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接到李妈妈电话,说陆峰要替他爸妈操办一场婚礼时,李芸从头到脚都爬满了不可置信。
李妈妈迫不及待地强调说:“比真金白银还要真!他刚走,应该是来接你了。”语速比平时快,吐字也比平时说话重。
半小时后,李芸再次从陆峰口中获知,年近花甲的准公婆,是真要赶在儿子婚礼前,办一场结婚。
短暂沉默后,她悠悠地问了一句:“非得这时候吗?”语气中的不甘与不满,好似要溢出来。
手握方向盘的陆峰,却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不可自拔:“这次我爸能答应,我还真没想到,你可知道……”
后边的字李芸一个也没听进去,在陆峰聒噪话语的催化下,她心底的反感和不悦正以成百上千倍的速度发酵、膨胀。
她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语道:“我这运气,简直了。天底下跟儿子抢着结婚的公婆,一万个里应该难找出一个吧,偏偏就被我给碰上了。”
陆峰这才听出不对劲,转头问她:“你不高兴?你怎会不高兴呢?你知道我这念头由来多久了吗?打我领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起就有了,是我爸一直不同意的。”
李芸的情绪处在爆发的节点,再也不敢接话,害怕不小心引爆情绪的炸雷,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更不敢与陆峰继续这个话题。
只得扭头望向车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仿佛马上要下雨,可西边又透着敞亮的光,正如她的心情一样矛盾。
02
李芸与陆峰恋爱快三年了。
二人相识于朋友聚会上,陆峰就职于一家规模尚可的民营企业,个子中等,1.72左右,但皮肤特白,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清澈不少。
这让一直被人用“肤如凝脂”形容的李芸,油然而生出几分滑稽的嫉妒心来。
男人不都皮糙肉厚吗,怎可能这般细腻白皙?
后来她才得知,陆峰的皮肤和长相都是遗传了他母亲陈玉梅。
李芸认识陈玉梅时,陈玉梅已年过半百,可脸上找不出丁点斑疤或其它痕迹,连皱纹凹处都是细腻的白。
陆峰对李芸的倾心,在聚会中就体现了出来。视线老围绕李芸转被旁人发现后,干脆赶气氛大笑着要走了她的联系方式。
起初,李芸并不相信,像陆峰这般开朗外向收入稳定的男孩,长到26岁了还会没谈过女朋友。
后来正式交往才知道,陆峰心下一直有些自卑。因为,他爸陆大伟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是被人从小笑到大的。
李芸还是不解:因为不在亲爸面前长大就要被笑,这什么逻辑?
可陆峰总一脸深情地看向她,说道:“你不懂就对了,你也不需要懂。现在我有了你,什么都不惧怕,也不担心没人要了。”
今年上半年,他俩拿出各自积蓄买了房装修好,家具电器和床上都已备齐,准备过完年便办结婚。
不想,就在这时间点上,被公婆抢去了先机。

03
陆峰见李芸将身子缩作一团,不怎么说话,只得默默开着车。等李芸意识到车停了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了陆家院子里。
陆峰家住城郊,有个独立门户的小院,院子里栽有好些花木,有个小池子,里面养了些杂鱼,还有几块菜土。
李芸第一次来时就裁定:这儿宜家宜居。
进门后才发现,准公婆办婚礼一事已大张旗鼓拉开了架势,一楼客厅原来的破皮木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豪华大气的真皮沙发。
原来放茶几的地方,放着一张声控烤火桌。小厅的圆餐桌也换成了白底带浅蓝色花的大理石方桌,六条崭新的木凳静静地肃立在周围。
楼梯用红地毯铺盖,一直延绵到楼上。
见李芸眼露惊讶,陆峰眼底也闪过一丝殷切。
李芸知道他是希望自己能上楼去看看,她也已大致推断出楼上肯定变化更大,布置也更奢华。
可她脚下却似生了根,上楼的脚迟迟没能提起来。心底泛滥出的酸味,让她一下想起了初见陆峰那个晚上,见他皮肤竟那般白皙细腻时的感觉。
不同的是,此刻的她并不觉得这感觉滑稽,反而觉得特别情理之中。
在她看来,但凡陆大伟和陈玉梅把陆峰当回事,都不会选择在这节骨眼上抢儿子风头,先于他们一步办婚礼。
只不过,最终她还是没能拗过陈玉梅和陆峰妹妹陆洁的盛情邀约,来到了楼上布置一新的公婆婚房。
房间里墙壁和窗户都贴了囍字,床上用品和柜子、地毯都是红的,眩得李芸几乎睁不开眼,没两分钟就找借口退了出来。
重新窝回楼下沙发上后,她忍不住只手抚额问自己:世上糟心事咋就这么多?
