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得山花插满头

那年初见严蕊,是在一本旧词选里。薄薄两页纸,隔了八百年的尘,我仍觉得那墨迹是烫的。她写"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笔势是收着的,字意却一径地荡出去,荡到南宋的荒郊野外,荡到一个女子洗净铅华的晨光里。

我常常想,若她不是生在台州的官妓里,大约会是个在山径上采蕨的村女,襟上染着草木的清气。可命运偏把她搁在笙歌彻夜的画舫中,像把一株素兰栽在红泥火炉旁。她十七岁便得名,抚琴时满座寂然,填词时纸贵一时。但那双手抚过琴弦,也抚过揉碎了的诉状;那双眼睛看过桃花,也看过监牢铁栏外惨白的月亮。

她曾写"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是辩白也是叹息。南宋淳熙九年的那个案子,朱熹的弹章如雪片飞来,说她与唐仲友有私。她被系在狱中,鞭笞过,拷问过,狱吏问她可愿招认,她只抬着那双熬红了的眼,说:"妾虽贱,不能以污言诬士大夫。"——这句话,比任何一首词都更像词,是仄仄平平里最铿锵的一声。

后来她获释,被问去向,便作了那首《卜算子》。我总疑心她写"花落花开自有时"时,窗外的桃花正簌簌地落。她那时大约已倦了,倦了那些猜度的目光,那些将她当作"尤物"的议论。她的出语,不怨不怒,只如一个看透了春去春来的人,淡淡地说:花要开便开,要落便落,你留也留不住,问也问不得。

我常常将她与贺双卿并看,双卿是农妇,在灶下写芦叶词;她是官妓,在席上歌金缕曲。处境天差地别,但骨子里有一种相同的质地——都是在命运的泥淖里,把自己站成了一株不肯弯腰的芦苇。双卿用粗糙的手握着炭条,她用纤细的手执着笔,写出来的句子却都有同一种清气,像寒冬里呵出的白雾,短暂,却郑重。

她晚年去向不明,有说她入了道观,有说她隐居乡野。我倒情愿相信后者——她果然"山花插满头"地走在某条不知名的山径上,遇见牧童便笑一笑,遇见桃花便站一站。她不用再为谁唱那"不是爱风尘",因为她终于只是她自己,是严蕊,一个终于在自由的空气里,把呼吸调匀了的女子。

八百多年后,我在书房里细细读她留下的那几首小词,忽然想起她写桃花的句子——"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是的,她是那株桃花,不必是梨花,不必是杏花,只是她自己。白白红红地开着,开在南宋的风里,也开在今人的眼底。那情味,隔着多少朝代的霜雪,仍是鲜活的,热腾腾的,仿佛她刚从山径上采了花回来,鬓边犹带露水。

如此而已,她一生所求,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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