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不知道雨已经下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已经半年了。教室里很闷热,水汽氤氲,像个澡堂一样,青苔和霉菌从各个角落里蔓延开来,尽情地向空气输送自己难闻的气味。教室外,大雨已经漫到了窗户一半的位置,只要打开门或推开窗,水就会涌进来。
英语老师正在上课。小水滴无孔不入地黏在人的头发和衣服上,我的前额沾满了头发,为了不显得凌乱,我不停地用手把头发往两边拨,好让它们变成体面一些的中分。穿过雾一样的水汽,可见朱老师的裙子吸了太多水,这会儿她的腿已经被裙子紧紧包住了,导致她的下半身十分不灵活,有时她迈不开步子来,只能在讲台上跳着走路,当左边的黑板写不下时,她就跳到另一边继续讲课。粉笔也受潮了,她写一个笔画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再叠加上室内热气的影响,她的脸变得很红,让人以为在发着脾气。一个不小心,她就把鞋子跳掉了,这已经是第三次,厌烦之下她不再穿鞋,光着脚站在讲台上。她的脚总是在打滑,发出“吱吱”的声音,导致有时听不清她讲话,我的笔记只能空下一行,等下课去补齐。
托这些水汽的福,坐中后排的同学上课睡觉不会被发现了。在我左后方的同学已经睡着了,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流得满头都是,还顺着睫毛流到眼睛里,但他睡得十分香甜。我感到脑子里蒸腾出一层一层的朦胧,然而离午睡还有很久。朱老师还在飞快地、没完没了地讲着,即使脚下一直在打滑,她手部的动作也一点不减少,有时双掌在胸前转圈,有时五根手指撮拢在一起形成一个手势的“7”,放在下巴前面不停地往外扯,仿佛她的话是一根细线,这只手就攥着细线一点一点把它扯出来。并且由于水汽充足,她再也不会感到口干舌燥,只要一张嘴就有源源不断的水汽补充,让她能一直以充沛的精力和清楚的口舌讲下去。正当我疑心朱老师会没完没了地讲下去,我需要再去拿几页笔记纸时,她忽然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校医就出现了,说这是吸入了太多掺杂着霉菌和苔藓孢子的水汽的缘故——没准青苔已经在她的舌头上发了芽,谁知道呢。
总之这样就下课了,我倒头就睡,但我的胳膊上覆盖着一层水膜,每次把额头搁到手臂上时,额头都会滑下来。我尝试了十次,每次狠狠地用头向手臂发起的冲锋,都以额头滑落手臂的失败告终,而且这样多次的震动还把我脑中那一层蒸出的朦胧震没了,睡意全无但是头晕目眩,让人以为已经入梦了,这时铃声响起——广播里也进了水,上课铃里就夹杂了许多水花声,听上去很潮湿。早读开始了。
书都吸了水,把抽屉挤得十分嘈杂,我费了很大劲才抽出词汇本;词汇本的纸页已经全粘在一起了,必须要小心翼翼地把两页分离开来,好在容错很高,如果翻破了也不要紧,纸页吸了水,贴一贴就能又黏在一起。这一切我做得十分缓慢,但终究是做完了——这时候我就不得不站起来开始读书。我站起来,先是眼前一黑,有一道暗暗的彩虹在转圈圈,接着就又只是头晕。我尝试把一个个单词输送进大脑里,然而大脑黏糊糊的,阻碍着这一个单词往记忆深处走。这时候应该找到一个更加节省体力的站姿。我把词汇本摊开放在桌面左上角那高高的一摞书的顶部,再把胳膊肘支在上面,让胳膊来分担一部分的体重,而那一叠书受了挤压,向外喷出一点水,还有一些泡泡附在书的边缘,很快破裂又很快产生,像是小孩在吐舌头,“略略略……”。
即使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校领导们依然尽职尽责,幽灵一般在每个教室间辗转巡查。没人知道Q校长是怎么进到教室里来的。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就把头低了下去,但那一瞬间我还是看到了——裹着霉菌和苔藓气味的水汽向她扑面而来,她脸上的老肉都一块块地皱缩。为了管理,她实在吃了太多苦。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知道她怎么走的,总之我看着表过了两分钟,再看时她已经不在了。
早读时实在有点头晕,我拼尽全力只记下一个词,但那是个挺长的词——fairastoneutilecasty,早读结束后我又把这个词默读了五遍,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令我高兴的是,早读完就是午睡时间了!教室里的灯暗了下来,我看一看周围,同学都睡了下去,只剩左前方的同学还在写作业,她的辫子像八爪鱼一样胡乱地吸住她的脖子,看上去她是被一团乌黑的头发要挟了,然而还是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低下的头与飞快写着的手都体现出她能临危不乱的美好品质。我再次恨恨地把头摁到滑腻腻的手臂上,并又一次重重地滑了下来。这时候我意识到,把袖子拉下来就可以了。但袖子拉下来后,难忍的湿气和热气立即粗鲁地抱住了我。我不断扭动身体,额头在手臂不同位置搁来搁去,依然找不到一个让人舒适的位置。头皮上出了一层汗,与本来就沉积的一层油垢混在一起,不停地发痒,拿手去搔痒,手就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膻味,指甲缝里还夹了一些油垢。我的耳朵贴住臂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不停地把我吵醒。衣服紧贴着胸口,几乎要呼吸不过来,我将胸前的衣服拉离胸口,它像一个被强行拉开母亲身边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又挨了上来。
