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当许多年以后又想起孙奶来,竟然三十多年都过去了,不由得感慨时光的飞逝。每每走在钢筋丛林的城市,总觉得少了以前的质朴,比如亲密和谐的邻里关系。在我的童年里,朴实平凡的孙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孙奶不姓孙,这是她丈夫的姓。她出生于十九世纪末,人们猜不出她的年纪,也从来没有想过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因为她实在是太老了,不知道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
那个时候我们都住在小胡同的瓦房里,我们两家斜对门。
从我记事的时候孙奶就是那么老,头发是全白的,背是弯的。她的发型永远都是脑后一个简单的发髻,也只能这样了,她梳的时候能看出来,为数不多,她小心的梳也避免不了掉发。她像很惋惜的样子把它们团起来塞在墙缝里。
孙奶的背弯得离奇,比最弓的虾米还要甚之,脸和腿几乎要平行了,没法正常走路,只能靠着一条板凳屋里屋外地挪着走。
她的手每天在板凳上来回地摩,凳面锃亮,挪到屋外的时候就坐在上面。凳子是孙奶行走的工具,屋里屋外,上午下午,就这样挪着,竟然挪了很多年。
晌里她就坐在门口,面前放着做针线活的簸箩,手里好像永远侍奉不完那些活。她穿的是对襟的老式上衣,扣子在胳肢窝下的那种,裤子灯笼型的,肥大的裤腿扎在脚脖的绑带里。脚是缠过的,厚厚的一疙瘩,小小的,真是只有三寸的样子。一丝不苟的缠脚,也是她每天的必修课。
她穿的衣服鞋子都是自己做的,用的老棉布。小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做衣服,我们是用缝纫机踩出来的,而她是用手一针一线缝的。扣子是盘扣,也是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细密的针脚,整齐的排线,孙奶做得一手好针线。
听说年轻时她曾经以此为生,离奇的驼背和这也有一番渊源。
在那个军阀混战的动荡年代,民间常有劫匪出没。孙奶踮着三寸金莲,给大户人家做衣服,买材料、送货,身上带着不少钱。那时的钱都是论吊的铜钱,一串串,很有一番重量。为了防止劫匪盯上,孙奶就把钱藏在前胸的衣襟里,长年累月,腰就坠弯了。
老年的孙奶可是什么也干不了了,她连饭都没法做,岁月夺走了他很多的东西,唯一留下的就是她巧手和两个儿子。
她每天坐在静好的时光里,任光阴在手里流淌。我喜欢看她做针线活的样子,小时候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帮她认针。认完之后也总是能听到她感叹一句,“还是小孩的眼好啊!”听到称赞,我也甚是得意,谁知道几年以后我也变成了“小四眼”。
有时候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她会眯着眼,手扬得老高对着有阳光的那面自己认,可是总也无法把线穿过那细细的针鼻儿,失败很多次以后就只好等着有人路过。
2
孙爷去世已经很多年了,孙奶坚强的留在世上陪着孩子们接受命运的摔打,她的脸上是沧桑的皱纹,但线条是柔和的,老年的孙奶活的平静知足。
她有两儿一女,女儿在嫁人后不久得病去世了,很少听她提起,这也是她的伤心往事吧。她的二儿子到新疆支边后留在了那里,家里的这个儿子我叫三伯。
孙奶如此高龄,行动又不方便,却不肯搬到儿子那里,坚持自己一个人居住,她活得通透,知道怎么活。不过,三伯的孝顺也是出了名,一日三餐按时送饭。
三伯居住的地方离孙奶这里大概五分钟的路,每日做好了饭都装在一个大搪瓷缸里,端来,刮风下雨寒来暑往日日如此。每晚他都睡在小屋里,屋子角落里的小床就是他的,早上一早起来就给孙奶倒便盆。长此以往,三伯的孝顺是小镇上很多家庭学习的榜样。
她的二儿子很少回来,偶尔的几次,我也见过,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母子的思念和牵挂都在信里。孙奶不识字,给她念信,替她写回信、寄信也是我小时候干的最多的事。
二伯在新疆石河子的一个棉纺厂,夫妻两个双职工。从信里我知道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过得也不错。孙奶闲暇时提及最多的就是她远方的孙子--春栋,她说起来的时候带着自豪和幸福感,每次来信,她也会先问上一句“提到春栋了吗?”儿行千里母担忧,现在想来,老人还是思念远方的这个孩子。