04
陆峰大概看出李芸整晚上都兴致不高,送她回家的车上也有些沉默。车开出老远,也没见说几句话。
李芸突然记起前一次见面两人在彩礼的数目上还未取得一致,主动打破沉默,说起了此事。
谁知,她刚一开口就被陆峰打断了:“对不起,有件事忘跟你说了。我手头的钱都给我爸妈操办结婚用了,光客厅那套沙发就花了我8万多。他们这次也只补办婚礼,没打算收情,酒席估计还得四五万,彩礼钱暂时可能拿不出来了。”
李芸一愣:“你意思是?”
陆峰头往她这边转了转,但躲掉了她的眼神,淡定地说:“我没啥意思。你爸妈要18万彩礼没问题,我也答应,不过时间上得延迟些。”
李芸:“也就是说,咱俩结婚日期也会要往后延期,对吗?”
陆峰边抡方向盘,边讪笑着回答:“意思差不多吧。”
李芸直勾勾地看着他的侧脸,半晌没动弹。尔后,她突然心烦气躁,觉得哪哪都不对,粗暴地冲陆峰喊道:“把车停路边吧,我要下车。”
陆峰这才回过头,认真看了李芸两眼。也是这时他才发现,李芸那张巴掌大的脸,绷能抠得下冰碴子。
他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慰着她,说等办完他爸妈这事,一定尽快凑齐彩礼钱,争取明年上半年把他俩的事给办了。
末了还加了一句:“反正新房也得先通一阵风才能住人嘛!”
李芸更火大,怒喝道:“再不停车,我跳车了啊!”

05
不欢而散的当天深夜,李芸坐在电脑桌前,浏览着与陆峰的数十张结婚照片,心绪难平。
照片里,她或窝在他怀中娇笑,或静静立在他身旁莞尔,亦或趴在他背上开怀大笑,幸福爆满。
然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正渐渐离她远去。
手机上,陆峰给她发来了好几个长篇大论,说的都是他爸陆大伟和陈玉梅的事,可她兴趣盎然。
陆峰说,他爸陆大伟不仅是他爸,还是他们母子俩的救命恩人。
当年,身怀六甲的陈玉梅,遭遇陆峰亲爸酒后拳打脚踢离家出走,因娘家隔得远有所不至,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荡。
幸遇陆大伟送货归来,几番犹豫后伸出援助之手,将她带回了20多公里外的家。
那时,陈玉梅26岁,陆大伟满了30。
陈玉梅原本是想,自己肚子那么大了还被男人揍打,公婆亲眼目睹她走也不阻拦,娘家天高皇帝远也管不到自己,干脆找个地方自我了断算了。
却又因为舍不得腹中孩子,迟疑犹豫着,谁想就碰上了陆大伟这大好人。
陆大伟因小时候打错针导致左脚有点跛,但不影响正常生活。那时开一辆二手三轮车送货,无牌无照无证,为躲检查只能操小路走。
不想阴差阳错,把陈玉梅救下了。
最初,陆大伟借着车灯看见陈玉梅肚子那么大,提出将陈玉梅送回家去,但陈玉梅死活不愿意。
后来他才发现,陈玉梅的眼是肿的眼眶是青的,鼻梁也是歪的,脸上还有明显的污青,无计可施之下,才将她带回家。
06
陆大伟虽刚而立之年,却爹死娘不在,两个哥哥都已成家。
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性格轴,仗着身体残疾有点耍蛮,不敢轻易惹他,更不敢将女儿嫁给他。
故,陈玉梅住进他家好几天后,才被人发现。
因陈玉梅一直不愿回家,陆大伟又不知把她往哪儿送,她肚子那么大又怕一个不不小给她身体带来更大的伤害,只得请了村卫生所的医生上门替她开了点药,算是把她安置了下来。
数天后陆大伟家中有女人出入的消息传出去时,陈玉梅脸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原本歪掉的鼻梁也被她自己一点点掰正了。
陆大伟没日没夜地在外忙活,陈玉梅便在家里替他准备饭菜,料理着鸡鸭和家务。
意识到陈玉梅一时半会离不开后,陆大伟主动帮陈玉梅买回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两个月后,陆峰呱呱坠地。
陆大伟见陈玉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提供的一切,也似乎挺情愿与自己住一起,便主动提出把孩子户口上到自己家。
他原本是想,万一以后陈玉梅回了夫家,反正也没人愿意嫁他,后半辈子就带着这孩子过算了。
谁料,陈玉梅非但满口应承,还表示,如果不嫌弃,她也想留下来。