从后面飘来了歌声,但我看不见有谁在唱,唱的还是我小学的校歌。小学毕业五年了,怎么还会有人唱校歌呢?这个班级似乎也没有我小学的校友。我记得很清楚,这首歌叫《向太阳奔跑》:
我们迈开大步奔跑——
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
我们的明天更精彩
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
我们的明天更美好
校歌和心跳吵得我无法入睡,头皮不停地发痒,心脏也开始恨恨地痒起来,随后这种痒就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奔涌着,我想用力地打东西,但是又没东西可打,于是这种力量在身体里撞来撞去,大吸几口湿热的空气,还是无法镇定下来。抬起头,周围很安静,没有心跳的嘈杂了,并且当我极力不去听见那校歌时,它就会消失。
我看了看表,四十分钟的午睡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而我没有进入过哪怕是最浅层次的睡眠。如果不睡觉,午睡后的晚自习就会效率很低,并且这么昏昏沉沉地度过整个晚自习,想想就令人难受,然而只有20分钟了,能睡着么?可能刚睡着午睡时间就结束了,相当于没睡,那么晚自习效率就会很低,而且一定会昏昏沉沉的,又难受又不能完成任务——我真应该睡觉了,但是我能睡着么?先趴下再说,但我大概率是睡不着了,这样的话,晚自习一定会效率很低还昏昏沉沉的……我一趴下,那烦人的心跳声又开始吵闹起来,我几乎是生气了,如果我不把耳朵搁在臂弯上,整个头又会放不稳,直接把头放在桌子上,这样又很痛,把耳朵贴在臂弯里,心跳声又不停地潜入大脑,我几乎是生气了,再看一看表,又过去了五分钟,应该是睡不着了,这样晚自习的效率低,而且会比现在更难受,要赶紧睡一觉了……这时校歌又响起了。
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
我们的明天更精彩
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
我们的明天更美好
结尾的字还特意加了高音和拖音,应该是唱完了吧。那么我可以睡一觉了,没有校歌的影响,睡着就简单些,就顶着这心跳声睡觉吧,毕竟它还是比较有节奏的,我真的应该睡觉了,狠狠地闭上眼皮,我要睡觉了。
但是能睡着么?衣服还紧紧挨着我的胸口,我被捆在一团湿气里面,我指甲缝里的油垢也还没有清理呢。但无论如何现在应该先睡觉了。心脏还在打着拍子,这样下去我还能睡着么?我又抬起了头,《向太阳奔跑》又响了起来。“向太阳奔跑”“向太阳奔跑——”,它们黏黏地在我脑子里流动。我越发觉得睡不着了,眼睛却极想闭上去。左前方的同学还在写作业,她的辫子依然吸住脖子,刘海也紧紧地贴住两颊。她的笔停下了,把右手手肘搁在大腿上,手掌不停地轻拍脸颊,头沉下去一点,又被头发吸上去。我真羡慕这样的毅力,然而我得睡觉了,不然晚自习得有多难受啊。看一看表,还剩十分钟。我趴下去。
那首校歌一点都没有停的意思,“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我有多久没见到太阳了呢?太阳一出来,这些湿气就会蒸发完,那样就全都干爽了,那时候肯定会很快就能睡着。太阳一出来!……身体似乎干爽了许多,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铃声响了,还是充满了哗哗的水花声。我紧闭着眼睛,想再睡一会。铃声像一条蛇一样响个不停,钻得我很烦躁。
“铃铃铃铃……”它响个没完。只要铃声没响完,我就能再睡一会,但它响个没完,我睡不着。
“铃铃铃铃……”它响个没完!
最终还是抬起了头,头脑并没有比睡觉前清醒多少,我知道自己睡不着了,热气和湿气把人熏得更加晕眩。左后方的同学依然趴着,他从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睡得十分舒爽。汗液和水汽混合起来的液体贴在我身上,这时候在外面的水里浸一下一定很舒服。应该要站起来走走。我站起来,眼前一黑后又只是头晕。这时我在脚下一片青苔上滑倒了。
我调整身位,面朝天花板。周围的空气很不好闻,我的头应该是倒在一片霉菌上了,更加感到头皮发痒。脑子还是黏糊糊的,仿佛已经入梦,我又听到了《向太阳奔跑》。
“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
我看到太阳出来了,晃得人眼睛都要瞎了。我决定在这里躺一会儿,管它晚不晚自习呢!这样躺着还听不到心跳声,唯一的问题是《向太阳奔跑》还在响。我有了一个绝佳的好点子,歌词如此简单的歌,唱起来并不难。我在心里跟着那个声音一起唱:
“我们迈开大步奔跑!”
“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
“我们的明天更精彩——”
“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
“我们的明天更美好——”
“奔跑……奔跑——向太阳奔跑……”
“我们的明天更精彩……”
“奔跑……奔跑……”
简单的歌词和重复的旋律,我几乎要睡去了。躺在这霉菌枕头上,我终于可以心满意足地睡上一觉,要不是因为Q校长突然进来了。她进来,用她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道:“好了,上晚自习了!”在这样的天气里,她还是能坚持着一天多次巡查来维持秩序。
我赶紧爬起来,用手搔一搔头发,好让上面不要沾满孢子。手上立即多了一层黏糊糊的水和头油的混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