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长途汽车站,我习惯地扭头瞥向左前方的一根电线杆。小镇已找不回从前的影子,神奇的是那根电线杆依然矗立在那里,一个有点陌生但依稀还能辨出的身影还是站在记忆中的位置一一电线杆旁。小个头,小脸盘,皮肤黝黑黝黑,只是原本瘦小的身躯这次显得更瘦弱,背也驼了很多。那是我表哥。幼年每次回老家,他总是站在那个固定的地方等我。没记错的话,表哥大我整15岁,今年应该有75了。
走在路上,表哥问我还记得回家的路吗?我脑子里有一条清晰的小路,只能两辆自行车过,如果遇上雨天,路真不好走,一不留神就会滑倒在路旁的稻田里,它蜿蜒地向西边伸展,看见一座山,我还记得叫“铜管山”,也就能看见舅舅家了。可是今天这条小路已经没了踪影,一条一条水泥路将农田隔得支离破碎,同时消失的还有黑瓦白墙的农舍。阔别故乡已有40个春秋。
踏进院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宛如一位荣归故里的英雄被亲戚、邻居、孩提时代的玩伴团团围住。和我握手的、向我做鬼脸的、直愣愣看着我的、眼眶湿润的----。我还是认出了不少张熟悉的脸,它激活了尘封在我心底深处的件件往事。“她---”,还没等我问出口,表姐拽了拽我衣角对我说,她在二十年前就走了,溺水死在家屋前的那条河里。

我的心“嗖—”的一阵凉到脚底。
她和我同龄。童年我们天天粘在一起玩泥巴、捉蚯蚓、捡稻穗,就是上学后,每年两个假期我都回乡下和她玩在一起,直到高中毕业。
她和我家隔河相望。这是一条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小河。洗菜、淘米、洗衣服全靠它。表姐她们常常站在河边和对面的邻居聊天,那个大嗓门好像依然回荡在耳畔。每年春节前的一年一次截流扑鱼,是这条小河最为热闹的一天。岸上人头攒动,村里的人全出来了,下河抓鱼的全是男劳力。抓上来的鱼,由村长按家庭人口数分给每家各户。有一年,我嫌村长分给我家的鱼太小,委屈得“哇-哇-”急哭。她赶紧将她篮子里的最大一条鱼给了我,并用衣袖楷抹去我脸上的泪水。
她要绕过一个不小的湾到我家,时常一来就是一天。可惜这样的日子到了中学就戛然而止,她再也不曽过河来过我家。为了见她,我整日样装钓鱼,而她也不曾一次让我落空,总会找出干不完的活来到河边。我俩都很珍惜这半年一次的相会。她曽梦到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工作,她是语文老师,我当了校长,把我笑得。我说为什么不是你当校长呢?她说,梦里就是这样的呀。每当我提及小时候分鱼的那件事,她脸涨得通红,不许我说下去。但是,她那双眸子里还是闪烁出了让我陶醉的光芒。
重归故乡的第一夜,睡眠没来造访。“我俩后来是怎样失去联系的呢?”我被这个问题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河边传来表姐和对岸谁在说话的声音,还提到了我的小名,我晕晕乎乎地起了床。吃完早饭,我拾起鱼竿走去河边,尽管我知道对岸再也不会出现她了。
她的音容在平如镜面的水面上漂浮,就像水面上飘浮的浮标一样清晰可辨。
一直是短发的她,初二的暑假竟然留起了长发。齐肩长发微微飘起,一件穿着有点小的白色衬衫包裹着她丰腴的胴体。半年不见,她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少女。我的心像闯进了一头小鹿狂奔乱跳。“你长高了”对岸飘来她的问候。我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包东西放进身边的木盆里,用竹杆将荡漾在河面上的木盆轻轻地戳向对岸。她找来一根竹竿,将木盆勾住,拉了过去。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送她礼物,是张爱玲的三本小说。她急切地打开包装,在每一本书皮上给了个吻。我至今还能想起她亲吻书后垂下头的场景。她惊讶地问我,怎么知道她喜欢张爱玲?我笑了笑。
她站到一棵已经挂满了柿子的果树下,仰起头,举起洁白似玉双臂,纤细的手指在绿叶中移动,1个、2个、3个、---。洗得一尘不染,擦得滴水不沾的16个柿子,躺在小木盆里,在阳光的直射下,宛如16颗红色的宝石,闪烁着纷乱的光芒,向着我这边趟来。这也是记忆中我第一次接受她的礼物。我捧着柿子,不!是捧着16岁花季少女的一颗心。她胸脯在起伏,我双腿在颤抖,我们面面相觑。河中人影,在微风吹拂下,变形拉长,向河中央靠拢,我们在河中合为了一体。
突然,鱼线浮标下沉,从回忆中醒来的我本能地提起鱼竿,钓起一条大鱼。这条河里还从未有过这么大的鱼,比她童年给我的那条鱼大出一倍。只见鱼儿气喘吁吁地摇摆身体,两片嘴唇在颤抖,那一张一翕的嘴巴像在跟我述说着什么。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打在它的脸上,落在它的身上。
我小心翼翼地整去鱼钩,低头用双唇亲吻了它还在流血的嘴唇,蹲下身子放它回到河里。我站在河边双手合十,祈祷这条河流能源源流淌,就像长途汽车站门前的那根电线杆永远不倒。
鱼儿慢慢地消失在河里,却留下了我余生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