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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东郊的黄昏
第三节 叶子涵:六十块
萧劲松死了。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但我要写下去。不写,我怕我会忘。不写,我怕那些记忆会像他一样,永远消失。
他死于我们相识六年之后的那个春天,也就是2019年3月28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
我要说的是他死后,我终于知道了一个秘密——他让我帮他洗衣服,四年时间,每天六十块,所有的钱,他一分都没花。
他存起来了。加上他自己补的差额,一共十万块。那张银行卡,他的密码设成了我的生日,在我毕业那天,塞进我的手里。
他说:“拿着,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我当时以为是毕业礼物,以为是一笔临别的馈赠,以为是他一贯的温柔妥帖。
我没想到,那是我用一千四百六十天洗衣服挣来的钱——我一分都没花的钱。
更没想到,那笔钱,是他从一开始就为我准备的。
他是故意的。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是故意的。
让我回到2013年9月。
萧劲松说让我帮他洗衣服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长时间没有睡着。
六十块。
我在脑子里反复计算着。一天六十,一个月就是一千八。加上我在餐馆帮工的六百,一个月有两千四。刨去房租四百,还剩两千。
两千块。
我可以不再为吃饭发愁。我可以买齐这学期的教材。我可以攒下一点钱,寄给家里。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行。我告诉自己,不能答应。太奇怪了。一个男生,让女生帮他洗衣服,每天都给钱,听起来……太奇怪了。
而且他是萧劲松。那个穿着干净、气质清冷、从不主动跟人说话的萧劲松。他为什么要找我?他完全可以送到洗衣店,一次也就几十块。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管他呢。你需要钱。你非常需要。
是的,我需要。
开学第一周,我算了算账:助学贷款只够交学费,住宿费免了,因为我不在学校住。但生活费……我只有开学时母亲塞给我的八百块。
八百块。要撑过第一个月。
我每天只花十五块:早饭一块五的两个包子,午饭三块五的一碗面,晚饭三块的素菜加米饭,剩下七块留着备用。
第一周结束,我瘦了三斤。
我去餐馆找帮工的活,老板说试工三天,不管饭。那三天我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头昏眼花。
我去发传单,站了一天,挣了四十块。但那天晚上的公交车涨价了,从一块变成两块,我舍不得,走路回住处,走了四十分钟。
我蹲在单元门口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羞耻。我从小成绩优异,是全村人的骄傲,是“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的榜样。可现在呢?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萧劲松看见了我。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问要不要上去。
我说忘带钥匙了。
他就没再问。
第二天,他来找我,说让我帮他洗衣服,每天六十块。
那一刻,我心里响起了警报:这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一个不怎么熟的同学,突然提出这种交易,一定有问题。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就算有问题又怎样?你需要钱。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烁,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就是平静。像一潭水。
“为什么找我?”我问。
“你住我隔壁,方便。而且我看你做事挺认真的。”
理由很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到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但我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没有选择。
第二天傍晚,我开始第一次“工作”。
萧劲松把一袋衣服放在客厅沙发上:“就这些。”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件T恤、一条休闲裤,还有一双袜子。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
“没有外套?没有牛仔裤?不用洗床单?”
“不用,”他说,“那些我自己处理。”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让我洗难洗的东西,怕伤我的手。
但当时的我只是觉得,这六十块挣得也太容易了。
我在卫生间里洗衣服。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洗衣粉很普通,不像他用的那种高级货。我用力搓着领口和袖口,手指很快就红了。
洗完之后,我把衣服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一件一件地挂好,用夹子固定住,不让风吹掉。
第二天早上,我收衣服,叠好,放在他的门口。
推开门,准备去上课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六十块现金,崭新的,连号的。
牛奶我没喝。我把它放回了他的门口,敲了敲门:“你的牛奶。”
门开了,他看了一眼牛奶,说:“给你买的。”
“不用。”我说,“我不喝牛奶。”
“那你倒掉吧。”他关上了门。
我看着手里的牛奶,最后还是喝了。倒掉太浪费了。
那杯牛奶很甜。不是糖的甜,是……我说不上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收衣服、叠衣服、放在他门口。每天早上,我的门口会出现一杯牛奶和六十块钱。
牛奶我每次都喝掉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想浪费。
六十块我每次都收下了。不是因为不觉得奇怪了,而是因为习惯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一个学期。
我渐渐发现,萧劲松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怎么说话,但很细心。我的钥匙总是不翼而飞,他总是能找到。我忘记带伞,他会在客厅放一把备用伞,说“别人落在这的”。我在学校被刁难,他会“碰巧”出现,帮我解围。
每一个巧合都太巧了,巧到我后来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但我不敢问。因为一旦问了,就说明我注意到了他的好。而我一旦注意到,就意味着欠了他人情。
我不能欠。
所以我假装不知道。假装所有的巧合只是巧合,假装他的帮助只是顺手,假装那杯牛奶只是他买多了。
我假装我们只是普通的合租室友,他花钱省心,我出力谋生,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这样最好。
但有一件事,我假装不了。
他的手。
有一次,我去他房间送衣服,他在整理书桌。我瞄了一眼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那是一双没有干过粗活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关节粗大,指甲里总是有洗不掉的灰。
从那以后,我洗衣服的时候总是戴手套。不是怕伤手,是不想让自己的手更粗糙。
我甚至开始用护手霜。
不是因为爱美,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手。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
我开始躲着他。他做饭的时候,我不去厨房。他练吉他,我把房门关紧。他在客厅看电视,我洗完衣服就回房间。
我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刚认识时的状态。
室友,不是朋友,更不是别的什么。
一个月后,他敲我的门。
“叶子涵,”他说,“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
“你是不是不想洗了?要是觉得累,就算了。”
“不是,”我急忙说,“不是不想洗,是……没什么。我会继续洗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的门口多了一杯牛奶,和一盒护手霜。
护手霜上贴着一张便签:“洗完衣服记得涂。”
我握着那支护手霜,站了很久。
然后我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的不是他对我好,而是我习惯了这种好。
一旦习惯,就会依赖。一旦依赖,就会舍不得。一旦舍不得,就会留下。
我不能留下。我注定要回汉中,回到那个小县城,找一份工作,照顾父母。而他呢?他会留在大城市,前程似锦,光芒万丈。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我要保持距离。礼貌的、适度的、安全的距离。
那天晚上,我把护手霜放在他的门口,压了一张纸条:“谢谢,我用不上。”
第二天早上,护手霜出现在我的门口,又多了一张纸条:“那就留着,也许以后用得上。”
我叹了口气,收下了。
不是因为我需要护手霜,而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收,他会一直放。
这就是萧劲松。
温柔到骨子里,却从不说一个“爱”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