从天而降的女人和孩子将陆大伟砸懵了,他脑子一热,当场豪气冲天地承诺,只要她是真心实意留下来,多了不说,每天200块的生活费保证一分不少。
就这样,随着陆峰的出生,一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家,因种种机缘巧合组装而成了。

07
起初,附件近乡邻见陆大伟对陈玉梅母子俩百般呵护,吃穿用度尽其能力来,加上陈玉梅又有一口外地音,以为陈玉梅真是他的女人,陆峰也真是他儿子。
有了生活的滋润,陈玉梅的脸庞很快回复了青春时的饱满水润和白皙,陆峰也活泼可爱,陆大伟只要回家就抱着他四处玩耍,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儿子了。
如果不是后来陈玉梅男人,陆峰亲爸找来,陆大伟拿竹竿追着他绕着村子打了好几个转,人们也就信以为真了。
陆峰亲爸和陆大伟,以及陈玉梅,坐在陆大伟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堂屋里,不知面面相觑了多久。
直到陆大伟脚边的烟蒂堆成一坐小山后,他才站起身对陈玉梅说:“从法律上来说,你确实还是他的妻子,那边也还有个儿子,理当跟他回去。”
陈玉梅心下虽万般不愿意,但也不忍见陆大伟被自己牵连到,只得一步一回头地跟在男人身后走了。
那时,陆峰不到两岁。
陆大伟原本以为,这下陈玉梅母子就该一去不复返了。相熟的人,包括陆大伟哥嫂在内,都骂他,说他这两年的付出都打了水漂,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傻的背锅侠了。
以前在他面前吃过亏的人,见着他就要对他冷嘲热讽一番,说他是真真切切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女人想疯了。
谁也没料到,仅只相隔三个月,陈玉梅便去而复返了。
陆大伟看见陆峰嘴中大喊着爸爸朝他扑来,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陈玉梅说,回去后男人照样打他,公婆除了带大孙子啥事不管,她已斩钉截铁地跟陆峰亲爹提出了离婚。
这次如果还赶她走,她就真要带着孩子去跳河。
陆大伟连声说:“不赶了,不赶了。”
08
陈玉梅这一住,就是数十年。
时间长了,人们也就慢慢接受了口音有些奇怪的她,把她当成了陆大伟的内当家。
后来二人也生了个女儿,取名陆洁。
有了家庭的牵绊后,陆大伟不再开三轮,在建材市场租下两个门面,做起了防水材料生意,同时也承接防水漏水业务。
没两年就将老房子翻建,后又修了个院子,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陆峰亲爹早在陆峰8岁那年喝醉酒,错把家门口的池塘当成月光下的星光大道,一脚踩下去,让人捞上来的。
陆大伟和陈玉梅在一起快三十年了,一直没领证,也没办过酒,陆峰幼时被人笑得饱饱的,早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自觉倍受陆大伟恩泽的他,一心想替二老补办个婚礼。
奈何陆大伟一直不愿意。
直到这次陆峰结婚在即,突然跳出来点了头。
在电脑桌前坐到周身发凉后,李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机上又多了几条信息。
都是陆峰发来的。
他说,陆大伟这次之所以答应跟陈玉梅补办婚礼,原因就是陈玉梅脑袋里长了个瘤子。
陆大伟害怕她时日无多,想给她一个正式的名份。婚礼的一切事情都是陆峰操持的,他说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幼时,陆大伟用他那又短又粗,还龟裂的手替他剥鸡蛋的场景。
陆大伟常年与水泥和防水胶打交道,为省钱也不愿买手套,导致一双手既黑且粗,还常年开着镰刀口。
手的粗糙风霜与鸡蛋的吹弹可破给人造成的视觉冲击,他永生难忘。
看到这儿,积攒在李芸胸口的乌云突然四散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起来,有了婚房,有了像陆峰这样重情重义的准新郎,还有这样善良大义的准公公,何惧幸福不来敲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