我帮她写回信的时候,她说一句我写一句,然后我再念给她听。那时候我的字歪歪扭扭,语句也不通顺,可她每次还是那样满意。在此之前,都是我的父亲或者母亲执笔,我上小学后就换做我了,为此,孙奶逢人就夸我是“文曲星”。
她羡慕尊敬读书人,经常给我讲上学有知识的好处,让我我好好读书,有学问才有出息。这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奶奶成为我早期的启蒙老师,
虽然孙奶没文化,可她做事待人谦恭有礼,说话恰到好处,倒像是读了很多私塾的旧时代女性。 在我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来没有生过气,说话慢条斯理,也从不家长里短议论邻居,是我母亲的主心骨。
她自己能做的事情也尽量亲力亲为不给别人添麻烦,能帮助别人也竭尽所能,她身上的一股子刚强,都在她小小弯曲的身体内部。她慈祥、安静、从容 ,一想起她来,这些词汇就在我心里生动的流淌起来。
我想她腰弯成这样还能活到九十多岁,完全得益于她良好的心态。
3
孙奶看着我的父亲长大,又看着我长大,几十年的相处,我们俨然已是一家人。在父母的心中,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长辈;在她心中,我和弟弟可能就是她的春栋吧。
那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忙,只要他们不在家,将我们托付给老人,也就放心了。我们晌里加餐的钱也留给她,那时候一个烧饼5分钱,她给我一毛,我飞快地跑到街上买两个回来,弟弟和我一人一个,她看着我们飞快地吃完,就很高兴。
我小时候很淘气,经常和胡同里的孩子混成一群满县城的跑,裤子因为爬上爬下,屁股和膝盖部位经常被磨烂。只要我们一跑远,她就着急,逢人就问看见我们没有,让老人很担心。我们跑累了跑饿了,就回来找她,她的小屋是温暖的。孙奶看到我的裤子磨烂了,就让我脱下来,垫个补丁缝好。
我们静下来的时候,就开始语重心长的教育我了。她会给我讲三字经、还有女儿经,让我珍惜少年时光多学东西。虽然当时也听不太懂,但也记住了不少句子。
她懂得多、思路清晰且善于开导人,人情世故什么都瞒不过她,谁骗了她也从来不说透,谁心里有了委屈也常常去找他。用我妈的话说,你孙奶睡着了都比我们清楚。
她在我们的小胡同里,像一个宝贝似的不可或缺。
记得我七岁那年刚会做饭,那天爸妈不在家,刚熬好的稀饭要从炉子上端下来,我的手劲不够,一锅饭就这样全部倒到我的脚上。我开始没命地喊妈,大哭。
当时是大夏天,我们姊妹三人手足无措乱作一团,孙奶听到后挪着板凳匆忙就出来了,边挪边对着哥大喊,“大娃,你赶快去下水道里挖几锨淤泥堆到妮儿脚上”。我哥哥飞快地拿了铁锨,没命地挖了几锨黑得发臭的淤泥,把我的脚埋在里面。
孙奶一边陪着我说话,一边哄着我,给了我奶奶般温暖的陪伴和爱。我几乎哭了一个上午,有两三个小时的光景脚不疼了,从淤泥里拿出来一看,好好的没一点事,当时感觉好神奇。如果没有她的土法,我的脚最起码也是重度烧伤,受苦、留疤是不可避免的。
如今想来,胡同里的童年是那样美好,那些超越血缘的亲情足以让我用一生去回忆。
现在,我们住在高层住宅,生活是富足了,人却孤独了,门对门两家都不来往,谁还会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呢?
4
当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的童年也就在这样丰富快乐的时光中结束了。
1985年,我上小学四年级,我们搬了新家,独居的平房和小院,不再和孙奶住邻居了。我的学业也忙了起来,虽然也去看过她几次,但也为数不多。
1991年我离开老家出去求学,离她越来越远,有时候放了假也是在实习的工地度过的。再后来,毕了业,回县城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参加工作后,母亲搬离老家,我们和故乡渐行渐远。有一天在和母亲的闲聊中,问及了孙奶的情况,妈对我说,“你孙奶已经去世了,走的时候九十六岁,没有受啥罪,她像知道自己要走,给孩子们交代完就安然闭上眼睛”。我算了算,要是老人能再熬上几年,就整整跨越三个世纪了。
时间都去哪儿了,今天当我重新提起笔来,回忆起这位已经消失在时光隧道里的平凡的老人,愿我的笔能够把她永远留在历史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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