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小区广场的LED灯准时亮起,把水泥地照得像块刚擦过的大镜子。王桂兰把帆布包往花坛沿上一摔,掏出花折扇"唰"地甩开,扇面上"花开富贵"四个金字在灯光下闪着光。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玫红色纱衣,袖口缝的亮片随着胳膊甩动,比广场东边那棵老槐树上的萤火虫还热闹。
"兰姨,您这衣裳可真俊!"旁边拎着音响的老张头凑过来,他那台用了五年的"小蜜蜂"扩音器,喇叭上还缠着圈透明胶带。王桂兰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少贫嘴,昨天《最炫民族风》你又抢拍!"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露出镶的那颗银牙——去年跳《小苹果》太投入,把牙磕在了花坛沿上。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像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瞬间各就各位。前排领舞的李大姐膝盖上戴着护膝,走起"太空步"来膝盖骨咔嗒响,可架不住人家腰扭得活泛,胯摆得比年轻姑娘还带劲。她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现在跳起舞来,手腕转得比当年接线头还利索。
队伍最后头的老周总慢半拍,他戴着老花镜,镜片上还沾着下午修自行车时蹭的机油。三个月前他脑溢血差点没挺过来,现在左手还不太听使唤,可每天雷打不动揣着降压药来跳舞。"医生说得多活动,我这老胳膊老腿,跳一跳总比躺床上强。"他说话时喘气有点费劲,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中场休息时,王桂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水洒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喝了口枸杞水,瞥见广场另一头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脸"腾"地红了:"拍啥拍!我们这群老骨头碍着你们眼了?"年轻人笑着喊:"阿姨跳得真好!"她嘴硬道"好啥好",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偷偷把纱衣的领口又往上提了提。
最热闹的要数跳《酒醉的蝴蝶》,音乐一起,张叔的假腿在水泥地上跺得咚咚响。他五年前在工地上被砸伤了右腿,现在安的假肢据说要三万多。可跳起舞来,那假肢比真腿还灵活,转身时带起的风把王桂兰的纱巾都吹飘了。"你悠着点!"王桂兰拽了他一把,张叔嘿嘿笑:"没事,这假腿结实着呢,厂家说能跳十年广场舞!"
九点多散场时,大家收拾东西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李大姐揉着膝盖哎哟直叫,王桂兰帮她把音响塞进布袋,拉链卡了三次才拉上。老周掏出自家种的小番茄分给大家,红通通的果子上还沾着泥土。回家的路上,王桂兰感觉脚底板火辣辣地疼——新鞋磨的泡破了,黏糊糊的。可一想到明天晚上还要穿这件玫红纱衣,她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摇摇晃晃的芦苇。这些白天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在医院排队拿药、在公园长椅上打盹的老头老太太,到了晚上就成了广场上最亮的星。他们的腰或许不再挺直,腿或许不再灵活,可当音乐响起时,谁还不是当年那个在车间里唱歌、在田埂上跳舞、在马路上追着公交车跑的少年呢?
王桂兰到家时,孙子已经睡了。她轻轻推开房门,看见孩子枕边放着幅画,画上是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手里拿着扇子,旁边写着:"奶奶是广场舞女王"。她用粗糙的手摸了摸画纸,眼眶突然有点发热。明天,得让老张头把《最炫民族风》的节奏再调慢点,李大姐的膝盖最近不太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