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

我老家西充是川北丘陵,与陈子昂故里射洪、嫘祖故里盐亭、蓬溪道教圣地高峰山毗邻,属于鸡鸣六乡、犬吠四县的偏远山乡。
小时候,贫穷的家境与弥漫在家庭中关于祖父的传说,时时刻刻促使着我要走向外面的世界。我的性格沉默内向,但我知道要想求得生存,甚至要想活得更好,只有读书,而且要读很多的书。
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偏远农村,能够读到的最多的书,只有连环画。《三国演义》等名著,就是通过翻看连环画“阅读”的。这样的“阅读”,简单、粗暴,实在应该加上引号。后来慢慢长大,逐渐阅读到比连环画还大、还厚的书,特别是看了我的老乡陈寿写的《三国志》,忽然才发现与从前看过的连环画上的内容差别很大:刘备的忠厚仁义形象被颠覆,他其实并不那么“可爱”;曹操是真英雄,并不是那么狡诈狠辣;关羽虽然义薄云天,却没有那么神武;诸葛亮也能掐会算,不过传奇太多了。都是解读、复活历史,同样的历史为什么竟然有这么多不同?我对历史产生了兴趣。
广泛而深入地阅读历史书籍,还有我至今难忘的另外一个故事。
也是小时候。那时的农村都是人工收割小麦,头顶烈日,麦芒无孔不入,锋利的镰刀时时割破手指,我们兄弟抱怨、偷懒的时候,一刻不停劳作的母亲,轻轻说:“麦子收回去,才有馍馍吃。凡事不要怕麻烦。活多不怕干,活少只怕站。”听到有馍馍吃,立刻唤醒我们刚刚经历过的青黄不接的二三月间的饥饿的可怕记忆,尽管我们还是有这样那样偷奸耍滑的小动作,但是我们参与的积极性或多或少提高了。
后来有幸读到曾国藩,他说的“人贵在有恒”,就是说人做事要耐得烦,道理和母亲说的“凡事不要怕麻烦”一样。世间的道理,其实都一样。用流行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努力不一定成功,不努力一定不能成功。”
读多了关于曾国藩的书,自然就免不了关心与曾国藩一生关系紧密的左宗棠、曾国藩的学生李鸿章,以及他们所处的时代。从这些书籍中,我对深刻影响晚清历史的这三位杰出人物从好奇到了解,从了解到研究,他们的家庭出身、为人处世、各种修为、后世声誉,成为我的人生参照。
我从曾国藩身上学到做人要“诚”,牢记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话去圆;我从左宗棠身上学到做事要“实”,只有足踏实地,才有取得成功的可能;我从李鸿章身上学到“智”,变通地看待这个世界,问题才有解决的方法。
当然,如果像1857年之前的曾国藩那样,过于认真,就会迂腐;像1859年之前的左宗棠那样,过度自信,就易遭受祸事;像1860年之前的李鸿章那样,过分奸滑,就会遭人非议。
我开始把阅人读史的心得体会写成文章,陆续发表在一些刊物上,慢慢引起一些反响。和我交流的人,人数更多、地域更广。我再次发现,一个人不能只沉浸在个人的小天地、小圈子中,一个人也不能只注重于个人的成败得失。与时代同频共振,才能接触到更多人、扩大自己的圈子;为更多人着想,才能影响到更多人。只有认识更多人、做出更多事,才有可能像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那样,开创出一番天地,从而去影响历史。于是阅读的宽度、思想的高度、研究的方向,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历多了,思想放开了,之前的很多想法也就改变了。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改变,就是人生观和价值观的改变。我觉得一个人一生应该在完成生存必须之后,尽量去做一些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我从川北山村走向大江南北,最后落脚天府成都,无论生活、工作多忙,一直没有离开过看书、写作。我想这是改变人生的根本因素。我搬家的时候,最令搬家公司工人头疼的就是书,以至搬家工人都称我为“大学教授”,他们以为只有大学教授才会有那么多书。
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但首先要创造一个能够读书的环境和条件。今天我依然反对在没有解决基本生存必需的时候,“理所当然”坐下来读书。靠读书可以谋生的天才除外。
直到2014年,基本上解决了吃穿住行等生存必需之后,我决定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一切,开始专心致志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年我44岁,人生已经过了一半,甚至更多,再不开始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过再好的生活,对我都没有多少意义。经过一两年的准备、转折,我终于开始做专业作家才做的事:专心看书、专业写作。
当然,看得最多、研究得最多的书,自然是关于晚清、关于曾左李。十年来,几乎无一日不读晚清,无一日不读曾左李。十年来心无旁骛地研究曾左李,这十年,是收获多于付出的十年;这十年,是读历史也悟人情的十年。十年来,我写作的多篇关于曾左李“家事”“国事”“天下事”方面的文章,陆续在多家刊物上发表。从2020年开始,在马青尘老师的指导和鼓励下,我开始把对曾左李的一些研究心得,结合自己的人生阅历,比对、揉和,整合在一起,朝着一本书的方向努力。我希望把从曾左李身上受到的教益、启迪,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提炼出来,转赠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受益。于是,有了这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