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雾隐山脉最深处,有一座无人问津的破庙。
庙名早已剥落,只剩石匾上模糊两个字——“慈云”。
十六岁的少年林知秋蹲在庙前残垣边,用枯枝拨弄着火堆。火光微弱,映在他脸上,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他没有名字的时候叫“阿狗”,后来村子被屠,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官府的捕快嫌他晦气,扔在山脚。他自己给自己取名“知秋”,因为那天山坡上最后一棵枫树,叶子全部落了,红得像血。
火堆里突然“啪”地一声,是他从死人腰上解下来的玉佩裂开了。
裂纹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青光。
林知秋愣了愣,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就听见一个很轻、却清晰到骨头缝里的声音:
「你想活下去吗?」
少年猛地缩手,枯枝掉进火里,溅起几点火星。
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低呜。
他盯着那裂开的玉佩很久,才哑着嗓子回答:
「……想。」
玉佩里没有再说话。
只是裂缝里的青光慢慢变深,变成一种近乎黑的深青,像深夜里最冷的那一汪潭水。
第二天清晨,林知秋醒来时,发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极细的青色戒指。
怎么都褪不下来。
怎么都感觉不到重量。
像长在了骨头上。
二
青霄宗,问道崖。
三千七百级石阶,每一级都刻着不同的剑痕。
据说最上面那级,是开宗祖师亲手所留,一剑劈开整座崖壁,才有了今日的青霄宗。
林知秋跪在第三千一百八十七级。
膝盖已经磨破,血渗进石缝里。
头顶是执事长老冷漠的声音:
「再问一次,你可愿入我青霄宗外门,做杂役弟子?」
林知秋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愿。」
长老嗤笑一声:
「你连灵根都没有测出来,凭什么入宗?就凭你那枚来路不明的戒指?」
林知秋没说话。
他只是把右手藏得更深了些。
长老忽然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小子,我劝你最好老实点。这两年,魔道余孽四处流窜,凡是来路不明的灵器,一律当魔器处置。你若不想死得太难看,就把那东西交出来。」
林知秋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像烧尽的炭。
「长老的意思是……」他声音很轻,「就算我交出来,您也未必会放过我,对吗?」
长老瞳孔骤缩。
下一瞬,一柄细剑已经抵在林知秋咽喉。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
戒指忽然亮了。
极短、极黯的一瞬。
长老整个人像被无形巨力抽飞,重重砸在石阶上,嘴角溢血。
全场寂静。
林知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看也没看那长老一眼,径直往上走。
三级。
十级。
三百级。
他一步也没停。
身后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
「没看见他掐诀,也没见灵力波动……」
「难道真是魔器认主?」
没人敢再拦他。
因为问道崖最高处,那个从来不露面的闭关长老,忽然睁开了眼。
三
青霄宗外门有一处最偏僻的竹林,叫做“弃竹院”。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灵根驳杂、或者犯了错却又舍不得杀的弟子。
林知秋被分到了这里。
分给他的差事是:喂灵猪、种灵稻、修补阵法残片。
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
他没怨言。
每天寅时起,子时睡。
唯一奇怪的是,他从来不在人前用右手。
有人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手断了,他笑笑说:
「嗯,断了。」
没人再问。
直到第三个月的梅雨季。
那天雨下得极大,竹林里全是水雾。
林知秋扛着一捆灵竹回来,路过竹林深处时,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
很虚弱。
像风一吹就会灭的灯。
他循声看去。
竹林最深处,有一株半枯的紫竹。
树下坐着一个少女。
一身素白衣裳,早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
她抱膝坐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最刺眼的是——
她右边锁骨下方,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伤口处,不是血。
而是一簇簇细小的黑色火焰,缓慢地、贪婪地啃噬着皮肉。
林知秋看了她很久。
少女也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知秋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美。
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像一柄断了刃的剑。
明明已经残缺,却仍然锋利得可怕。
少女声音很轻,像被雨水泡烂的纸:
「你……不怕?」
林知秋蹲下来,把油布披风解下,轻轻盖在她肩上。
「怕。」他说,「但我更怕看着人死。」
