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河面湿气扑上来,掀动她洗得发白的布衫衣角,也捎来一缕挥之不去的、属于下游蒙洼的淤泥腥潮气息。
郎永晴没有立刻开口。
她微微抬下巴,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那点俏皮松弛慢慢敛去,换成一片赤诚恳切。她环视一圈围拢的乡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清亮温婉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稳稳穿透满场嘈杂,落进每个人耳中。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好。我叫郎永晴,我从淮河下游、王家坝旁的郎楼庄台来。”
简简单单一句自报家门,喧闹的码头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青石台上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今年的淮河,是几十年难遇的凶水、恶水。暴雨连月、黑云压境,淮水疯涨、泛滥无度。”
她说至此处,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指腹微微发白,语气却依旧稳柔清亮。
“你们上游天高水阔、风平浪静,看不见下游的炼狱光景。这条河常年淤积、水系烂乱,平日里积泥滞水,汛期便翻江倒海、肆意行凶。它不养地、不润民,只年年祸害洼地百姓!”
她抬眼望向奔流不息的淮河,眸光澄澈,字字沉重。
“大水一至,万顷良田顷刻沉没,春粮绝收、青苗烂尽。我们蒙洼十八万亩沃土,尽数埋入黄涛浊浪!我们百姓不舍土地,顶着涝湿、踩着淤泥抢种晚秋杂粮,只盼苦尽甘来、略有收成。”
说到此处,她鼻尖微酸,却偏微微扬了扬唇角,带了一点无奈又倔强的自嘲笑意,像在笑天道不公,笑淮水欺人太甚。
“可淮河半点不留情面!刚冒寸高的青苗,尽数吞没。一年两耕、一年两荒,整年血汗,付诸东流。”
她声音温柔,却句句戳心。
“你们安居高地、田稳屋安、岁岁丰收,从来不知庄台人的难处。淮水日夜冲刷、浪涛夜夜啃噬,我们代代安居的庄台,台基泡得酥软、边坡开裂滑坡、土方层层坍塌。年年守、年年损,高台一年矮过一年、一年险过一年!”
她抬手轻轻比了个微微下陷的小动作,眉眼真诚,惹人共情。
“台上老小几百口人,身家性命,全系在这一方岌岌可危的黄土之上。洪水围困之日,缺粮缺水、潮湿憋闷、日夜惊心。
我们眼睁睁看着祖辈垒了几百年的家园,被大水一点点啃噬、一寸寸摧毁,那种无力悲凉,不上庄台,无人能懂。”
“可蒙洼人,最懂大局、最知分寸!”
她话音陡然坚定几分,原本柔和的眉眼骤然清亮凛然。
“国家调度一声令下,我们从不推诿、从不抱怨。一次次敞开家门、接纳滔天洪峰,以我们的田地、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收成、我们的安稳,替整条淮河兜底,替上下游城池村镇挡下滔天灾难!”
郎永晴微微躬身,对着四方乡亲郑重拱手,身姿谦和,神色赤诚。
“我今日孤身逆水行船,冒风浪赶来淮润镇,不为乞讨、不为求怜、不索钱粮救济。”
她抬起眼,眼底干净坦荡,还带着一点淮河女儿不服输的灵动韧劲。
“我只求上游乡亲知实情、懂真相!六百年黄河夺淮、山河错位的烂残局,不该只压在蒙洼一方百姓身上!庄台不是蒙洼私产,是整条淮河的防洪屏障!庄台安,则全域安;庄台毁,上下游皆危!”
“如今我们人力耗尽、物力掏空、颗粒绝收,百姓饿腹守台、身心俱疲,单凭一己之力,再也挡不住这条恶河肆虐,再也守不住代代安居的高台!”
她目光恳切,语声温柔却有力。
“恳请沿淮父老,同心援手、驰援蒙洼、共固庄台、共守淮水安宁!”
话音落定。
整座码头广场,死一般寂静。
数百道目光凝在青石台上素衣女子身上,人心百态,尽数暗藏。有人心口震颤、面露愧色,有人沉默动容、低头不语,也有人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片刻死寂过后,人群轰然喧哗。
几位老者往前挪步,神色愧疚沉重:“原来下游一年两灾,竟是这般惨烈。我们年年安稳种田、岁岁太平度日,竟不知低处百姓替我们扛了天大的灾难。这河祸,不能一方独担!庄台加固,本该全县出力!”
