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第三章 考前赌约,青梧下的分叉路(上)
你可以想,但是说出来还是不合适的,小南也发!国庆节前一周,学校贴出了期中考试的通知。
公告栏上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初一年级前五十名张榜表扬,后十名通报批评。陈老师在班会上又多补了一句——“这次考试按成绩重新排座位,第一名先挑,最后一名坐最后一排。”
方强听了这话,回头往岳轩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等着瞧。
岳轩没有看他。他把通知抄在作业本扉页上,在“前五十名”四个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两道杠。笔迹很重,印子透过了纸背。他翻出课本开始复习。从小学到初中,他知道考试是自己唯一翻盘的机会。
每天放学后,岳轩都在教室里多待一个钟头。小远和几个梧桐苑的孩子围坐在他旁边,听他讲数学题。他的“免费辅导班”已经开了半个多月,来的人从三五个变成了七八个。有两个老城孩子也来问过几次,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胖男孩叫陈鹏,就坐在方强后排,来的时候偷偷摸摸的,把本子藏在衣服底下,问完题赶紧走,怕被方强看见。他对方强的态度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不讨好,也不对抗,就是沉默。方强让他帮忙抄作业他照抄,但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岳轩不在乎。谁来他都教。讲一遍不懂,就讲第二遍。第二遍还不懂,就画图。他草稿纸上的线段图和圆圈已经画了无数个,纸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方强倒是不来堵他了。不是不想堵,是没空。他这几天正忙着跟隔壁班的刘超争地盘。刘超是另一个老城圈子的头,两个人为了争乒乓球台的事约过两次架,都是放学后在校外小巷里解决的。一次方强赢了,一次刘超赢了,第三次两边都挂了彩,被教导处叫去写检讨。
方强从教导处出来的时候,岳轩正好从办公室门口经过。方强脸上的血道子还没擦干净,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看了岳轩一眼,脚步没停,撞了岳轩的肩膀,扬长而去。岳轩被他撞得侧了半步,又站直了。
回到教室,牟蓉不在座位上。她的铅笔盒搁在桌上,盖子开着,里面那支带兔子贴纸的钢笔不见了。
岳轩站住了。他看了看牟蓉的座位,又看了看方强的座位。方强还没回来。岳轩把书包放下,走到方强的课桌前。课桌的抽屉半开着,里面乱七八糟塞着漫画书、半包辣条、几个硬币和一支笔——笔帽上贴着兔子贴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那支笔抽出来,放回牟蓉的铅笔盒里。然后他把牟蓉的铅笔盒合上,盖子扣紧,放回原位。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看他的课本。
课本上印着一篇课文,叫《我的叔叔于勒》。他翻到课后习题,看了一遍题目,又翻回去了。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那支笔上的兔子贴纸,是他去年送给牟蓉的。那时候贴纸还是新的,兔子的耳朵没有起毛边,牟蓉拿手指头按着贴纸说“轩哥你买的笔我会一直用”。一直用。一年还没到。
牟蓉从外面回来了。她坐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铅笔盒,打开盖子——那支笔还在。她把笔拿起来看了看,兔子贴纸上多了几道指甲划过的印子,贴纸边缘翘起来一点点。她拿手指把翘起来的地方按回去,然后把笔放回铅笔盒里。她没有回头往岳轩的方向看。
期中考试前一周,方强在自习课上撕了岳轩的复习资料。
不是整本撕的,是撕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是岳轩手抄的易错题汇总,正反两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每道题旁边还用红笔标了陷阱点和解题思路。他把那一页从岳轩的本子上撕下来的时候,声音很响,整个教室都听见了。方强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然后揉成一团,往窗外一扔。纸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操场边的水洼里,泡开了,红墨水和蓝墨水慢慢往外洇。
岳轩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一点点浸透的纸团,然后转过头看着方强。
“你干什么。”
方强两手一摊:“不小心。你那字写得太丑了,我帮你重抄一份?”
旁边几个老城男孩在笑。嗑瓜子的那个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拿脚碾碎了。陈鹏坐在后排,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躲。另一个老城男孩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旁边人跟着笑了两声。
岳轩没有笑。他把方强的课桌往前推了半寸,然后往外走。方强在后面喊——“去哪儿啊?去告状?”
岳轩没回头。他走到操场边那个水洼前,蹲下来,把纸团捞起来。纸已经湿透了,红墨水和蓝墨水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上面那道“行程问题”的陷阱提示——“注意单位换算”——“单位”两个字已经泡烂了,只剩一个“单”字的半边偏旁。他把纸团摊在手心里,端详了几秒,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岳轩发现自己的数学课本泡在水池里。封面泡掉了,里面的纸页涨得老厚,翻都翻不开。他把课本捞出来,拿袖子把水擦了擦,摊在窗台上晒。晒了一上午,纸页干了,但皱得像老太太的手背,每一页都卷着边。
他没有问是谁干的。他知道是谁。他只是把那本皱巴巴的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小远把课本放在窗台上晒的时候,牟蓉在走廊上跟方强说话。她看见小远手里那本湿透的课本,脚步停了一下。方强在旁边催她“走啊”,她转过身走了。
下午,小远来了。他站在岳轩课桌前面,把书包抱在胸口,声音压得很低:“岳轩,刘超他们说,期中考试前要搞你一次。”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的。刘超跟方强说的,说期末再动手来不及,现在就搞。”
岳轩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小远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把书包从胸前放下来,又从左手换到右手,来回换了好几次。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岳轩,我成绩不好。我爸说,读完初中就回去种地。你能一直打架,打到大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