少女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泛红。
「傻子。」
她低声道,「我修的是魔功。杀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林知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
戒指忽然发烫。
很轻的一缕青光,顺着他的手指,渡到了少女体内。
那些黑色火焰,像被泼了冷水,猛地缩了回去。
少女瞳孔骤然放大。
她死死盯着林知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知秋收回手,声音很平静:
「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伸手,扯住他衣襟。
把他的脸拉得很近。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
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堕入魔道?」
林知秋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啊。」
四
三个月后。
青霄宗后山,断罪台。
夜。
苏晚棠被钉在刑架上。
七根玄铁锁魂钉,穿透琵琶骨、双肩、双膝、丹田。
鲜血顺着铁钉往下淌,在地面上画出一朵盛开的曼陀罗。
台下,站满了青霄宗弟子。
有愤怒,有恐惧,有怜悯。
更多的是……厌恶。
林知秋站在人群最外围。
右手藏在袖子里。
指尖的戒指在发烫,像一颗要炸开的心脏。
苏晚棠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林知秋身上。
她笑了。
唇角的血往下淌,却笑得极温柔。
「别来。」
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夜风,直达林知秋耳中。
「活下去。」
下一瞬,行刑长老举起长剑。
剑光如雪。
可就在剑落下的刹那——
整座断罪台,忽然亮起了一圈幽深的青色光幕。
像巨兽张开了口。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只有林知秋除外。
他一步一步,走上断罪台。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寸寸龟裂。
他走到苏晚棠面前。
低头看着她。
苏晚棠眼里有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傻子……」她声音颤抖,「你疯了……」
林知秋伸手,握住其中一根玄铁钉。
「晚棠。」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声音很轻,像在念咒。
「我答应过你,要跟你一起堕入魔道。」
「现在,我来兑现了。」
他用力。
咔嚓——
第一根玄铁钉,应声而断。
刹那间,黑色的魔焰自他掌心疯狂涌出。
像潮水。
像末日。
整个断罪台,都被黑色火焰吞没。
五
青霄宗倾巢而出,追杀两个魔道余孽。
林知秋带着重伤的苏晚棠,一路向北。
他们逃了七天七夜。
最后被逼到北渊绝壁。
身后是十万青霄剑修。
前方是万丈深渊。
林知秋把苏晚棠护在身后。
他右手戒指上的青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知秋……」苏晚棠声音很轻,「放手吧。」
「你还有退路。」
林知秋笑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
「晚棠,你知道吗?」
「我十六岁那年,村子被屠的时候,我躲在柴堆里。」
「我听见我娘在喊我名字。」
「可我不敢应。」
「我怕死。」
「后来我活下来了。」
「却再也没有家。」
他转过身,看着她。
「直到遇见你。」
「我才知道,原来有人愿意为我死。」
「那我也想试试……」
「为别人而死的滋味。」
苏晚棠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猛地抱住他。
「那就一起死。」
林知秋低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牵着她的手。
一起往后退。
退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最后一眼,他看见漫天剑光,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雪。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破庙里问他的声音。
「你想活下去吗?」
林知秋在心里回答:
「曾经想。」
「现在……」
「不想了。」
尾声
北渊之下,终年无光。
传说有人看见,在最深处的寒潭里,漂浮着一枚青色戒指。
戒指里,有一男一女,靠在一起。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靠着。
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残雪。
有人说,那是魔。
有人说,那是情。
也有人什么都不说。
只是每年冬至那夜,会有人悄悄把一枝红梅,投进北渊。
梅花落下去的时候,会在半空散成点点青光。
很淡。
很轻。
像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少年对着火堆许下的愿:
我想活下去。
后来他明白了,
比活着更难的,
是敢去爱。
以及,
敢为爱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