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周岁那天，距离我满39岁还有一个月，抱着老二拍全家福的时候，老公眯着小眼睛凑到我耳边说：“我们再做一次试管，生三胎吧”。我只觉得瞬间胸口发闷，脸上像火烧一样。
他还在那里说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闭嘴，不生。你实在想生，离婚，去找别的女人跟你生吧”，竟脱口而出。
我不是在赌气，是真的这样想的，试管生小孩，对一个快40岁的职场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试管生老二的不容易，至今想起来还像昨天。
做试管需要经常跑医院，前期是做各种检查，后面是取卵等各种小手术，这都需要请假。我是一个基层的小主管，需要按排班工作，而且我们同级的人手本来就紧张，请假还没有下属容易。我不想总是请假，这样不但会打扰其他同级的安排，也会让领导为难。于是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为了方便请假，我决定申请降级。
但其实我内心是很不愿意的，在男性占80%，而且95%是本地人的部门，我一个外地来的女性，在这个小主管的位置，上来不容易，坐稳就更不容易。 另外降级的话，工资和福利也会减少。尽管如此，在那个当下，在职场和二胎之间，我还是选择了试管做二胎。
那天我重重敲开了办公室的门，“领导，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一说，我想降级。”然后就说了我的情况，领导表现的很平常，感觉好像还有点开心，或许在我开口的那瞬间，他就想好了谁可以来做我的位置。最后领导说程序上可能会有点复杂，还要部门大老板和HR那边批准。不着急，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因为跟当时的部门大老板关系比较好，所以我就直接把我的想法跟老板说了。大老板是个帅气、随性的的中年美国人，他听到我说想生二胎，很开心，也表示有什么需求尽量提出来，他一定会尽力给我提供帮助。
他是这样承诺的，也是这样做的。没过几天，部门领导就告诉我，大老板打过招呼尽量给我方便。后来老板帮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从下面选了几个人做预备主管，来支持我们主管的工作。当时我这个级别也确实缺人，而且传闻也有招人的计划，所以这个方案很快落实下来了。
有了大老板的大力支持，领导在请假方面尽量协调安排，给了我最大限度的自由。
就这样，我没有降级，试管做了，老二也生了。
至今我搞不清楚，试管生二胎更多的是满足老公想要二胎，还是我自己因为年龄大了担心再不生就很难有机会了。那时候，同龄人很多都要了二胎，我也有一点想要。如果是自然怀孕，那我肯定生。但是是做试管，花钱花精力，而且不一定成功的。
如果老板没有帮助我，我真的降级了，那现在的我是更委屈，还是更轻松？
产后，当我沉浸在养育新生命的喜悦之中时，另一个人生功课悄然来临。在老二满七个月的时候，我查出来自然怀孕了。我开心的以为这是老天眷顾我试管的不容易，赐一个不用打针就能拥有的小孩给我。顾不上剖腹产伤口开裂的风险，我依然决定试试。我想，最难得部分都走过了，这一次，应该没问题的。
我随即跟领导报备了我的情况，也按照要求去产检登记。
第六周，去照B超，第一次进去，医生说看不清，让我再喝点水稍后再做。第二次趟在B超床上的时候，医生问我些问题，类似我多大了？这是第几胎？然后很轻声的说了一句：“听不到了。”我以为医生让我不要说话，影响她做检查。
医生继续拿着设备在我肚子上探查，末了说到:”你这么大，有儿有女，应该很满足了吧？”我继续跟医生说到：“我已经给他取名字了，叫正正，因为老二小名叫端端，和起来就是端端正正，我希望他们兄弟两做个端正的人。”
医生沉默了许久，慢慢的说到：“胎停了，我刚刚说“听不到了”，以为你听懂了”。我整个人懵了，狭小的B超室内仿佛还有“端端正正”余音。眼泪瞬间涌出，我哀求医生再仔细看看，医生说她已经反复检查三遍了。
不记得，我是怎样走出医院，怎样进到地铁，怎样回到家里，手里一直拽着那张胎停的报告单。
晚上老公回来，在昏暗的卧室门口，从后背抱着我，哭的像个孩子。我没有哭，好像今天的眼里已经在路上流干了。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吃了药，躺在床上等待那个已经没有胎心的胚胎慢慢剥离我的身体。大概一小时后，陆续有人排出来了，原本安静的房间，也开始有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临近医院下班，大部分人都顺利排出离开了，只有我和一个年轻女孩还没有排出。
等待期间，我们聊起天来。她告诉我这是她第三次流产了，这次她从发现就请了长假趟在床上养胎，可是还是没有保住。她说的时候很平静，瘦弱矮小的身体依靠在长凳上，闭着眼睛，我看到有眼泪滑下来，但又好像没有，因为我的视野开始模糊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为伤口已经愈合，可是同事的事又把那个手术室拉回到眼前。她比我年长两岁，很不容易怀上二胎，在胎儿六个多月的时候，查出问题，做了引产。等她休完假回来上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是久久的沉默。她可能比我需要更长时间走出来，但是我们都不会再来一次了。
一年后，老公那想生三胎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那时我已经40岁了。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是一句话回过去“不生，离婚，找别人生去。”，或者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余生，我不再为任何人的期待，去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我现在每次遇到需要做选择，或者纠结的时候，我就回问自己：这是我想要的吗？如果只是为了符合某种社会价值观，或者是满足重要的人的期待，而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么不做、不选。说“不”，听起来好像很简单，但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这里。
以后，我都会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