好了,去那边好了吧。”临走时,那个日本人又给了父亲几片药片,让父亲晚上吃了它。父亲也是豁出去了,接过药片,又回到了屋里。
父亲回来的时候,屋里的人很是惊诧,他们以为父亲也被拉走了。吃了药,父亲只觉得浑身无力,虚弱,软软的躺在铺上,迷迷糊糊就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又像是回到了家乡,远远的看见柳树下妈妈灰白的头发----很温暖。父亲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走去----可是怎么也走不到看似很近的柳树,看不见妈妈。父亲着急啊。突然从斜里冲出一群黄鼠狼,排着长长的队,两脚直立,领头的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粗粗的尾巴高高翘起,两只前爪像鬼魂一样扑向父亲。父亲一声惊叫,一身冷汗,一翻身坐了起来----屋里来了许多陌生人,是新来的劳工,原来的屋子不够,就把他们送到了隔离室里,他们是睡不着,在那侃大山,正侃黄鼠狼迷人啊,闹妖啊的,被睡觉中的父亲变成了梦境。
一切都是天意,父亲好了,捡回了一条命。
工期遥遥无望,回家的渴望却是那么的强烈。和父亲一起的一个远亲撺掇父亲和他一起逃走。父亲是个胆小的人,不敢----逃不掉抓回来很惨的。架不住天天鼓动,父亲也动了心。那是一个夜黑云高的夜晚,整个天穹黑压压的,仿佛隐藏着巨大的阴谋。那天要走的人很多,那条小船被体力好的抢占了,剩下父亲还有3个人,眼睁睁的看着小船吱呀吱呀的越飘越远,剩下的3个人都哭了。
……那一船人没走成,被抓了回来,下场可想而知 ----爆尸3天,以儆效尤。回家的渴望还是那么强烈。一向胆小的父亲自己做了一个一生中最大胆地决定----一个人走。他把积攒的4块大洋给了那个船家,在也是一个风黑月高的夜晚,一条摇浆的小船吱呀吱呀的,满载着希望,满载着热望,回家的路是那么的亲切。诺大的湖面静静地,只有远处日本的汽艇不时发出突突的响声。划到一半的时候,眼看着胜利在望,突然一艘日本巡逻艇冒着白烟远远开来,刺眼的灯光直射湖面。父亲一下子坐在了船上,大脑一片空白:“今天真的一命呜呼了。”船夫也慌了,不知怎么的桨一歪,一下子进了芦苇荡。父亲说,那绝对是天意,绝对不是急中生智,当然,父亲回家了,虽说是一路讨饭。
1948年,父亲和母亲已经有了姐姐和哥哥,那时还有爷爷奶奶,生活在安东(现在的丹东),原因是奶奶想找回留在朝鲜大姑。那时全国临近解放,国民党临逃前大量的抓丁,父亲和本家一个姨夫也被抓。第二天就要离家了,悲伤的心如被撕裂一般,台湾,千万重山水的路途,也许一辈子就老死那里了。晚上两家人在一起喝酒,姨夫又摔又骂,父亲也是默默的一杯接一杯。正在乱成一团时,来了一个算命的瞎子,他给父亲和姨夫算的是不能走。姨夫火了,暴跳着一把掀了桌子,瞎子吓得钱也没要,慌张张的跑了。第二天,哨子“嘟嘟 ”,催命似的,一批一批的人往汽车上直窜,一切都是急匆匆,慌张张的。马路两边就是高高的苞米地,黑绿的叶子上有黑褐色的果实须子。就在上车的一瞬间,父亲突然一阵内急,要大解,那个当官的骂了一声:“妈的,快去快回。”姨夫反应快,跟着父亲去了苞米地。远处一阵隆隆的炮火声,停在马路上的汽车还没等人上完,急匆匆的撒丫子了。父亲和姨夫在苞米地里躲了一个黑夜,第二天才小心翼翼的回了家。
瞎子算得准吧!父亲说,一切都是天意,我想如果父亲几次的遇险,不是天意,现在的我就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