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讨厌这个世界,是在十七岁那年的黄昏。
操场尽头的合欢树被砍倒,粉尘像一场无声的雪。
工人们说,它挡了新建教学楼的WiFi信号。
我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模拟卷,站在树桩旁,数了数年轮——十九圈,比我大两岁,却再也长不出叶子。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世界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包括一棵拼命生长的树。
(二)
我讨厌这个世界,是在二十二岁的地铁。
早高峰像一条被拧紧的毛巾,滴下来的不是水,是耐心。
我抓着吊环,看对面玻璃里倒映出的人影:一张张脸被拉成疲惫的橡皮面具。
列车骤停,停电五分钟,空气里浮起窃窃私语和狐臭的酸。
有个西装男突然蹲下,抱头大哭,说自己连续加班四十天,只想回出租屋给猫添粮。
人群沉默地让出一小块空地,像让出一座孤岛。
我盯着他颤抖的肩,想起被砍掉的合欢,心里生出同病相怜的冷:原来我们都在一场无人宣布的战争中节节败退。
(三)
我讨厌这个世界,是在二十四岁的医院走廊。
母亲躺在CT室里,像一具被命运扫描的标本。
我攥着缴费单,上面一串零像嘲笑我的口型。
楼道尽头,有个女孩蹲在自动贩卖机前,买最后一瓶矿泉水。
她投币三次,机器吐出两次空响。
我走过去,把自己的零钱递给她。
她抬头,睫毛上沾着没擦干的泪,却冲我笑:“谢谢你,好心人。”
那一笑,像黑夜里擦亮一根火柴,照出我满是褶皱的灵魂。
我想,原来我还会被看见。
(四)
我唯独中意你,是在二十五岁的雨天。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刚被裁员,像一张过期的优惠券。
雨线密集得像世界的栅栏,把我隔在荒凉里。
你撑着一把褪色的蓝伞,站在马路对面,冲我挥手——我们只在朋友聚会上见过一次,你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红灯跳成绿,你走过来,把伞倾向我,自己却淋湿半边肩膀。
你说:“知遥,要不要一起去吃碗面?我请客。”
面店昏黄,蒸汽在窗上涂出雾。
你用筷子挑起一片牛肉,放进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把光揉进暗。
我低头喝汤,咸得发苦,却第一次觉得,人间尚可逗留。
(五)
我唯独中意你,是因为你从不劝我“世界很美好”。
你只是陪我坐在凌晨两点的天桥,把啤酒罐排成歪歪扭扭的星星。
你说:“讨厌就讨厌吧,反正它也不会少块肉。但你可以把讨厌分我一半,我胃大,装得下。”
风把易拉罐吹得叮当作响,像给黑夜配了简陋的铃铛。
我侧头看你,霓虹在你睫毛上碎成彩色的尘。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世界还是那副德行,可因为你,我愿意再赊一点希望。
(六)
后来,母亲出院,我找到新工作,薪水砍半,却能在六点准时下班。
你骑小电驴来接我,车尾绑着一束从路边采的野菊。
我们沿着护城河兜风,你唱歌跑调,却把“明天”两个字唱得亮晶晶。
我搂着你的腰,指尖碰到你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是两张去海边的慢车票。
你说,请好了年假,要带我去看十九年来第一场不赶时间的日出。
我把脸贴在你背上,听见风里有合欢树沙沙作响的声音。
原来它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心里继续疯长。
(七)
如今,我依旧讨厌这个世界:
讨厌地铁永远延误,讨厌医院账单长长,讨厌合欢树被资本判处死刑。
但我不再讨厌自己。
因为我身上,住着一个你。
像荒原上突然亮起的一盏灯,不照彻天下,只照我脚下三尺,足够我一步步走到天亮。
(八)
所以,如果你问我:“还讨厌吗?”
我会把指尖塞进你掌心,像把最后的答案递给你——
“讨厌。
但世界与我之间,只差一个你。
有你,我就有了一寸不肯沦陷的领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