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白居易为唐朝大诗人,其名享誉文坛,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佳作,如《草》《琵琶行》《长恨歌》等诗家喻户晓,经典流传。
但除了他的作品,坊间还流传了不少关于他的佳话逸闻,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白乐天初举,名未振,以歌诗谒顾况。况谑之曰:“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及读至《赋得原上草送友人》,诗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况叹之曰:“有句如此,居天下有甚难,老夫前言戏之耳!”
王定保《唐摭言》
这就是著名的“居大不易”。
唐代的科举制度,仍受九品中正制度影响,缙绅豪门的保举,名流雅士的推荐,十分要紧,干系重大。
白居易因为顾况之延誉,名声大振,遂成为明日之星,登堂入仕。
彼时,白居易才十九岁,名不见经传,而顾况乃诗界大腕,文坛掌门。
尤其在李白、杜甫、王维等顶级大师死去之后,就他独撑唐诗一片天。
因此,顾况的评价等于给白居易打开了文学之门,也把他推上了仕进之途。
名人效应加上白居易本身优质的作品,使其挺入官(避)场后,一路绿灯,通行无阻。
贞元十六年,白居易第四名进士及第;
贞元十八年,白登书判拔萃科;
元和元年,中“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
元和二年,进任翰林学士。
此看来,顾况真为白居易之贵人!
但鄙以为顾况所言“居大不易”和“居天下有何难”,并不是无足轻重的闲话,而是确实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熟虑的真理。
什么叫“居”,仅仅是指遮风蔽雨的屋子吗?自然不是
所谓“居”,大者,概括天下;中者,泛指人际;小者,意味周遭。
实,指物质世界;虚者,代精神空间。
一言以概“居”即人的生存环境。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不仅仅指在京城物质生活艰难,亦代政(避)治文化为(避)官环境。
白居易以诗谒顾时,顾况刚被踢出长安,谪往饶州。
何故遭贬谪呢?傲毁朝列!
吴人顾况,词句清绝,杂之以诙谐,尤多轻薄。为著作郎,傲毁朝列,贬死江南
李肇《唐国史补》
所以,白居易所遇之顾况,实际也是“居大不易”。
那么顾况这句看似无意的戏谑之言,便具有了非常深刻的内涵。
只是那时还年轻的白居易,也许未必能够理解顾况对他姓名调侃的真意。
白居易自入仕至任左拾遗、翰林学士期间,以敢言直谏、慷慨陈词著称。
他经常上书,面折廷(避)争,谠(避)言诤论,以忠忱报效自任。
他亲历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七朝,几乎目睹了唐由盛转衰的全部败象。
朝(避)政之腐(避)败,党(避)争之恶斗,战乱之频繁,百姓之呻吟,对他而言,不可能不产生感同身受的认知和触动灵魂的震撼。
因此,他早期的文学观点是属于干预生活的绝对现实主义。
从呈顾况披阅的《赋得原上草送友人》,到四十五岁这年所作的《琵琶行》,二十多年间,是以讽谕诗为他的创作重点。
其中,《秦中吟》十首、《新乐府》四十首,为其代表作。
这些诗歌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政(避)治色彩,鲜明的时代气息,勇敢的批(避)判精神,高昂的抗争意识,无不激起共鸣。
所反映出来的统(避)治者对于被统(避)治者的残酷剥削,贪婪榨(避)取,无尽搜(避)刮,民不(避)聊生的惨状,无不义愤填膺。
他的这些诗篇,满城传唱,万众吟诵,然而,也触犯了既得利益阶层。
使得“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握军要者切齿矣”。
终于,元和十年,“论盗杀武元衡事,宰相嫌其出位故也。”
白居易第一次面临“长安居大不易”的失败,尝到了生存环境没有调适好的苦头,被贬江州。
那年,他四十四岁,按孔夫子教导,已是过了“不惑之年”。
人家告诉他,老弟,为什么要打你的屁股,因为你越位了。
什么叫越位,就譬如一间屋子里有很多人,比你有发言权的多得是,轮不着你第一个抢着说话。
老弟,你要记住,“居”之所以“大不易”,就因为你不是鲁滨孙,在荒岛上怎么折腾都行。
你在这个屋檐底下,你要跟头把式的话,还得注意不要碰到别人。
白居易很聪明,经过这次冒傻气、吃苦头以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居”。
也终于懂得必须调适个人的生存环境,才能在“居大不易”的外部世界里,努力顺应,才能达到“居天下有何难”的目标。
这是了不起的觉悟,也是诗人此后一辈子谨行不渝的方向。
白居易被贬江州以后,在那里编纂了他的第一部诗集。
从此,诗人实际上中断了他的政治性很强、现实性很浓的讽谕诗写作。
他在独善之义的闲适诗方面,另辟精神空间,创“元和体”,别出蹊径,独树一帜,不但改变了唐代诗风,也影响着千年以来的中国文学。
而且,白居易在开辟新的精神空间的同时,也在另谋新的生存环境。
《旧唐书》卷一六六说:
居易初对策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达顾遇,颇欲奋厉效报,苟致身于讦谟之地,则兼济生灵。蓄意未果,望风为当路者所挤,流徙江湖。四五年间,几沦蛮瘴。自是宦情衰落,无意于出处,唯以逍遥自得,吟咏惰性为事。大和已后,李宗闵、李德裕朋党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天子亦无如之何。杨颖士、杨虞卿与宗闵善,居易妻,颖士从父妹也。居易愈不自安,惧以党人见斥,乃求致身散地,冀于远害。凡所居官,未尝终秩,率以病免,固求分务,识者多之。
也许,任何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都可以痛斥白居易的软弱、转向、后退、认输。
但你不得不认同他这种聪明人的选择。
做过斗士的人,不一定要当永远的斗士到底!
善良的人们,该替这位诗人想一想,他凭什么要冲锋陷阵?为什么要一往直前呢?
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在“甘露事变”发生后所作的《咏史》:
彼为菹醢机上尽,此作鸾皇天外飞。
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
《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
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
当君自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从这些诗句里,我们看到在那场血腥的政(避)治屠(避)杀中,他对于能够侥幸逃脱,是心有余悸的。
我们也看到,实际上他是在肯定自己这些年来为改变生存环境所作出的努力,是值得的。
实际上,白居易大约从长庆四年,除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洛阳,便基本上离开了“居大不易”的长安。
而从大和三年起,一直到会昌六年去世,他就一直居住在洛阳外郭城东南端的履道里。
他在那里,得以存在下来,进行创作,得以享受生活,得以安度晚年,成为快乐神仙。
他写过一篇文章,题曰《池上篇》,讲述他在洛阳履道里那个精神家园里的幸福时光:
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
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
有堂有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
有叟在中,白须飘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
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居坎坎,不知海宽。
灵鹤怪石,紫菱白莲。皆吾所好,尽在吾前。
时引一杯,或吟一篇。
妻孥熙熙,优哉游哉,吾将终老乎其间。
这篇得其所哉的短文,至少可以说明一点,在长安“居大不易”的白乐天,终于在洛阳静静的伊水边,实现了当年顾况对他“居天下有何难”的期许。
在唐代众多文人中间,他大概是唯一的,过得最快活的聪明人了。
白居易有一首诗《吾土》,“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这恐怕是他对于“居”这样一个大题目最为通脱、最为豁达的诠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