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立正25

第三章  走向战场

七、白楼的年轻人

白楼其实没有楼。

那只是峄县周家营北边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村里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废弃的土窑,窑身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白色,远远望去,在青黄不接的四月田野里,像一截戳在地上的白骨。“白楼”的名字,大约就是这么来的。

文立正带着两个战士进村时,正赶上一场倒春寒。风从北边的抱犊崮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

“就这儿?”战士小王缩着脖子,朝手心里哈气。他才十八岁,脸冻得通红,鼻涕挂在上唇,结成冰凌。

“就这儿。”文立正说。他肩上挎着一个灰布包袱,里面是几本油印的小册子,几支铅笔,还有半刀粗糙的黄纸——这就是他办训练班的全部家当。

村长老韩已经等在村口了,裹着件开花的老羊皮袄,抄着手,看见文立正,紧走几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歉疚的笑:“文处长,您看这……村里实在找不出像样的地方,就这破窑,还是前清烧砖留下的,荒了十几年了……”

“没事,”文立正打断他,抬头打量那座土窑。窑有两人高,窑口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像一只盲了的眼睛。窑前有片空地,散落着碎砖和烧废的瓦砾。“收拾收拾,能住人就行。”

“可这……”老韩搓着手,“这哪是住人的地方?要不,委屈您住我家,我那屋……”

“不用,”文立正摆摆手,走到窑口,弯腰往里看。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牲畜粪便的骚臭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但没后退,“就在这儿。训练班是来吃苦的,不是来享福的。老韩,麻烦找几个乡亲,帮着打扫一下。”

老韩还想说什么,看文立正神色坚决,叹了口气,转身朝村里吆喝:“栓柱!二愣子!带上家伙,来帮忙!”

村里出来五六个青壮年,扛着铁锹、扫帚、破席子,跟着文立正进了土窑。窑里很暗,只有窑顶几个破洞漏下天光,光柱里尘埃飞舞。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土,混杂着鸟粪、枯草,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骨骸。墙角结着蛛网,有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

“这能住人?”栓柱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三十来岁,瓮声瓮气地说,“文处长,不是我多嘴,这地方闹鬼。前些年,有人在这儿上吊……”

“栓柱!”老韩厉声喝止。

文立正笑了笑,从肩上取下包袱,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鬼?咱们打鬼子的,还怕鬼?”他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铁锹,“来,动手。天黑前收拾出来。”

众人见状,不再多说,七手八脚地干起来。铲灰,扫地,清除杂物,用破席子堵住漏风的窟窿。文立正也一起干,灰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他脸上、身上很快蒙了一层灰,像个泥人。

干到傍晚,土窑勉强有了点模样。地上铺了干草,算是“床铺”;窑中央用碎砖垒了个简易的灶,架上从老乡家借来的破铁锅;窑壁上钉了几根木楔,挂上马灯。昏黄的灯光下,土窑显得更破败,但也奇异地有了点“家”的气息。

“文处长,吃饭了。”小王端着一盆热腾腾的糊糊进来,是地瓜面掺了野菜煮的,黑乎乎的一盆,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文立正就着马灯的光,在干草铺上坐下,接过粗瓷碗。碗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糊糊很粗,拉嗓子,野菜的苦味在舌根久久不散。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学员明天到?”小王问,蹲在他对面,也捧着一碗糊糊,吸溜吸溜地喝。

“嗯,通知了五十多个,能来多少,不一定。”文立正说。这期“抗日青年训练班”,是他主动向特委请缨办的。鲁南抗日形势发展很快,部队扩大,地方政权建立,急需大量基层干部。可山里条件苦,愿意来的知识分子少,只能从本地青年中培养。通知发到周边几个县,来的人,有学生,有农民,也有小手工业者,成分杂,水平参差不齐。能不能教好,他心里没底。

“文处长,”小王放下碗,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说,这些年轻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山旮旯里来,图啥?”小王挠挠头,“我听说,有些人家里是地主,是富农,不愁吃穿。还有些是学生,本来能去大后方,去重庆,去昆明……”