一众年轻后生纷纷附和,声浪渐起:“同饮一河淮水,岂能独苦洼地!该帮、该援!”
可喧闹之中,刻薄凉薄的声音同样刺耳响起。
镇上商贩皱着眉高声讥讽:“蓄洪是公家调度,关我们老百姓什么事?洼地天生存水,自古该淹!我们自家农活都忙不过来,凭什么跑去下游遭罪吃苦?”
旁边闲汉抱着胳膊看热闹,语气轻佻戏谑:“怕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跑来镇上卖惨博同情、讨好处的吧!”
一句句凉薄话语砸来,尖锐刺耳。
郎永晴胸口微微起伏,心头酸涩翻涌,眼眶悄悄发热,却不肯示弱落泪。
她反而轻轻偏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倔强的笑,带着一点庄台姑娘独有的灵动傲气,不恼不躁、不卑不亢,清亮回话。
“各位乡亲,恕我直言。”
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坦荡通透。
“淮河从不会偏心任何人。它是反复无常、喜怒无度的凶河。今日水祸压在低处蒙洼,是我们替上游挡灾、替全域受难。来日若天象异变、水势逆转,大水漫上高地,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我们守的,从来不是一方土台,是整条淮河的岁岁安澜、是沿淮万家的烟火太平。”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动静愈来愈大。
镇干部王根闻讯匆匆赶来,一把拨开人群,快步踏上青石高台,神色严肃:“这位老乡,有灾情诉求依规上报即可,当众聚集演说不合规矩,先停下吧。”
郎永晴没有争辩顶撞,只是轻轻颔首,眉眼温顺,透着几分懂事的软意。她耐心细致,将庄台开裂坍塌的险情、蒙洼百姓舍家兜底的牺牲一一道明。
王根听完前因后果,神色渐渐缓和,心底生出几分动容,安抚她会逐级上报实情,却也坦言民间自发游说,终究难成章法、难落实效。
暮色渐沉,霞色褪尽,晚风寒凉。
人群慢慢散去,喧闹落尽,码头重归冷清。
郎永晴独自走下高台,缓步走回河岸小木船。
她弯腰坐上船板,脊背轻轻一松,方才强撑的镇定、执拗、从容尽数卸下,悄悄吐了一口长气,眼底藏着一丝疲惫茫然。
白日一腔赤诚奔走、一身孤勇陈情,到头来,依旧前路渺茫、世事寒凉。
她抬手随意揉了揉发胀的眉眼,小动作带着淮河女儿独有的娇憨疲惫,却很快又抿紧唇,眼里重燃执拗。
干粮日渐稀少,前路风雨未知。可她心里清清楚楚:蒙洼的庄台,经不起再一次大浪冲刷;蒙洼的百姓,熬不住一年又一年绝境苦难。
傍晚将至,陆续有几位心存善意的镇上百姓悄悄寻来,揣着热馍、提着清水,轻声劝慰她早点回乡,莫再执拗、莫惹是非。
郎永晴一一躬身道谢,眉眼温柔有礼,却依旧摇头坚持。
她还要走、还要说、还要讲。
要走遍周边集镇,要让更多安稳度日的人,听见淮河的凶、看见蒙洼的苦、知晓一代人无声的牺牲。
而千里之外的蒙洼故土,洪水未退、涝势未消,流言早已随风四起。
她孤身逆流、当众陈情的消息,顺着水路透速传回一座座庄台,瞬间闹得人心浮动、众说纷纭。
老族长郎克义日日倚台远眺、夜夜忧思难眠,咳喘日渐加重,满心牵挂、满心焦灼。
淮水依旧滔滔浑浊、奔流不止。
边坡日日冲刷、隐患层层叠加,整片蒙洼,依旧浸泡在无边无涯的洪水苦海之中。
这条作恶千年的淮河,依旧沉默东流、翻涌浊浪,岁岁吞田、年年困民,静静俯瞰着两岸人间寒凉、世事浮沉、众生苦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