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有一只碗。
青白釉,口上磕掉一小块,露出灰白的胎。
它常年放在灶台边,盛稀饭,盛腌菜汤,冬天盛热水烫手。
我小时候嫌它丑,问怎么不扔了。
外婆说:缺口不割嘴,还能用。

后来我在博物馆看见展柜里一只差不多的碗。底下牌子写着年代、窑口,围了一圈人拍照。
我站在玻璃外头看了半天。想的却是那碗里的咸菜汤——热腾腾的,面上漂一点油星。
那只碗不知道自己是文物。它只是被用了很久。
用久了的东西,手上会起一层光。不是新买的那种亮,是摸出来的。发暗,凑近了才看得见。
木桌子是这样。铜钥匙是这样。人的脸也是这样。
巷口以前有个老木匠,姓周。
他打家具不用钉子,全靠榫头。凿子下去,一下一下,声音很钝。
有人催:快点吧,赶着用。
他不抬头:急不得。榫头松一分,三年就散。
他做的一只箱子,我用到今天。搬了四次家,角上一个钉子也没有,还是严丝合缝。
他一辈子没挂过招牌。
我年轻时候不懂这个。

买东西,专挑有标的、一眼能看出价钱的。说话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读过几本书、去过几个地方,话里总要埋几个名字。
现在回头看,那些东西像新漆的家具——亮得扎眼,过两个夏天就起皮。
单位有个老会计,姓陈,管账三十年。
她用钢笔记账,字极小,一行一行排得齐整。数字从不涂改,错了就划一道线,在旁边重写。
桌上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一个搪瓷杯,杯身上的红字磨掉了一半;一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前年她走了,我去送。看见她桌上,还是那个杯子。
退休那天,她把账本一摞一摞交出去,一句话没说,只把桌面擦了一遍。
我现在更愿意待在一些不出声的地方。

早上买菜,挑沾着泥的萝卜,不挑洗得干干净净包在膜里的。回家削皮切块,和排骨一起炖。火开小一点,盖上锅盖,让它自己咕嘟。
一个钟头后掀盖子,屋里全是那股香味。谁也没告诉。
晚上把那只老箱子打开,拿一件毛衣出来叠好。
箱子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我很多年前不小心划的。
我没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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