文立正没立刻回答。他放下碗,走到窑口。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远处,周家营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像萤火虫,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小王,你参军前,是做什么的?”他问,没回头。

“俺?俺是枣庄煤矿的挖煤工。”小王说,声音低下去,“俺爹,俺哥,都在矿上。前年,井下塌方,都没上来。俺娘哭瞎了眼。后来鬼子占了矿,把头逼得更狠,一天干十二个时辰,还吃不饱。俺就跑了,上山找队伍。”

“那你图啥?”

“俺图……”小王顿了顿,声音忽然哽住,“俺图报仇。给俺爹,俺哥,给那些死在井下的兄弟报仇。”

文立正转过身。马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窑壁上投出巨大的、摇晃的影子。他看着小王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煤灰永远洗不净的痕迹,有被苦难过早刻上的皱纹,但眼睛是亮的,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你图报仇,”文立正慢慢说,“他们,也许图的是别的。图一条活路,图一个希望,图这个国家不至于亡。不管图什么,只要来了,愿意学,愿意干,就是好样的。”

小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学员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女学生,叫林秀芹,十八九岁,剪着齐耳短发,穿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罩了件旧棉袄,拎着个藤箱,箱角磨得发白。她从峄县城里来,走了四十里山路,鞋上沾满泥,脸上被荆棘划了几道血痕,但眼睛很亮,看见文立正,规规矩矩鞠了一躬:“文老师好,我叫林秀芹,峄县师范肄业,来参加训练班。”

文立正接过她的藤箱,很轻:“家里同意吗?”

林秀芹咬了咬嘴唇:“我爹不同意,说女孩子就该在家待着,等着嫁人。我是偷跑出来的。”

“后悔吗?”

“不后悔。”林秀芹抬起头,目光坚定,“国都要亡了,还谈什么家?”

文立正点点头,让她进窑里休息。紧接着,又来了几个,有穿着学生装的,有穿着对襟短褂的,有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的农民。到中午,窑前的空地上站了三十多人,高矮胖瘦,衣衫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六。

“就这些?”文立正问负责登记的小王。

“通知了五十三人,实到三十八。”小王看着名册,“有些家里拦着不让来,有些走到半路,听说要住破窑,吃地瓜面,就回去了。”

文立正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三十八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好奇,有不安,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大约没想到“抗日训练班”会是这么个破地方。

“同志们,”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高,但清晰,“欢迎来到白楼抗日青年训练班。我是文立正,负责这期训练班的工作。”

下面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这就是文处长?这么年轻?”“听说是个大学生,从北平来的……”

文立正等声音平息,继续说:“大家看到了,咱们这儿条件很苦。住的是破窑,吃的是地瓜面,睡的是干草铺。如果谁觉得受不了,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拦着,还发路费。”

没人动。但有几个人的眼神游移了。

“但是,”文立正提高声音,“我要告诉你们,抗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穿得体体面面,喊几句口号。抗日是要流血,要流汗,要挨饿受冻,要准备把命搭上的。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我劝你,趁早回家,该种地种地,该读书读书,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扑在脸上。有人低下头,有人挺直了腰杆。那个十六岁的小农民——登记时说他叫“石头”——忽然大声说:“文老师,俺不怕苦!俺家被鬼子烧了,俺爹被杀了,俺就是来学本事报仇的!”

