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全面删除
十月中旬,北京最好的季节。
银杏黄了,枫叶红了,天空蓝得不像话。走在街上,风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一切都很好。
只有我不好。
但我学会了假装。假装我很好,假装我忘了,假装那个雪夜只是一场梦。
白天,我是雪柔老师。讲课,咨询,签售,微笑。所有人都说我状态好,说我眼里有光。
只有我知道,那光是假的。是舞台的追光,是精致的妆容,是表演出来的自信。
真正的孔雪柔,还困在那个雪夜里,没有走出来。
但我必须走出来。因为日子还要过,因为那么多人看着,因为我不想认输。
十月底,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在工作室修改课件,手机屏幕亮了。是王澈。
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去一个月。这一个月,我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人,也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听到顾清远消息的场合。
但王澈找来了。
“雪柔,在吗?”他问。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回:“有事?”
“下周末我酒吧三周年,来玩啊。顾清远也来。”
又来了。又用顾清远当诱饵。
我突然觉得很累。这种游戏,我玩了两年,够了。
“不了,忙。”我回。
“别啊,大家都来,好久没聚了。”
“真的不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是:
“你是不是还生清远的气?他那次生日是真有事。后来他一直想跟你道歉,但你不理他。”
我看着那段话,笑了。
真有事。临时组的局。不好意思不去。
多完美的理由。完美到,我都快信了。
“我没生气,”我回,“只是真的忙。”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聚聚?”
“再说吧。”我用顾清远的话回他。
然后,我屏蔽了王澈的朋友圈。
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一周,我开始清理。
先是李竞。点进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在酒吧的照片,顾清远在背景里,端着酒杯笑。
屏蔽。
陈帆。上周发的聚会合照,顾清远坐在中间,怀里抱着那把吉他。
屏蔽。
赵一鸣。转发了一条行业文章,顾清远在下面评论:“👍”
屏蔽。
一个接一个,像除草。把那些和顾清远有关的人,从我的社交网络里清除出去。
每屏蔽一个,心就空一块。但我不停手。因为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破不立。不彻底切断,就永远走不出来。
最后,是顾清远。
深夜两点,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
点进他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合影——敦煌的沙漠里,我穿红裙子,风吹起裙摆和他的衣角。他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是两年前拍的。那时我28岁,以为遇见了爱情。多天真。
我点进聊天记录,往上翻。
最近的一条是我发的:“拍照的事,再说吧。”
他没回。
往上:
“吉他收到了吗?”
(无回复)
“什么时候再去拍照?”
“在忙,下次。”
“看到一家云南菜,想去试试?”
“好的。”
“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
全是我的独角戏。我关心,他敷衍;我主动,他被动;我付出,他接受。
像一场不对等的贸易,我不断出口,他偶尔施舍一点进口,我就感恩戴德。
真可笑。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时候。
“今天加班吗?我给你带了宵夜。”
“不用,我吃过了。”
“这首曲子好听吗?觉得你会喜欢。”
“还行。”
“下雨了,带伞了吗?”
“带了。”
翻到最上面,是两年前的第一句话。
“我是顾清远,王澈的哥们。他说你想学摄影?”
那时我回:“对呀,请多指教。”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这场“指教”,会指教我如何心碎,如何重生。
手指停在“删除”按钮上。红色,像血,像警告,像那个雪夜里我冻僵的手指。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删了,就真的结束了。你们之间,就只剩回忆了。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成了过去式。
另一个说:早就结束了。从那个雪夜,从那个朋友圈,从他敷衍地说“再说吧”,就结束了。留着,只是自欺欺人。
第一个声音哭着说:可是你还爱他啊。这两年,你从来没放下过。
第二个声音冷静地说:爱的不是他,是那个在爱里奋不顾身的自己。放不下的不是他,是那些付出的时光,是那个傻傻的孔雪柔。
我闭上眼睛。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红色按钮。
但我知道,该按了。
这场凌迟,该结束了。
我睁开眼,拇指落下。
“确认删除。”
手机震动一下。再睁眼,聊天框消失了。那个置顶了两年的名字,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是王澈,李竞,陈帆,赵一鸣……一个接一个,从我的世界消失。
每删一个,心就空一块。删到最后一个时,通讯录空了近三分之一。
我瘫在椅子上,觉得整个人也被掏空了三分之一。
但奇怪的是,不痛,只是累。像跑了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到终点了,只想躺下,睡一觉。
希望醒来,是新的开始。
第8章 沉默的裂痕
删除后的第三天,空气里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我照常工作,讲课,咨询,甚至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关于“业力关系”的干货。配图是我新书的一页,上面写着:“真正的离开,是没有告别的。”
我在等。
等一个验证,等一个质问,或者等一个……彻底的沉默。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给一个来访者做咨询。对方是一个在婚姻里委曲求全了十年的女人,哭着问我:“老师,我还要等多久他才能看见我?”
我看着她,透过她的脸,看见的是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五个小时的自己。
我顿了顿,递给她一张纸巾:“真正的痛,不是他不看,而是他视而不见。 这种‘视而不见’,才是最高级的残忍。”
咨询结束,我走出房间。天已经黑了,助理递给我手机。
“孔老师,您手机震了一下午了,我给您静音了。”
我拿过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王澈。还有两条微信。
第一条,下午三点:[王澈:雪柔,有空吗?]
第二条,下午四点:[王澈:你什么意思啊?]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你连亲自来问我“什么意思”的勇气都没有吗?
你还要躲在王澈后面,让他来做那个“发现”的人吗?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霓虹。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顾清远不会主动找我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被删了——王澈一定会告诉他。
也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他在乎,但他更在乎“体面”。
他那种人,哪怕心里有一万个疑问,只要没人捅破,他就会维持现状。他不会主动发消息,不会主动打电话,更不会像我当年在雪地里那样,像个傻子一样站5个小时。
他在等。等我回头,等我加回来,或者等王澈去骂我一顿。
我在等他发现。
又在等他发现不了。
这种矛盾的拉扯,折磨了我整整四天。直到现在,我累了。
我不想等了。
晚上十点,我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把长发吹干。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妆容精致,看不出一点那晚在雪地里冻僵过的痕迹。
我拿起手机,点开王澈的对话框。
光标在闪烁。
我打字:“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在我的朋友圈,看见我不想看见的人了。”
发送。
几乎是秒回。
[王澈:你疯了?顾清远今天问我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这事……]
后面的话我没看。因为下一秒,微信弹窗跳了出来。
一个问号。“?”
像是在问:你什么意思?
又像是在说:我发现了,但我懒得跟你沟通。
我看着那个问号,突然笑了。笑出声的那种。
原来这就是他。这就是那个我在雪地里等了五个小时的人。
他没有勇气亲自来问我,只能在被系统通知逼到墙角时,丢出一个问号。
王澈还在疯狂发消息,但我没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