“对!报仇!”几个人跟着喊。

文立正看着石头。那孩子瘦得像根麻杆,衣服破得遮不住肉,但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着两团火,野性的、不顾一切的火。

“好,”文立正点点头,“既然留下,就要守纪律。训练班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现在,分配住处。男同志住东边,女同志住西边,中间用席子隔开。自己动手,整理床铺。一个时辰后,这里集合,上课。”

训练班就这样开始了。

上午是政治课,文立正讲《论持久战》,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讲为什么要发动群众。他讲得很慢,尽量用最朴素的语言,把那些深奥的道理掰开揉碎。下面的人听着,有的埋头记录,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有的瞪大眼睛,似懂非懂;有的干脆打起了瞌睡。

下午是军事训练,教站队列,教匍匐前进,教怎样利用地形地物。文立正不是行伍出身,这些都是在济南训练班现学的,但他教得认真,一个动作反复示范,直到每个人都做对。四月天,地还冻着,匍匐时胸口贴着冰冷的地面,寒气直往骨头里钻。有人受不了,爬起来搓手跺脚,文立正看见了,也不骂,只说:“战场上,鬼子不会等你暖和了再开枪。继续。”

最困难的是晚上。土窑里只点一盏马灯,光线昏暗,看书写字都费劲。更难受的是冷,破窑漏风,干草铺根本不保暖,夜里经常被冻醒。文立正把自己的薄被子给了林秀芹——女同志身体弱,但林秀芹死活不要,最后两人推来让去,文立正发了火:“这是命令!”林秀芹才红着眼圈收下。

但艰苦中,也有温暖。

训练班开班第五天,是个阴天,晌午时分,村长老韩带着几个大娘来了,挎着篮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菜窝窝,还有一小罐咸菜。老韩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文处长,乡亲们一点心意,别嫌弃。”

文立正想推辞,老韩按住他的手:“您别推。这些孩子,大老远跑来,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打鬼子,保咱们这方水土吗?咱们穷,拿不出好的,可不能让孩子们饿着肚子学本事。”

窝窝是玉米面掺了野菜蒸的,粗糙,拉嗓子,但热乎,顶饿。学员们捧着窝窝,就着咸菜,蹲在窑前空地上吃。风吹过来,卷起沙土,落在窝窝上,没人介意,吹一吹,继续吃。

林秀芹吃得很慢,忽然小声对旁边的女伴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窝窝这么香。”

文立正听见了,心里一热。他想起在北平,在辅仁大学的食堂,白面馒头,大米饭,四菜一汤,学生们还常常抱怨“没油水”。而在这里,一个粗糙的菜窝窝,就能让人感到幸福。

那天下午的政治课,文立正临时改了内容。他没讲书本,而是抱来一捆干柴,放在窑前的空地上。

学员们疑惑地看着他。

“今天,咱们做个实验。”文立正说,拿起一根干柴,递给最近的石头,“来,你试试,能不能把它点着。”

石头接过干柴,掏出火柴——训练班每人发一盒,学野外生存用的——划着一根,凑到柴上。干柴冒起一缕青烟,但很快灭了,只留下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再试。”文立正说。

石头又划一根火柴,还是点不着。他急了,把干柴凑到嘴边哈气,想让它潮湿点,结果哈出的气带着口水,把柴弄得更难点。

“换个人试试。”文立正说。

林秀芹接过干柴,她也点不着。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三十八个人,每个人都试了一遍。干柴只冒烟,不起火,有的勉强燃起一点火星,很快又熄灭了。空地上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和失败的气味。

“文老师,这柴太干了,反而难点。”一个学员抱怨。

“是吗?”文立正笑了。他走过去,把散落一地的干柴都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那个简易的灶前,把所有的柴都塞进灶膛,堆得紧紧的。然后他划着一根火柴,凑到柴堆底部。

“轰”的一声。

火焰腾起,金黄,炽热,欢快地舔着锅底。柴在火中噼啪作响,像在唱歌。火光映亮了每个人的脸,那些年轻的脸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得生动,明亮,充满惊奇。

文立正转过身,看着大家:“这叫‘独柴不着火’。”

学员们愣愣地看着那堆熊熊燃烧的柴火,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根孤零零的、已经焦黑的干柴。忽然,有人明白了。

“团结!”石头跳起来,激动得脸通红,“一根柴点不着,一堆柴就能着!文老师,你是说,咱们一个人打鬼子不行,得大家抱成团!”

“对!”文立正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日本鬼子为什么能打进来?不是因为他们的枪炮比咱们厉害多少,是因为咱们不团结。军阀割据,党派纷争,老百姓一盘散沙。现在,咱们要抗日,要救国,就得像这堆柴一样,抱成团,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管你是学生还是农民,是富人还是穷人,只要抗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能分彼此,就不能只顾自己那点小算盘。”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这根柴,是你。那根柴,是他。咱们每个人都是一根柴,单独放着,风一吹就灭。可要是抱在一起,就能烧起冲天大火,就能把这片天照亮!”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作响,锅里煮着的地瓜粥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混合着柴火的烟,袅袅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道倔强的烟柱。

林秀芹第一个鼓起掌。然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掌声起初零落,然后汇成一片,热烈,持久,在四月的寒风里,像另一把火,烧起来了。

那天晚上,训练班开班以来的第一次讨论会,开得异常热烈。学员们围坐在灶火旁,就着跳动的火光,争着发言。石头讲他爹怎么被鬼子用刺刀捅死,讲他娘怎么哭瞎了眼;一个叫陈明的学生讲他如何从济南流亡出来,沿途看见的惨状;林秀芹讲她为什么偷跑出来,讲她相信“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女子也一样。

文立正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不怎么插话,只是偶尔在学员争论不下时,引导一句,或者在他们情绪激动时,轻轻拍拍肩。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沉静的神情。他想起了在武城,在济南,在武汉,那些他讲过无数遍的道理。那时他总觉得,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深井,咚的一声,就沉没了。而在这里,在这堆篝火旁,在这些年轻而炽热的心里,那些道理终于找到了土壤,开始生根,发芽。

训练班进行到第十天,出了件事。

学员里有个富家子弟,叫赵继祖,家里是峄县的大地主,他来训练班,家里本不同意,是他自己偷跑出来的。这孩子有点少爷脾气,吃不了苦,嫌地瓜面拉嗓子,嫌干草铺扎人,训练时也偷懒。大家对他有意见,但碍于情面,不好说。

那天上午军事训练,练匍匐前进。地上还有残雪,融化后泥泞不堪。赵继祖爬了不到十米,看见前面一滩泥水,停下了,皱着眉不肯再爬。

“赵继祖,继续!”带训的战士喊。

“这……这太脏了,”赵继祖小声说,“我这衣服是新的……”

“战场上,命都比不上你这身衣服?”战士火了。

赵继祖涨红了脸,但就是不动。训练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文立正走过来,没说话,走到那滩泥水前,毫不犹豫地趴下,整个人滚进泥水里,然后匍匐前进,从泥水的这头爬到那头。泥浆糊了他一身一脸,他站起来时,像个泥人,只有眼睛是亮的。

“继续训练。”他对发呆的战士们说,然后走到赵继祖面前,看着他,“你要是觉得,你这身衣服,比打鬼子还重要,现在就可以走。训练班不缺你一个。”

赵继祖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看看文立正满身的泥,看看周围学员鄙夷的眼神,忽然一咬牙,扑通一声趴下,滚进泥水里,拼命往前爬。泥浆溅进嘴里,他呸呸地吐,但没停,一直爬到终点,站起来时,也成了个泥人,但腰杆挺得笔直。

文立正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那天晚上,赵继祖找到文立正,眼睛红红的:“文老师,我……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就是从来没吃过这种苦。”

“苦?”文立正看着他,“你知道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连地瓜面都吃不上,活活饿死?你知道鬼子来了,多少人连命都保不住?赵继祖,你家里是地主,你过惯了舒服日子,这没错。可你要明白,鬼子打进来,不管你是地主还是农民,谁都别想舒服。要么起来反抗,要么当亡国奴,没有第三条路。”

赵继祖低下头,许久,才说:“文老师,我懂了。从今天起,我一定改。”

他真的改了。训练时最卖力,吃饭时再也不抱怨,晚上还主动帮身体弱的同志打洗脚水。结业时,他被评为“优秀学员”。临走那天,他拉着文立正的手,说:“文老师,等我回家,我要把家里的地分给佃户,把粮食捐给队伍。您说得对,不把鬼子赶走,啥都是空的。”

训练班为期一个月。结业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破窑上,那截“白骨”似乎也有了点生气。三十八个学员整齐列队,虽然衣服还是破的,脸还是黑的,但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种光,坚定,清澈,像被泉水洗过的石头。

文立正站在队前,做最后的讲话:“同志们,今天你们就要离开白楼,回到各自的地方去。有的要去部队,有的要去地方,有的要继续读书。不管去哪里,记住这一个月,记住这堆火,记住‘独柴不着火’的道理。到了岗位上,要像火种一样,去点燃更多的人。咱们人少,枪破,可只要心齐,就能成事。鬼子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咱们自己先散了。”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像要把他们刻在心里:“最后一句话,送给大家——先驱者,前途认定了,切莫回头。一回头,灵魂里潜藏的怯懦,要你停留。”

林秀芹的眼泪流下来了。石头用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赵继祖挺着胸,眼眶红着,但没掉泪。

“解散!”文立正敬了个军礼。

学员们没有立刻散去。他们围上来,这个塞给文立正一双新纳的布鞋,那个塞给一包炒熟的花生,还有的只是紧紧握他的手,说“文老师保重”。林秀芹最后一个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封皮是蓝布的,已经很旧了,但很干净。

“文老师,这个……送您。”她小声说,脸红了,“是我在师范时用的,里面记了些读书笔记,还有……还有我抄的一些诗。您留着,做个纪念。”

文立正接过,翻开。字迹娟秀,工工整整,抄着艾青的《我爱这土地》,抄着田间的《给战斗者》,还有她自己写的一些小诗,稚嫩,但真诚。在最后一页,她用钢笔重重地写着一行字:“愿以此身,荐我轩辕——与文老师共勉”。

“谢谢,”文立正合上笔记本,看着她,“林秀芹同志,回去后,有什么打算?”

“我申请去妇救会工作,”林秀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文老师,您说得对,女子也一样能抗日。我要去发动妇女,做军鞋,筹军粮,照顾伤员。只要需要,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文立正点点头,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保重。”

学员们终于走了。三十八个年轻人,背着小包袱,沿着田埂,走向不同的方向。阳光把他们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返青的麦田里,像一行行播种的秧苗。

文立正站在窑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丘陵的那一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湿润的,腥甜的,是春天的味道。他转身,走进空荡荡的土窑。灶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手一碰,就散了。干草铺还在,马灯还挂在木楔上,只是没有了那些年轻的声音,没有了深夜低声的讨论,没有了早晨清脆的歌声。

窑里忽然显得很大,很空。

他在干草铺上坐下,翻开林秀芹送的笔记本。阳光从窑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那一页上,“愿以此身,荐我轩辕”八个字,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小心地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窑外。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远处,抱犊崮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坚硬,沉默,像一个永恒的誓言。

他知道,这三十八个年轻人,像三十八颗火种,撒向了鲁南的山山水水。他们也许会被风吹灭,被雨浇熄,但总有一些,会落在干燥的柴堆上,会燃起来,会照亮更多黑暗的角落。

而他,还要继续往前走。前方还有更多的“白楼”,更多的年轻人,更多的火种,等着他去点燃,去播撒。

风吹过来,带着远山的寒意,但也带来了隐约的、新绿的香气。文立正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行装。窑里那些简陋的家具——破锅,粗碗,马灯——要还给老乡。干草铺要拆掉,碎砖要归位。等这一切做完,这座土窑会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三十八个年轻人的心里,也在他自己的心里。

他背上那个灰布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窑。阳光照在灰白的窑身上,那截“白骨”,此刻竟有了一种温润的光泽,像玉,像那些年轻而炽热的心,在苦难的泥土里,淬炼出的、不会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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